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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二十六折夜色涼如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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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二十六折夜色涼如水(1)

東稍間點著兩盞紗燈,明亮的燭火透過湘紅的燈紗照在屋內的陳設上,給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了一層暧.昧的暖紅。

茶珠的臉在燭光的照耀下更顯紅潤,明亮動人的清眸都染上了幾絲嫣紅。

她的雙手放在胸口,手心貼著自己的衣襟,手背貼著他平坦的胸膛,手心手背都感受到一聲高過一聲的雜亂心跳。

她想擡腿躬身站起來,腳尖不慎踢到了一旁的屏風。

碧綠的孔雀羽毛輕顫,孔雀的頭是由細小而渾圓的薔薇晶石與虎睛石黏貼而成,床上的銀紅軟煙羅隨著那兩人的胡鬧而飄蕩,薄紗卷起細風吹得燭火跳躍,那屏風上的晶石也伴隨燭火或明或暗地閃爍,似乎那孔雀用晶亮的眼珠子昂首挺胸地俯視著地上倒在一起的兩人。

嚴錚平躺在地上,她茸茸的腦袋抵在他的下巴上,她緩緩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她的睫毛似翕動的蟬翼,不安地眨巴著。

他咽了咽口水,輕輕地放下左手接住的瓷瓶,右手還放在茶珠的腰上,輕盈軟膩的腰肢隔著薄薄的襦裙與他粗糲的手掌緊貼,他的心跳更亂了。

耳旁響起粉拳打在胸口上的“砰砰”聲,芙若一邊柔軟地哼哼,一邊吟吟地笑說,“混賬東西,我在外面好吃好喝地照顧你,你還不信我對你堅貞不渝的話,偏要鬧著來牡丹間看我,你給得起春宵一度的錢麽。”

男子似乎在捉弄芙若,她發出“咯咯”的歡快笑聲,她在床上來回地翻滾,床板發出細微的“咯嘰”聲,“別弄我了,我都說了這裏沒有人,英媽媽以為我出去陪客了,那是我騙她的。”

男子嗓音沙啞,“你出去陪誰?還不是陪我。”說著似乎手上又使了點勁兒,逗得芙若一會兒笑一會兒惱。

芙若翻身起來,跪坐在床邊,正色道:“我悄悄帶你回來,你說了看一眼就走,可不許言而無信。”

男子卻不依不饒,一把將她拉進懷中,嗔怪道:“我想到你在這兒這麽辛苦的接客,心口就疼得不行,不信你替我揉揉。”

芙若又砸起粉拳,繼而躺在床上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接著拔步床上的動靜更大,她那件青緞掐花對襟外裳被男子脫下,一把扔到了屏風後面。

充滿脂粉香氣的外裳瞬間罩在了兩人的頭上。

茶珠驚訝地輕呼了一聲“啊”,嚴錚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她尚未闔上的雙唇被他按住,她的貝齒撞在他的掌心,濕軟而溫熱的呼吸頃刻灑在他的手上,他急急地收回手,掌心竟像碰到了燒滾的水般灼熱。

芙若的外裳香膩,方才那股讓他頭暈目眩的味道又湧了上來,他很難再維持理智,也很難再什麽都不想。

他想要老僧入定般的淡然,但難度太大了。屋裏的光亮本就暧.昧昏黃,衣裙籠罩住他們後,光線更黯淡了幾分,當眼睛看不清時,其他的觸感便更加的清晰。

身上的嬌軀瑟瑟發抖,她把放在心口的手緩緩地垂下,無力地耷拉在他的臂膀兩旁,她似乎也被這股甜香弄得頭腦昏沈了,整個人徹底地軟在了他的懷裏,他的胸膛被軟綿綿的東西壓住,她似乎在引誘他將放在她裙帶上的手往上挪動。

