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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曲終人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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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霆創強忍怒火,靜靜地看著林續,若這只是讓林庚放棄語兒的激將法還好,若不是……

他握緊了身側的劍柄……

林續面色陰沈了下來,他似乎成功被樗裏嵐的話影響了。

“弓箭手!”

一聲令下,門外候著的弓箭手整齊地列在了林續身後。

“王爺!”霆創的聲音已經有些擔憂了。

林庚也沒想到林續竟然會這麽狠!他身邊的士兵都是拿著近戰用的劍,那些遠程兵怕是讓林穹和林續的人擋在外面了,可惡!一個盾都沒有!

寧淑用力拉了拉林穹的袖子。

“皇兄,你……這樣怕是會讓王家人傷心啊……”他沒想到他們之間竟連一絲夫妻情誼都沒了,就只能用王家人牽制他一下了,其實,如果他真的動手,對自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一想到身後的淑兒,他又糾結了起來。

林續沒有理會,他擡起了右手,右手瘦削有力,微黃的皮膚下,條條青筋若隱若現。

其實林續平日裏不是這麽易怒的,可不知為何,他一碰上寧語,心裏很容易煩躁,尤其是別人都在為她說話的時候,他心裏更是難受,這是為什麽呢?他總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某事,但他又不敢醒來,所以當別人在說某些真相時,他總會很煩躁。

“殿下!”霆宗厲聲呵到。

這一呵,似乎是把林續激怒了,“只不過是小小的一個王家,還真當沒了你們,本王會成不了事?”他心中這樣想著。

“王統領,你似乎忘了你的身份……”

“霆創哥,你不要這樣……”寧語幽幽開口,清冷的聲音就像深谷中的一處寒泉,聽不出一絲生氣兒,她有很多要說的。

“霆創哥,你知道我養父是誰殺的嗎?就是林庚!所以你不要阻止他,若是這樣能讓林庚陷入死地,語兒心裏不知有多開心呢!”

“你在胡說什麽!”林庚狠狠地說到,威脅寧語不許再說,劍刃劃出了一絲血跡。

可寧語像沒有感覺似的,“霆創哥,你答應我的要做到啊!其實,語兒活的……很辛苦呢……語兒本就命不久矣,淑兒,你們不必為我憂心,只是,我阿爹的墳還要拜托你多去清掃了。”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突然換了個人似的,向林續吼道:“林續,你簡直愚蠢至極!你知道百鬼關你為何輸的如此慘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寧語知道,百鬼一戰真正消耗了林續鬥志的,是那個帶著自己人皮面具出現在白止軍隊裏的女子,想來,他在那個時候,一定又驚又悔又恨吧……

果然,林續的喉結動了動,盯著寧語的眼神越發陰寒。

“王爺,姐姐如此耽誤你的大事,也不是她的本意……”任皎兒添油加醋到。

“你想死是嗎!”林庚壓著嗓子在寧語耳邊說到,他不明白為何寧語要激怒林續。

“對,還要拉你一起!給阿爹陪葬!”

此時,林續擡著的右手忽然下令一揮!鋪天蓋地的羽箭向寧語他們撲去!

“不!”寧淑尖叫了出來。

阿柯的眼睛也瞪得如銅鈴,不可思議充滿了瞳孔。

“該死!”林庚松了寧語,一個踮腳向寧淑飛去……

可惜,他在半空中就被數支箭射中,就如同一只被半空截擊的鷹一般,從空中悠然墜落。

“淑……淑兒……”他左手摟著玉璽,靠著右手拼命的向寧淑爬去,血跡在地上劃出了一道直線,最終他停在了距寧淑不過五步的地方,右手還保持著探尋的姿勢,右手摟著玉璽的手倒是沒有絲毫松懈,眼睛定定地看著寧淑的裙擺,卻再沒了生氣兒……

被他松開的寧語,決意赴死,張開了雙手,桃花眼輕輕地合了起來。

當她倒下時,沒有一絲聲音,安靜的就像她只是睡了過去。

“小姐!啊啊啊啊!!!”阿柯抱起了渾身是箭的寧語,阿柯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張開的嘴中也都是眼淚,她的手顫抖著,不知該放在哪裏,哪裏都是箭……

寧語的眼半閉著,看著阿柯,嘴裏囁嚅出了幾個字,“幫他……”

霆創像是傻了一樣,他沒想到,林續竟然真的放箭了!