他覺得大概是那兩壺茶喝多了,此刻想要解手的念頭十分的強烈,他想要站起來,她壓得他動彈不得,他想要推開她,又怕她撞倒了身旁的屏風,驚擾了床上的兩人。

這兩人不認識他,可茶珠卻還在樓裏生活,她與這花魁低頭不見擡頭見,她偷進別人房中,又撞到別人的密事,他擔心若他們在這兒的事情被花魁娘子知道了,她仗著花魁的身份與茶珠為難。

於是他只好靜靜地躺著,眼觀鼻,鼻觀心,想等床上二人事了了,或是睡著了,他尋個機會帶她溜出去。

“潑皮!白日還沒鬧夠麽,非在這兒要我,待會兒……嗯……”芙若罵著他,黃鸝般的嗓音似歌唱般,時而高昂,時而低吟。

“小浪蹄子,我看你歡喜得很!”男子又說了幾句茶珠不能理解的騷話,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形容芙若,還是在戲說八月錢塘的漲潮。

茶珠還是仰著頭定定地看著他,幾縷淡光透過衣裳針腳的紋路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怯怯地抿著唇,似乎想說什麽,卻委屈地噙著薄淚說不出口。

他的雙手攥緊成拳,鼻尖縈繞著房裏的熏香和芙若衣裙上的脂粉氣,更擾人思緒淩亂的是來自茶珠身上的淡淡的香甜。

她像是飽滿的蜜桃,待人采擷。

嚴錚輕輕地拉扯那件蓋在兩人頭上的衣裙,又側過頭深呼吸了兩口,耳畔充斥著床板的咯吱聲和芙若的嬌柔聲,以及男子的汙言穢語。

茶珠未曾想,這兩人在明知屏風後有人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浪蕩,她真是……真是找對人了。

他見茶珠的耳朵紅得像石榴,想必自己的面色也不遑多讓。

驀地,茶珠扭捏了一下,似乎實在忍不住了,她緩緩地往前爬了一寸,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耳朵,她側頭在他耳邊輕聲說:“公子,我很難受。”

她的話裏透著幾分無奈,手臂上的金臂釧隨著她的移動輕刮他的臂膀,引起諸多不適之處。

她的話似一聲驚雷在他的腦中炸響,嚴錚感到既羞恥慚愧又情緒激烈湧動,他想當即將她拂到一旁,也不想再顧及其他了,此刻只想翻身出去。

拔步床上的鬧騰還在進行,那兩人呼吸急躁,閑話少了許多。這比起不堪多聞的胡言亂語,此時旖旎的安靜更讓人面紅耳赤,難以忍耐心底的胡思亂想。

嚴錚擡手想要將她推到一旁,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她羞怯地嚶嚀了一聲,“公子,不要這樣。”

他沒有想怎麽樣啊!

“好吧。”她抿住粉唇,擡起頭,薄唇從他的面頰上輕輕地滑過,溫熱的呼吸灑在他側臉上。

胸口炙熱的氣息更盛,他連推開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猶豫了片刻,才鼓起勇氣羞怯地說:“公子若是實在想要的話……你要是想的話……也可以。”

說著,她俯身將唇輕壓在他的唇上,蜻蜓點水,淺嘗即止,她又羞怯地擡起頭來,細聲地說:“我不敢了,還是算了吧。”

他擡起的本要將她拂到一邊的手,轉了個方向按住了她擡起的頭,將方分離的唇瓣又湊到了一起。

茶珠想,荷塘裏的鯉魚為了一點飼料打架的時候,彼此啄得厲害,大概就是此刻的情形。

他的手順著柔軟的青絲滑到了她的後脖上,她急急擡起頭小小地呼吸了一口氣,嘴角勾起一絲透明的水漬,明明是晚秋的夜裏,她卻似置身於酷暑的午後,渾身滾燙,鼻尖沁出密密的香汗。

茶珠不知為何,心裏萌生了一點退意。明明做局的人是她,想要他這般做的也是她,到真的有了一些肌膚之親後,她反而不想這樣了,她覺得這麽做既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他。