“你去死吧!”霆創紅著眼,拔出了身旁一個士兵腰間的大刀,一刀劈了下去!

眾人都註視著前方寧語的情形,並未留意後方,就連林續也都看著寧語的屍體陷入了呆滯。

他被一刀劈中了後背,整個人被這股勁劈的往前踉蹌了好幾步,背後一個深深的傷後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衣裳被劃開,低垂在那傷口下方,傷口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邊腋下,皮肉往外翻著,黑色的衣服因浸滿了鮮血而緊緊地貼在林續的腰背上。

“王爺!”任皎兒急忙去查看。

“叛賊!圍起來!”樗裏嵐怒不可遏,眼看著王位就要到手了,竟然被這個家夥壞了好事。

“誰敢!兄弟們,晉王過河拆橋,不仁不義,我們不如跟在豫王麾下!”霆創振臂一呼,外面的禁衛瞬間護在了林穹後方。

此時的林續,半跪在地上,左手肘支在膝蓋上,緊閉著眼睛,額頭上透出了薄汗,他背後左肩上的傷口竟然開始蠕動起來,任皎兒驚呼,嚇得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

眾人這才將註意力轉到這邊,之間那傷口蠕動著竟然開始冒出了白膿……

不,那不是膿,是條蟲子的頭!眾人皆驚呆了為何會有個蟲從他的傷口中跑出來!

漸漸的,那蟲竟然蠕動出了全部身子,整個蟲子身子纖細,中間有七個紅色環狀花紋。它全部爬出傷口後,竟然猛地一跳,跳到了青石地板上,向任皎兒爬去。

“滾!滾!”任皎兒驚慌不已。

此時,林續的眼赫然睜開,他的身子開始顫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寧語。

他全想起來了,腦子裏的那些任皎兒的臉全部剝落了,露出了那些記憶的真正的主人。

林續不敢相信這些,他痛苦地捂著腦袋,整個人蜷曲了起來,他雙手抱頭扣在了地上,渾身是止不住的抽搐。

鬼手急忙上前為他察看,當他走近看清那蟲時,心下一沈,這個蟲……他揮手將那蟲裝進了隨身帶著的藥瓶裏,冷眼看向地上的任皎兒,“若真的是那邪物,你就等著分屍吧!”

“語兒……”再擡頭,林續的雙眼赤紅,整個臉頰上都是淚水。

他緩緩地向寧語爬去,卻被阿柯一個匕首擋在了寧語腳邊。

可他卻像沒看見那匕首似的,依舊往前爬著,阿柯此時也被仇恨染紅了眼嗎,即使見他不避開,也不收回匕首。

林續朝前爬去,那匕首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右肩肩頭,他沒有停下,匕首越刺越深,直到看不見了刀身。

此時寧語閉上了眼,幽幽地開口,“你不配……和我,一起死,贖罪……阿君,還有,如果……來生,我不想……這麽……累。”

話落,她在阿柯手掌裏的手軟了下去。

“小姐!”

“不!語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林續就像瘋了一樣,爬到寧語身邊,從阿柯懷中接過了她。

他可以感到她還有一絲氣息,可她就是不願睜眼看他。

“語兒!啊啊啊啊啊!!!!”林續懊悔地嘶吼著,他捧著寧語的臉,脖子上青筋暴起。

眾人皆搞不懂了,既然王爺對她如此深情,為何剛才還要放箭?

見林續已經想起了所有事情,任皎兒竟拿起了地上的一把劍,“你別想休了我,你不能休了我!我死也是你的妻!”

話落,任皎兒揮劍自刎,血濺當場。

眾人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可林續連側首看她都不願。

林續的背上還在流血,可他就像沒有感覺似的,他掙紮著站了起來,將寧語打橫抱了起來。

“王爺……”

“繼宸!你要幹什麽!”眼下林庚被除掉了,只要把林穹再扳倒就大事可成了,現在要功虧一簣嗎!