床上的動靜逐漸小了,兩人喘息著在床上相擁說情話,又歇息了一會兒,芙若扯開蓋在身上的錦被,說:“快走吧,再待一會兒樓裏的生意散了,英媽媽閑著沒事會到處溜達,若是被英媽媽發現了我們,你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她從床上起來,踩著木屐笑罵道:“小賤.人,你把我的外衫丟哪裏去了?”說著她搖搖晃晃地在房裏漫步,又擡頭四處查看。

茶珠眉頭微蹙,芙若幹嘛要給自己加戲。她與嚴錚唇齒纏綿著,聽到芙若的話,他明顯楞了楞,輕咬她的唇瓣,她吃疼,推搡著他的胳膊。

“你這麽多衣裙,換一件穿唄。”床上的男人笑著往屏風後瞧,屏風底下溜出來一截淺粉色的繡花裙擺,他擡了擡眉。

芙若捏著袖帕,嗔怪道,“那你快些穿衣吧。”她臉上也掛著揶揄的笑容,她聽到屏風後面衣料摩挲的聲音小了,她側頭指著門邊,示意他動作快一點。

她與情郎做了示範了,未經人事的二人也該有樣學樣了,她得快些離開,把地方給他們空出來。

她隨手從衣櫃裏扯出一件織花褙子套在身上,“走了走了。”她這話似在對情郎說,眼睛卻看著屏風後。

兩人關門離開,門關上的那一下,“砰”的一聲將尚未扣上窗閂的窗戶給震開了。

月光如水傾瀉進來,銀白的月輝照在窗下兩人的身上。

嚴錚扶著她的腰肢手臂用力,上下顛倒,兩人換了一個位置,他借著月光看到了她眼中的薄淚,微涼的晚風徐徐拂過周身,吹散了房中的甜膩的香氣。

茶珠粉唇微腫,眼皮垂下遮住了顧盼生輝的眸子,她平靜地躺在地上,雖沒有任何反抗,但她神色間的那股悵然若失,讓他腦中斷了的名為理智的弦一下又接上了。

他的手放在了她的領口上,指尖微微蜷縮,再沒有別的動作。

他籲了一口氣,幫她輕微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然後他撐著地毯站了起來,他聽到門外面的人聲,猶豫了一下,撐著木板窗沿一下跳了下去,落在了妍苑與秀苑相連的飛橋上。

“啊!”茶珠一下慌亂了,她坐起來,怔怔地望著消失在窗邊的人,“餵?啊!你!”

她整頓了一下衣衫,快速地站起來趴在窗邊往下看,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他這是怎麽了啊?

她意識到自己方才的面部表情出了差錯。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竟然控制不住心頭的情緒,未能如願地做出那股含羞帶怯又期待的表情。

但他明顯把持不住了,她那點看著不太熱情的表情,也不至於讓他就這樣走了吧?

他……茶珠撐著額頭,實在是沒轍了。催情的香料下了,怕他不會做還找了人在一旁引誘教習,她還主動地送上來香吻,最後換來他翻窗逃走了。

他怎麽像采.花大盜一般!親吻芳澤後,翻窗離去。

茶珠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向郡王交代,她悵然若失地跌坐在地,一時連外面的熱鬧都不想去看了。

門外的熱鬧,來自於英媽媽與芙若。

茶珠為了報當時的一棍之仇,她今日告訴年姑姑,先去通知芙若帶情郎回牡丹間胡鬧,又讓年姑姑在看到芙若完事了出去的時候,立刻去二樓的廂房稟告英媽媽。

英媽媽聽到芙若竟然帶她那個風流書生回牡丹間行茍且之事,氣得險些摔斷了紫玉煙桿,她氣急敗壞地喊上千七、千九堵在二樓的樓梯口,將剛好下來的芙若和情郎抓起來。

英媽媽氣得罵出了不堪入耳的汙穢之言,但此時時辰尚早,樓裏正是熱鬧的時候,她看到貴客們打量的神色,立刻讓龜公們將二人綁到後院的僻靜之處。

“你真是要氣死我!你看我活得太好了你不耐煩了是吧?上次我罵了你,你懷恨在心,竟然還敢把人帶回來給我添堵!”說著,她“啪啪”兩耳光扇在芙若臉上。

芙若驚慌失措,她前一刻還開心地等待茶珠拿下世子爺後,世子爺花重金替茶珠贖身,她便能從中拿走大頭。後一刻她被英媽媽打了兩耳光,又被千七一把推倒,她摔倒在後院的泥濘裏,不禁嚇得哭了起來,求英媽媽放過她。

情郎看她受罪,他本來想說不關他的事,但想到芙若明日說不定能分到茶珠的大筆銀子,於是他哭喊道:“英媽媽,放過芙妹吧,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有什麽沖我來吧!”

“哈!”英媽媽怒極反笑,“放過她?行!我一向愛成全苦命鴛鴦!千七、千九,抽他一頓鞭子,扔到後門的潲水桶裏去!”

“大成國是講究王法的!我既沒犯法,又不是你的奴仆,你怎麽能私自對我用刑!”他大喊大叫但是於事無補,千七懶得聽他文縐縐的話,扯了一塊臭布塞進他的嘴裏。

英媽媽指著他的鼻子,冷笑了一聲,“我認識的達官貴胄比你見過的都多,你最好留著骨氣去告我,不將我惜玉樓搞垮,我說你一聲孬種!”

芙若看他被打,咬著唇也未敢多說,她躬著背縮在角落,腫著一張俏臉討好地看著英媽媽。

此情此景真是應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話。不過她想,自己與他還未是夫妻,他過於窮酸,她近來也有點看不上他了。

英媽媽對著星月交輝的蒼穹長嘆了兩聲,她撈出腰間的煙桿指著那顆亮晶晶的星對千七說,“不中用,芙若真是不中用!我觀天象,惜玉樓的未來還是在珠兒身上。”

千七湊上前笑道:“小的竟然不知道,英媽媽還會看天象?”

她冷笑一聲,煙嘴指著天,“我不是看天象,我是看長相。”

她話音剛落,千八急匆匆地跑進了後院。他站在她身邊小聲說:“我看到年姑姑去找茶姑娘了,他們又往後門的方向走去了,我想年姑姑可能又要帶她去見她家主子。”

英媽媽急得跳腳,“那你還不快去跟上!”

千八剛跑出兩步,英媽媽又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多帶兩個人,小心別漏了馬腳。快去吧!”

……

茶珠在屏風後坐了一會兒,心跳才逐漸恢覆了平靜,她有氣無力地嘆了幾聲,其實心底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悅,她說不清是為什麽,她明明該遺憾計劃失敗了,卻慶幸嚴世子沒有更進一步的行為。

她直視自己的內心,即使她出身貧寒,似無根之草,她也不願意這樣隨意地與人茍合。

她推開房門出來,下樓後遇見了年姑姑。

年姑姑驚訝地問:“這麽快?他呢?”

茶珠側頭擦拭眼淚,委屈地說:“他……他……他好像不行。”

“不行?”年姑姑瞪圓了眼,湊上前來小聲地問,“什麽叫不行?”

“就是那種事不行。”茶珠似乎羞於啟齒,蛾眉緊蹙,手放在嘴邊小聲地說,“總之他好像是想和我那樣的,畢竟在那種氛圍下,正常男人都會那樣的,但衣衫還未脫呢,他猶豫了一下就翻窗走了。”

色.誘這種事,就和打仗一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心口那股鼓起的勇氣在今天事情失敗之後徹底洩氣了,她決定栽贓他身體有疾,日後也不再做色.誘之事了。

她想,郡王再有能耐,總不能請大夫去國公府為嚴世子診斷,看他到底行不行吧。

年姑姑覺得茶珠在撒謊,但今日這事本來就是茶珠一手籌劃的,她若是不願意,應該不會絞盡腦汁地做下這樣細致的安排。

她上下打量茶珠的神色,瞧不出一絲破綻,她難免有幾分相信了,遲疑道:“嚴世子有難言之隱?”