他走到林穹身邊時,淡淡說道:“你適合當皇帝,你宅心仁厚,會是個好皇帝……”

“皇兄……”

“繼宸,你在胡說什麽!!”樗裏嵐恨鐵不成鋼。

林續沒有理會她,抱著寧語繼續向外走著,步伐越來越沈重,直到殿門,轟然倒地……

辰盛康乾二十五年,辰文宗之子林穹登基,新年號啟和,正室寧氏冊封為皇後,晉王依舊掌管晉地,加食千戶。

此外,新皇還為丞相寧致遠平反,恢覆了寧家清明,謚文澤公。

至於孫西豐,林穹並沒有治他的罪,只是賜他回家養老。

林穹曾親自去文秉的府上請他出任丞相,可他卻稱病不見,據說他自認為文家五代為官,深受皇恩,自己是受辰文宗賞識才得以位至九卿,不願為新朝效力。

林庚黨羽的幾個大頭目全被處死,其中就包括吳朗,其餘的官員全被貶到了邊遠之地。

雖然朝廷內換了天,可是遠在北疆的戰場卻依舊火熱。

祁王為保護將軍之女,以身殉國,而張將軍雖然最後勉強獲勝,卻也因此負傷。

班師的時候,新皇親自迎接,封其為武威侯。

最後,聽說皇後三番去請文秉,文秉終於答應擔任丞相。

清平鄉的一處小宅旁,兩座墓碑靜靜地立在夏季的燥風中,奇怪的是墳頭後的兩棵楓樹苗一片葉子也未曾長出過,光禿禿地立在那裏。

阿柯冷眼素衣立在一旁,“王爺,你若是掃完了墓,還請回去吧!”

“我……我想接阿君回去。”林續沒了往日的風采,嘴邊長出了硬糙糙的胡子。

“不行!小姐讓我們照顧他!”韻兒和迦南站在一起,恨恨地說。

“語兒,她到死都不肯看我一眼,她讓我贖罪……你們就讓我帶阿君回去吧!”林續向她們倆深深地鞠了一躬。

“……”

十年後,早已長成如玉君子的阿君為寧語拂去了墓碑上的灰塵,身後的林續頹廢地喝著酒。

“父親!你看!”阿君擡頭竟然發現那原本只長枝幹不長葉子的楓樹竟然長出了蓬松繁茂的枝葉!

林續張著迷離的雙眼,朝頭上看去,陽光透過楓葉撒在了他的臉上,像一片片金箔。

他的眼裏漸漸光亮了起來,眼波流動,盈滿雙眼的淚水反射著陽光的光亮,哽咽道:“語……語兒,你終於肯原諒我了?語兒……”

曲終!

致普篇(一)

辰盛天光四年冬,辰明宗林澤宸在位,次年會試春闈科開。

皇城北的興方街東,成安坊的一處客棧外,“徐來客棧”的幌子搖晃在深冬的幹冽風中,門前出入的客官稀稀落落,大都穿著書生式的直裰,一臉窮酸相。

“彭!”一個書生被推出門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嘶~”那書生揉了揉屁股,急忙爬起來,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詩篇,風一吹,害的他在門前到處爬著攔截那泛黃的薄紙。

“哎呀,店家,你怎如此無禮,這些可都是我用來幹謁的詩文啊!”書生手裏攥著一沓淩亂的詩集,想要去和店家理論。

那店家正了正自己的衣襟,握手一輯,“寧夫子,還請見諒,您也應該知道,這皇城北面的街道都是小本買賣,來往本店的也都是你們這些書生,本應體恤你們赴考不易,可你已經欠了我們半個月的銀錢了,小店利薄,還請您哪……到別處投宿吧!”

說罷,他便轉身要進入店內。

書生急忙拉住了店家的袖子,“店家,你就讓我再住一月吧,這不到半月就是新年了,過了年,家裏托人帶的盤纏也該到了,而且過了年離春闈也就不遠了……”書生並不敢承諾店家自己一定會高中,也不敢說日後能給他什麽好處。

店家自是不樂意的,他皺著眉一甩袖,“寧夫子,還是別為難我了,你另尋他處吧!”

書生呆呆地看著店家遠去的背影,輕嘆了一口氣,似是認命一般,彎下腰去追尋那些大風刮跑的紙張。

“叮……鈴……”清脆的銅鈴聲從不遠處的風中飄來。

此時的書生還正在面色愁淡地找著那些早不知吹到哪去的那些詩。

唉,這些詩丟了大不了再寫一遍,可是……沒有錢再買紙了啊!書生越想越焦急,完全沒註意到身後來的馬車。

馬車的四角銅鈴聲響,車身雕鏤著祥雲,錦織棉簾隨著車身微微晃動。

“書生,讓開!”車夫喝叱一聲,本以為這書生見到馬車會避讓,可還在那呆呆站著,急急拉起了韁繩,令馬迫停。

書生這才註意到身後的事,兩匹馬仰著蹄子,卻不曾嘶鳴一聲,眼看著這馬就要沖到他。

書生嚇得急忙閉上了眼。

“籲!”一道有力的聲音從車上響起。

待書生再睜開眼,只見那馬就停在自己面前,踱著馬蹄,車夫被一個少年擠到一邊,那少年身著寶藍色蜀錦棉服,望月冠下一雙飛英眉緊緊地皺著,袖下的一雙手被韁繩勒的隱隱泛紅。