茶珠點了點頭,為難地說:“應該是的,但我也不太懂。看來色.誘這個計劃行不通,壞他名聲這事可能還需要從長計議。”

她接連搖頭、嘆息,又輕揉自己紅腫的櫻唇,“哎,我真對他感到失望,未曾想他高大英武,竟然……哎,年姑姑,這可不能怪我任務失敗吧,我盡力了,可他有疾。”

年姑姑躊躇了片刻,拉著她的手臂道:“珠兒,這事我沒辦法回稟郡王,不如你去告訴他吧。畢竟是你親眼所見,你就把你的所見所聞都告訴郡王,我相信他能夠體諒。”

茶珠薄唇微張,實在想不出拒絕的理由,於是跟著年姑姑往後門走去。

……

馬車不急不徐地行駛,街上尚有來往的行人,茶珠掀開簾子往外看,今夜繁星璀璨,看來明日也是好天氣。

她不自覺地想,他翻窗走了之後,此刻在幹嘛呢?他翻身壓上來的時候,紊亂的鼻息在她的脖頸間起伏,他明明情動難耐,她已經知道退無可退,最多乞求他輕一點。

但他竟然停下來了,為什麽呢?是她魅力不夠嗎,還是他懷疑她了,懷疑那牡丹翠葉熏爐裏的香料,懷疑芙若與情郎出現的時機,懷疑她欲拒還迎的態度?

想不通,她決定不想了,還是想想如何應付郡王吧。

進了郡王府,年姑姑先進去稟告,茶珠站在院子裏等候,晚風吹起她的裙擺招搖,她環抱自己取暖,天氣可真有些冷了。

她的情緒難免有點低落,說起來那日獨自回惜玉樓,事後也沒有一個人問過她是否安全,她被芙若綁架的事,除了在她心裏落下了恨意,年姑姑也好,郡王也罷,無人詢問,無人關心。

“進去吧。”年姑姑退出了暖閣,讓茶珠進去。

房間裏充斥著藥香,晏景兮才喝完酸苦的湯藥,他擡頭睨了她一眼,平靜地用小銀筷夾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裏,他對劉管事說:“帶茶珠下去洗臉。”

茶珠怔住,劉管事上前來微笑著說:“姑娘妝花了。”

劉管事帶她去到一旁的廂房,又命婢女去打熱水。

茶珠百無聊賴地打量了一圈房中的陳設,她看到窗邊的梳妝臺上有一塊銅鏡,於是對著鏡子照了一下。

只一眼,她就羞愧地低下了頭,她的妝容倒不是很亂,只是發髻歪斜,下唇微腫,因穿著襦裙,脖頸處露出的潔白皮膚上,有或濃或淡的痕跡。

年姑姑來的路上可能是一直在想事情,剛才竟然也未提醒她,她若早些發現自己這幅模樣,好歹回後院去拿一條交領的裙子換上,再擦一點薄粉遮掩。

此刻她感到羞憤交加,待婢女抱著木盆上來之後,她對著銅鏡仔細地擦拭了一番,可這除了把塗在臉上的胭脂、亂了的口脂擦掉以外,紅痕實在無法去掉。

她將熱帕子丟回盆中,想起方才郡王的目光,她感到羞愧不已。

劉管事差人給她送了一條長裙來,面料十分普通,應是婢女所穿的。

她感激地換上長裙,又將衣領扯高了,堪堪遮住脖子後,她再次去了暖閣。

晚秋,氣候並不算太過寒冷,但房裏已用上了炭盆。

晏景兮倚靠著引枕,拿起一本游記在看,他的目光流轉在書頁上,卻半晌沒有翻下一頁,他盯著黑白分明的字,想起的卻是她進來的時候那副被人蹂.躪過了的樣子。

他心口漲氣、窒悶,有一股難言的憤怒讓他心緒不寧。他寬慰自己,許是才喝了藥,未能很好的消化。

茶珠在他面前福禮、站立,等了半晌也未見他說話,她猜測他因事情失敗了想要責怪她,他可能還在掂量用詞。

於是她只好老實地站著,雙手平直地放在兩側,一副站規矩的樣子。

晏景兮驀地擡頭,剛才心中情緒起伏太大,他竟然不知她什麽時候站在身前了。

他垂下眸子繼續看著書,“年姑姑說……”他有些難以啟齒,君子慎獨,不欺暗室,他也不好背後議論別人身體是否有疾,於是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茶珠說。

茶珠欲語淚先流,聲音裏蕩著受盡了委屈的苦楚,她想把事情大概地講一遍,剛開口還未出聲,他打斷道:“好了,我知道你在撒謊。”

他放下書,緩緩地站起來,蓋在膝上的毛毯落在地上,“你撒謊時愛裝樣,若真受了委屈,反而像只蛐蛐,越挫越勇。”

她對蛐蛐這個形容感到不爽快,但隨即卻輕呼了一聲,她平穩了大半個時辰的心,又似小鹿亂撞般活躍了起來。

因為郡王站起來之後,他走了兩步行至她面前,伸手輕輕地摟了她一下。

仿佛是安慰,他一下就放開了,他想,給個巴掌再賞顆棗,若那日讓她氣惱地出去是巴掌,那今日就稍微安慰一下,他悠悠地開口,“你未經人事,我讓你去與他那般……哎,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並不容易。”

他覆又嘆了一聲,往日一向平靜的聲音裏真帶著幾分悔意,“我也感到後悔,竟然讓你去做這種事,我那日真是糊塗了。”

說著他坐回暖榻上,招手讓她坐在旁邊,他又道:“我.操之過急了,況且,我哪裏真的舍得你。”

茶珠喉口發酸,方才因事情未做成,本想裝可憐哭一哭,誰想他竟然這般體諒。

她對郡王的心思,近來已經沈到底了,偶爾想到他的時候,她也會苦澀地安慰自己,做好一切命令,回報郡王收養她的恩情,其他勿再多想。

但此刻,那沈寂在心頭無數個冬天的種子,又按捺不住開始萌芽。

茶珠聽到他說不舍的時候,臉“噌”地一下變紅,她陰了一路的臉色轉晴,歡喜溢於言表。

這麽多年,這也是第一次郡王對她說這麽多話,且放下了往日的冷淡疏離,變得有了幾分人情味。

她坐在暖榻上,側著頭面色微紅地打量他。他才從西北回京的時候,他的面色慘白,近來似乎養好了許多,也許是屋內的炭盆烘托著,他消瘦的臉上已經有一抹暖色了。

她不敢多話,想好的那些難為情的借口都不用說了,她便含笑地望著他,眼眸裏的光彩隨著燭光跳躍而閃爍。

晏景兮端著茶淺飲了一口,沈吟片刻道:“初冬的時候,國公府會舉行一場賞梅宴。”

“嗯。”茶珠臉上的喜色頓了頓,“怎麽了。”

“其實要毀掉他的名聲,無需你真的與他有染,只要你當著眾人的面,攀誣他就好了。”晏景兮說完之後,竟然不敢打量她的臉色,方才她的歡喜都落入了他的眼中,此刻她是什麽表情……他為了掩飾這份局促,又平和地拿起了書。

他接著說:“國公府舉辦花會是為了給嚴世子選親,到時候你想辦法混進去,我未接到嚴夫人邀請,我不去,也不方便安排你進去。”