“要你何用!連個馬都駕不好!”見馬終於停了,那少年松開了韁繩,怒目看向車夫。

“王……”車夫賠罪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少年揚手打斷。

“好了,你先回去吧,一會我自會回府。”少年跳下了馬車,對車夫說的話,卻是看向書生。

“是!”車夫一臉郁悶地揚起了馬鞭。

“多謝貴人出手相助!”書生深深一輯,手裏還握著那沓詩集。

少年虛扶起他,待書生擡頭,他的眼裏瞬間放出了光,“果然沒看錯!果然沒看錯!”

書生疑惑擡頭,看著眼前這一身貴氣的男子,他總覺得似曾相識,可又不敢貿然相問,畢竟自己何時也不會結交這樣的權貴啊……

“不知貴人所言何意?”

“公子可姓寧?”少年問到。

書生一臉驚訝,“是,小生鄙姓寧。”

“果真!你可是寧致遠?”

“正是!”

“是我啊,木民!寧兄不記得我了?”林普民緊緊握著那寧致遠的手。

“木民?阿民!怎會如此的巧!幾年前,你離開齊州前說要隨父母去京城,竟然在此遇到了你!”

“你這是怎麽了,背著包裹,怎得如此狼狽?”

寧致遠不好意思地笑了,摸了摸鼻頭,“明年開春闈,我來京城應考,這……雖說路上是省著花錢,但一進京城就被扒去了荷包,靠著些碎銀在這店裏賴了半月……”

“原來如此,來,我們先去前面,給你點碗羊肉湯,熱熱身子。”林普民拉著寧致遠就要往前面的雜湯鋪子裏走。

寧致遠挪著步子,不願隨去,“阿民……我,我身上……”

“我知道,你放心,不讓你花錢!”林普民按下了寧致遠,讓他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板凳上。

“你說說,這五六年了,你怎麽還是那麽摳,斤斤計較!”林普民也坐了下來,搓著手,哈著氣取暖。

“嘿嘿……沒錢不得省著點花啊,我又不像你,家裏傍著個地主,成天無所事事的,嘶~”邊說,邊嗦了口面。

林普民楞了一下,隨即笑了,想起當時見他時騙他自己是齊州的一個地主之子,“也是,那這樣吧,你科舉前的吃住所用我都幫你出了,也讓我這個舊友為你出一份力!”

“那可不行,搞不好日後你還要訛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些什麽!”寧致遠警惕地摟了摟自己的包裹。

“喲,剛才還一副落魄才子的樣子,怎麽見了我就如此滑舌!唉,你這怎麽來那麽早啊,科舉不是明年二月嗎?這才剛入臘月,你就已經來了半月了。”

“幹……幹謁啊……”寧致遠又喝了一口湯。

“幹謁?”林普民拿起了一張寫著詩文的紙,“嗯……嗯!別看你平時摳摳索索,這寫出的詩文立意高遠,篇幅宏大,詩句清冽俊朗,自成一格啊!以前就知道你有才,這幾年又可謂突飛猛進啊!”

說完,林普民將紙順手放到了自己手邊。

嚇得寧致遠急忙放下碗筷,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看,“還好沒沾到油,要不然還怎麽給那些大人看啊!”

“你這麽緊張幹嘛!大不了再買紙,重新寫就是了!還有啊,你這紙都皺成這樣了,拿到那些公卿大人府上也不會看的!”

“你以為我不想買啊,這京城的紙簡直就是天價,我連本書都買不起,都靠著從客棧後院偷幾根竹子,半夜做成竹簡,這幾張紙還是我從家裏帶來的,除了要去呈遞給那些大儒的詩文,其他都用竹簡寫。”

“喲喲,瞧把我家阿遠委屈的!”林普民一把攀上了寧致遠的肩膀,“來,今日重逢是大喜事,我帶你去這附近的酒樓玩上一夜,然後給你安置在一處好客棧裏,再給你買一箱好紙,讓你隨便寫!”