他初來京都,若是貿然地去收買國公府的人讓茶珠混進去,到時候查出了他,或是被那位姑娘知道了他的作為,他擔心她會寒心。

畢竟事關他這次來京都的最大目的,一點風險他都不想承擔。

茶珠怔楞,炭盆裏的炭火“呲呲”地炸裂,有一兩點零星的火苗跳落到了地上,就像她的心情一樣,剛燃起火花,便極速地跌落、消散。

她自小聽教習姑姑說要聽命與郡王,她也從來沒有一件事忤逆過他,但此刻她“呵”了一聲,捏著暖榻上的桌角,想要站起來直接走出來。

桌上插著一束桂花,幽幽的香氣回蕩,沈默了片刻後,茶珠低落地輕語:“嚴世子如何得罪郡王了,讓郡王如此嫉恨他。”

她粉頸低垂,並未看他的反應,直接似報覆般地說出了心中所想:“既然郡王想我這樣做,我自然會照做。但是我覺得嚴世子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我與嚴世子相處的日子並不多,但短短的相交中,我察覺到他便是子夏口中言說的君子!”

“郡王與君子有齟齬,去找他說開了比較好,我想他心思寬大,不至於與郡王置氣。”

說著她從暖榻上站起來,福了一禮便想離去,若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淚水流出來了,方才那通話便不像是在為嚴世子辯駁,而是在對郡王撒嬌了。

“咚”的一聲,郡王將書放在桌上,他下頜僵硬地繃緊,嚴肅地說,“站住!”

茶珠停下了腳步,回身朝向他,但目光流連在地毯的白鶴花紋上,不敢看他一眼。

他記得她過往總會謹慎羞怯又目光灼灼地偷偷打量他,她在偏院也是最聽話的一個,他曾聽教習姑姑說,茶姑娘心中記著郡王爺的一言一行,故而格外的努力。

她似乎變了。

在京都一年多的生活,讓她變得不再那麽的聽話,似乎她的世界裏有了其他的色彩,他這唯一值得她欣喜的人,唯一願意讓她付出一切的人,既然被她譏諷為小人?

他對她的掌控力有所下降了。

他喉頭微癢,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劉管事聽著聲音趕忙進來端茶倒水。

劉管事看茶珠站在郡王面前一言不發,猜測她惹郡王生氣了,於是好言相勸道:“郡王身體孱弱,自幼孤苦,唯有茶姑娘在的時候,郡王心情才稍微好些。茶姑娘難得來一回,卻還與郡王置氣,難道忘記當年在西北的時候,郡王對你額外的關照了嗎?”

茶珠擡起眸子,那雙晶亮的眼珠子在晏景兮身上瞥了一下,又垂下眸子,低聲道歉。

她那些道歉的話語不太走心,連她這個人此刻都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康州距離怡郡王府並不遠,晏景兮想起兩年前,他在早春天氣暖和的時候,假意途徑康州,又冒昧地去鎮國公府做客,只為了看她一眼。

他如願地見到了鎮國公的外孫女殷秋微,他鼓起勇氣提到西北的雄鷹草場,問她是否有興趣去看看。

她道京城氣候溫潤,有機緣的話,她想往後長居京都,她又說嚴夫人一生傳奇,她若有緣想親自聽嚴夫人教誨。

言外之意,彼此心知肚明。

那時他急得咳嗽了幾聲,她用那雙盈盈動人的眸子看著他,說著歉意,卻不甚用心。

晏景兮擡手打斷了劉管事請大夫的話,他咽下胸口的不適,冷笑了一聲,“你也覺得他很好,是嗎?望之儼然,即之也溫?呵。”

言語中充滿著譏笑,卻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嘲笑嚴世子。他冷冷地盯著她腫起的粉唇,更覺得嚴錚汙穢不堪,他胸腔劇烈的起伏,過了許久情緒才緩和了下來。