“阿民……”寧致遠一臉感動。

“別這樣啊,這樣看著我會讓人誤會的!而且,我也會誤會的……”林普民一挑眉,露出了邪笑。

“誤會什麽?”可當寧致遠看到他那不正經的笑,瞬間明白了,“你怎麽還那麽不正經,以前老師的戒尺都白挨了!”

“沒事,你吃完了吧,我們走!”林普民拉起寧致遠就要走。

寧致遠急忙把那些詩文揣入包袱中,“哎哎哎……你不付錢啊!”

“不用,這老板跟我熟!回頭再給他!”林普民說的一臉瀟灑。

身後收攤的小二卻苦了臉,“這……唉!齊王又來白吃白喝了!”收拾碗筷都不自覺用大了力,叮當作響。

“唉,算了算了,說實話,雖說這齊王經常賒賬,但該給的他也沒讓咱虧了,只不過是遲了些罷了,好了好了,快些收拾吧……”瘸著腿的老板過來拍了拍夥計的肩膀。

城南的長安街旁的一處三樓酒館的窗邊,天色已黑,窗邊掛的燈籠卻依舊明亮,林普民倚著軟榻,面色緋紅,眼看著就是喝多了酒,右腿翹在拱起的左腿膝蓋上,一晃一晃,還挺會和著那曲兒的調。

一旁的寧致遠則是跪坐在那蒲團上,腰桿挺得直直的,借著桌上的燭火研讀著手中的書卷,嘴裏還念念有詞的。

“唉,我說你這時候用什麽功啊!好不容易敘敘舊!唉,剛才說到哪了?哦,說到當年你我同游齊州,當時啊……”

寧致遠無奈嘆了口氣,他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走到榻邊,將那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那些事你都講了八遍了,這是第九遍!喝醉了,你還是歇息吧……”

林普民猛地抓住了寧致遠為他蓋毯的手,兩腳不滿地蹬著,“我沒喝醉~”

“好好好,你沒醉,是我醉了,我醉了,你趕緊睡吧!”

“阿遠,你看,你看這辰都的夜景,是不是美的讓人心醉?”林普民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憂傷。

寧致遠一楞,他起身望向那樓下的熙熙攘攘,“是啊……所以,這裏才會引得萬千學子齊聚於此。”

“馬上就要閉坊了,這繁華也會落幕……”

“阿民,你到底想說些什麽?”

“阿遠啊,你聽說北邊的戰事了吧?”林普民坐了起來,羊毛毯耷拉在他的腿上,垂在榻邊。

“是,聽說了,北蒼大舉入侵,可朝廷只是派出了一萬大軍,現已折損的不少,可以說是全軍覆沒。”

“那你可知道朝廷為何只派了一萬的兵?”林普民又是仰頭一飲。

寧致遠猶豫了一下,低頭道:“這……不知,朝廷大事,不是我等可以參論的。”

林普民笑了,“你不願說就算了,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這朝中聖上賢良有餘,剛勁不足……嗚嗚……”

寧致遠喘著大氣緊緊捂住了林普民的嘴,咬著後槽牙說道:“你不要命了,那麽大聲的談論聖上!還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兩人之間不過一拳的距離,林普民看著寧致遠那閃著光的眸子笑了,他扒下寧致遠的手,“阿遠如此擔心我啊,也對得起這幾年我對阿遠日夜牽掛了。”

“說的什麽渾話,我是怕你招來禍事,再說了,你這個德行會牽掛我?以前在齊州的時候惹過多少麻煩!”

“唉,不要這樣說嘛……聖上太過軟弱,眼下外敵入侵,他卻只顧著鏟除朝中逆黨,而且這幾年來,還無甚成效,眼擺著就是想躲在這辰都的軟玉鄉裏!”

寧致遠不再作聲,再次起身,望向樓外,此時外面的昏鼓已經響起,市民也慢慢散去。

“但他也可說是一個明君,輕徭薄賦,改革稅法,大力縮減皇室用度,不可謂不是一個仁君。我朝近百年來,藩王割據,自太上皇才得以統一北方,現在聖上穩定內朝,做得也不能說有錯。”

“那若是一朝我朝能出一個果斷明絕,一結這亂世,穩定內外的君主,你會怎樣?”