茶珠猜測嚴世子真與郡王有深仇大恨,難道當年老王爺的死,和嚴國公府有關?她從未見過對世間所有事都懨懨的郡王用此等嚴厲的表情看人。

她站在原地,半晌不敢答話。

“好了,我失態了。”他淡淡地笑了笑,招手讓她過來,他擡起手,她不安地縮了縮脖子,他只是親昵地撫摸她的鬢發,“待事成之後,我們一起回西北吧。”

他聲音溫柔,神色平和,“熬過這個寒冬,冬雪消融之時,我們回到西北,日後再也不來京都了。”

他的手指冰涼,輕撫過她耳廓的時候,她不自覺地輕顫,像是游蛇滑過。她感覺郡王在騙她,但在劉管事、郡王的共同註視下,她點了點頭,“我會盡力而為的。”

“不要盡力而為,一定要做到,你當著花會眾人的面,告訴大家嚴世子流連青樓瓦肆,答應了要娶你。”

茶珠牙關緊咬,光是想了想便覺得羞恥難耐,他的手指依舊在她的面頰上摩挲,她未感到絲毫的繾綣,半邊身子都忍不住發麻,只體會到了一絲危險的寒涼。

當她不感情用事的時候,她的心思靈敏,頭腦活絡,她察覺到自己讚美了嚴錚後,郡王對她有了幾分厭惡之情。

她接連保證一定會做好,郡王難得地起身送她到了門邊,還提醒她回去的路上當心。

再次走出郡王府,她心裏的失落更重了幾分,她那份曾經視若珍寶的愛意,在一次又一次讓她為難的命令中變淡,這次郡王更是給了她一點希望,又讓她深深的失望。

她甚至開始仔細地思量,郡王那句“你也覺得他很好嗎”是什麽意思。

後門的燈籠隨著晚風左搖右晃,路邊的樹影也隨著昏黃的光漸長漸短。

年姑姑在後門等了許久,她看到茶珠的一瞬,重重地嘆了一聲,她拉住茶珠的雙手當即跪了下來,“珠兒,你一定要救我!”

茶珠慌張地扶她起來,眉心跳了跳,“怎麽了?”

年姑姑左右看了一眼,後門邊沒有郡王府的人,她低吼道:“溫玲玲跑了!”

“她?她跑了?她大著肚子即將臨盆,十幾個護衛守著她,她怎麽可能跑?”

茶珠頓時百感交集,她想起傍晚探望她的時候,彼此還關心對方的身體與近況,原來在意那點友誼的人,只有她一個罷了。

她突然對過往十年的郡王府生活都產生了濃厚的厭煩之情,溫玲玲也好、郡王也罷,沒有一個人真心待她,只有她愚蠢地付出。

“護衛剛才來郡王府回稟,恰好被我撞見,我之前讓他們隱瞞了溫玲玲有孕的事,今天我又讓護衛先回去候命,我會告訴郡王。”年姑姑憔悴了許多,雙手抖得厲害,“我不敢告訴郡王溫玲玲跑了。我前些日子欺瞞郡王,說溫玲玲染了風寒暫時無法來覆命,姑娘昨日與陸公子相識之後,我也回稟了郡王,一切順利。”

茶珠的情緒已經煩躁到了頂點,溫玲玲不是與書生王氏相好嗎?一個窮書生竟然能帶她穿過層層守衛逃跑?溫玲玲到底對她說過幾句真話!

但看到年姑姑痛哭流涕的樣子,她又想起曾經在偏院她對她較為照拂,於是盡量耐心下來,溫聲問:“你想我怎麽做?”

年姑姑跪在地上哭著不起來,“我曾是官家小妾,後來家主落難,我也跟著被流放到了西北,是郡王救了我和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茶珠微詫。

“我曾是聞名遐邇的舞姬,郡王也是看重了我的本事,讓我留在府中管你和溫玲玲,教習其他人舞藝。我的女兒養在郡王鄉下的莊子裏,劉管事知道她在哪裏,我每年只能探望她一次。”年姑姑哭成了淚人,“我死了不要緊,可沒了我為郡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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