寧致遠疑惑轉頭,“這還用問?自是勇爭金榜,侍奉君前,為國分憂!”

“好!”林普民起身又斟了一杯,遞給了寧致遠,“一言為定!日後這辰盛的將來就在你我的手中了!定讓我朝得以四方來朝,安定萬世!”

寧致遠抽搐著嘴角接過了那杯酒,陪著一腔熱血的林普民一仰而盡。

果真是喝醉了呀!

寧致遠搖搖頭,放下酒杯又要去讀書。

“哎哎哎,我說你啊,齊州第一才子,拜在大儒文昌門下,為何還這麽緊張,再說了,我看你這要去幹謁的詩文還有很多啊,是不順利嗎?”

寧致遠低頭一笑,“齊州才子有何用,在京城還是要從頭再來的……”

“你都去哪些人的府上投文的?”林普民皺起了眉。

不是他護短,他和寧致遠一起在文昌那學習了將近八年,早知寧致遠的文章功底,雖然他不願承認,可就連一向眼高於頂的文昌老頭都幾次感慨,“唯有致遠可以至遠!”

文家世代為官,文昌更是當了三朝的宰相,致使後,回到齊州老家養老,可當時的皇帝嫌他退休的太早,就把幾個皇子宗親送到他那學道,皇子皆化姓木,可這文昌老頭並不是什麽人都收,有好幾個皇室宗親都被他趕了回去,天天求學的人更是踏破了他的門檻,最後他只留了五個學生。

“李石,王世昌……”還不等他說完,林普民就擡手打斷了他。

“這都是些什麽人啊!這些都是些五品六品的小官啊,你幹謁至少也要去樗裏蘇那去啊!”

寧致遠翻了個白眼,“你說的倒輕巧,樗裏大人可是丞相!豈是我想見就見的!再說了,我拜訪的那些的大人雖說目前官職不高,但也是當年科舉數一數二的人物。”

“唉,咱們今晚先在歇下,我已經讓人給你租好了客棧,只是你今晚別想走,我還要和你枕足而眠呢!明日帶你去客棧,隨後再找人帶你引見樗裏蘇!”

寧致遠沈下了臉,“你到底是什麽人?見丞相在你的眼裏好像輕而易舉的樣子,莫不是你又在吹牛?!以前你就喜歡欺我!”

“我吹沒吹牛,你明天就知道了,好了好了,睡吧!”林普民拉著寧致遠就要往床上帶。

“哎哎哎,我才不要聞你的臭腳呢!我睡那邊的榻上!”

林普民瞇著眼挑起了嘴角,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好,隨你。”

第二日寧致遠被陽光刺醒時,林普民已不見了蹤影,可寧致遠絲毫不在意,他抱著胳膊走到了窗邊,嘴裏嘀咕著,“這個阿民,也不知道給我關好窗戶,凍死我了!”

此時樓下的林普民剛上馬車,他一腳踏上了馬車,一腳還停在腳凳上,他不經意一回頭,就看見剛睡醒的寧致遠正站在晨光中,橘色的暖光灑在他那溫潤的臉上,一時間讓人看迷了眼,他朝樓上揮了揮手,那晨光下的人也露出了笑容。

可下一刻林普民瞬間就沈下了臉——阿遠居然沒看見我!

他順著寧致遠的視線看過去,那是?

樓上的寧致遠壓根沒看見林普民,他一走到窗邊看到的就是那一抹淺藍。

那身著淺藍的女子竟在挑選馬鞭,身邊只跟了一個小婢。

是她!她也是京城人氏嗎!

想著,寧致遠就露出了一臉花癡的笑容。

致普篇(二)

林普民憤而入車,叫來車旁的小廝,“去查查那個藍衣姑娘!”

“是!”小廝看向那女子,不禁看呆了,難怪王爺看上了,這怕是天仙下凡吧……

隨後就有小廝敲開了寧致遠的門,帶他去用了早膳,用完膳後,那個小廝恭敬說道:“寧公子,我家公子已為您備好客房,請隨小奴來。”

寧致遠擦了擦嘴,回禮一輯,“還請小哥兒將這糕點為我包好。”

小廝一楞,但隨即照做了。

這人真是怪,有別人為他安排吃住,還要這糕點做什麽。

隨後便領著寧致遠到了城南的一處客棧,房內什麽都準備好了,他順手打開了衣櫃,竟發現裏面已添置了好幾身棉衫,書案上的紙張已經擺好,一側的書架上也規規整整地列滿了書籍。

齊王的府邸上,那個小廝規矩地站在背手而立的林普民身後。

“怎樣?都安排妥當了嗎?”

“是,寧公子已住下了。”

“那就好,他有什麽需要都給他備好。”

小廝擡了一眼,“什麽都備好?”

“對!”林普民轉身,“放心,他這人有分寸,不會得寸進尺的,說誰貪他都不會貪的。”

“是!”小廝急忙低頭。

接下來的兩月內,寧致遠的名諱忽然大燥。據說樗裏蘇第一次看到他幹謁的詩文後就拍案說道:“快把此人尋來!”

隨後這個無名之輩竟然和丞相相談了兩天兩夜才出府!這可羨煞了一眾苦求無門的書生!

相府書房中,樗裏蘇反覆翻看著手中的那篇文章。

立在一旁的管家見此,立馬奉承地說道:“恭喜相爺,賀喜相爺!又得一奇才!”

樗裏蘇舒心地捋了捋胡子,起身指了指那管家,“你這說的就不對了,這是為聖上招攬的才子,哪裏是我的!”

管家立即領會,低頭說道:“是,是小人嘴拙,不過這才子為相爺效力也就是為聖上效力。”

樗裏蘇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用手點了點他,“嘴越發伶俐了,不過……本相喜歡!哈哈哈哈哈哈哈……對了,你也要收斂一下了!”

管家不解地擡頭,“不知相爺所說何事?”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都由著你去了,也算給你點貼己錢,可你最近過分了啊……你收他們的錢也要有分寸,那些書生是傻,可說不定哪天就又有個齊王出頭了,竟不知那個書生竟然結交了齊王。”

管家一哆嗦,急忙跪下,“相爺,是小人的錯,小人再也不敢了!”

“唉……”樗裏蘇擺擺手,“你呀,就是太貪,你看看這麽厚的幹謁詩文,你都收進來!收了人家的好處吧!雖說你這樣能為本相擋掉一部分窮書生,可久而久之你讓世人怎麽想我?我這一代賢相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是!是小人的錯!”

“好了,起來吧!”樗裏蘇抿了口茶,“阿嵐怎麽樣了?最近可有來信?”

“回相爺,四小姐最近並無來信,不過倒是托人捎來了一些草藥,說是讓相爺你吃了可以調理血氣。”

“哈哈哈哈,果真是阿嵐,這個精靈鬼,總是能讓本相開心!”

“是啊,小姐年紀雖小,卻有主見的很,又聰穎過人,五歲時執意去學醫,這才短短幾年就醫技超人!”

這句馬匹可是拍到了樗裏蘇的心坎裏,“是啊,當初讓她去南陽學醫也是為了讓她調養那身體,她不足月而產,身體孱弱,所以本相才會如此溺愛她。你說本相是不是太由著她了……”

“相爺哪裏的話,相爺有了大小姐,大小姐貴為皇後,一人便能庇蔭相府,四小姐去調養身體也沒有什麽不妥的。”

“嗯……好了,這些詩文我再看看吧,你先去吧……”樗裏蘇一臉不願地拿起了那堆積如山的詩文的一小沓,側臥在了軟榻上。

“是。”管家見相爺竟然不追究了,急忙退下。

還沒等他走到房門口,屋內就傳出了隱隱的鼾聲,一旁侍候的婢子走上前為樗裏蘇蓋上了一條厚毯……

次年會試,寧致遠一舉中了會元,留在京師,靜候聖上宣召進行殿試。

兩個多月未露面的林普民終於出現在了寧致遠的客棧裏。

當林普民推門而入時,寧致遠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阿民來了。”

“阿遠,怎麽見到我一點也不高興呢!”林普民癟著嘴坐在了寧致遠身旁的蒲團上。

“唉……“寧致遠一臉凝重地看向林普民。

“怎麽了?”林普民收起了笑臉,心下緊張起來。

“家裏沒錢了,就托人捎了十兩銀子。”寧致遠憂心忡忡地看著手中的信,“而且我娘說這錢還是找別人借的……”

林普民松了一口氣,一把摟上寧致遠的肩頭,“這你怕什麽,不是還有我呢嗎!再說了,你都中了會元了,只要殿試不出問題,在這京城裏謀個好差事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就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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