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常僵著身子看著羅閻，說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羅閻會在這裏，或者說，根本就沒往這邊想。

老顧的死太突然，出現的太蹊蹺，他滿心都是老顧以後要怎麽辦，老顧如何投胎。

卻忘了，羅閻可能會知道。

關心則亂，他甚至都忘了自己這能力的不尋常。

滿心滿眼，都是老顧的事情……

伍常咽了咽口水，“我……我錯了。”

羅閻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伍常見羅閻不肯搭理自己，心裏有些慌。眼睛立刻看向謝必安，卻看見他皺著眉看著自己，也不吭聲。

旁邊的鐘馗黑著臉，看著他的時候，目光中還帶著戒備。

伍常心裏五味雜陳，尤其的酸澀苦楚。

他看著羅閻的眼睛，在他的眼裏看到了陌生、背叛、酸楚。

就好像他伍常成了千古罪人似的，站在他羅閻的面前，必須得自慚形穢。

伍常咬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四個人沈默了半晌，最後羅閻一揮手。一個幻影閃過，不過是眨眼之間，四個人就來到了伍常的院子裏。

鐘馗和謝必安都退下，僅留下伍常和羅閻兩個人。

羅閻走到廊下的椅子旁，坐下。

伍常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有什麽想問的，你就問吧。”伍常說。

羅閻看著不遠處墻根長的正茁壯的香蔥苗，久久沒有說話。

伍常看見他像是看不見自己似的，心裏更加的難受。

“羅閻，你想問什麽你就問。不說話算怎麽回事？難道你還打算等著我坦白？”

伍常嗓音低了一些，“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做了錯事，也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壞事。”

“我不過是能看見鬼，不過就是……”

“不過就是？”羅閻總算開了口，粗糲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怒意，讓伍常哆嗦了一下。

“我為什麽來這裏，來這裏之後又遇上了什麽，你不是不知道。”

“這麽多個日日夜夜，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我以為我們兩個已經彼此真誠。”

羅閻看著伍常的眼睛，眼底皆是傷情，“我可以不過問你為什麽有這樣的能力，但是我想問你，你真的把我放在心裏過嗎？”

“我不要求你對我事事坦白，但是這麽久的時間裏，你可曾想過，這件事情你要隱瞞到何時，能隱瞞到何時？”

“伍常，我一直以為，你對我要求那麽高，是因為你在意我。你想知道我的所有事情，是因為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你需要坦白，需要誠實，需要鐘情，需要信任。我努力的做了，你呢？”

羅閻說話的時候並沒有逼問，甚至聲音都沒有高出一分去。

然而他淡淡的神情，加上平靜的聲音，卻讓伍常的心裏又酸又疼。

他何嘗不想說？何嘗不知道這件事情一旦被他知道，尤其是被他這樣知道，會讓他們兩個多麽受傷？

但是，伍常沒有勇氣說出來。

一個謊言，需要千萬的謊言來彌補。

一次隱瞞，真相就需要千萬次遮掩。

他不是不信任羅閻，他是不信任自己。

如果羅閻知道自己不坦誠，會不會將自己拋下？

伍常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

幾次攥起來又幾次放開，最終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羅閻也沒指望他現在立刻就給出答案。或者說，他本來就沒期待有什麽答案。

感情的事情不是問答題，有一個唯一的正確結果。

羅閻知道，他跟伍常中間有很多很多的問題，他一直試著努力，試著走近他。

卻不知道，伍常一直站在遠處，竟然半分都沒有向他靠近過。

羅閻現在並沒有擔心伍常的異能會不會帶來什麽危害，只是滿滿的傷心。

這份難過，來源於愛情。

若不在意，那便隨他。

若是在意，針尖般的錯處都讓人無法忘懷。

伍常看著羅閻回到耳房，立刻就垮下肩膀，耷拉著耳朵，一臉難過。

他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謝必安從房間出來，見羅閻不在了，就坐到伍常對面，推了推他。

“我說小子，你怎麽回事？我們之前來的時候就為了查這個投胎的事情的。合著，之前也是你？”

伍常點點頭，“我不是故意的。”

謝必安煩躁的抓抓頭發，“我說，看著我們到處打聽好玩是不是？你怎麽不早說啊。”

伍常抿了抿嘴唇，“我……害怕。”

“怕什麽啊？我們又不吃人！”伍常看了看謝必安，沒回答。

謝必安看見他那個鵪鶉似的樣子就生氣，“我說，你還藏著掖著呢？沒看見我們老板生氣了啊！”

“你要是還這樣，我跟你說，說不定明天你起來就看不見我們了！”

伍常咬了咬嘴唇，“我說什麽？你們不是都看到了嘛！”

謝必安見伍常臉上的神色，心裏也不是滋味。

他們在一起這麽久，怎麽就沒發現呢？

這前幾次伍常撞鬼，現在想想，分明就是很蹊蹺的。

當時竟然就是那麽輕易的放了過去，沒往心裏去。現在再想來確實是太失職了。

謝必安嘆了口氣，看著他，“你為什麽能給鬼魂安排投胎？”

伍常搖搖頭，“我不知道，就在你們來之前，張孜就找過我。當時他說我幫鄰村的一個老頭投胎了，讓我給他也弄。”

“我當時……幫了他，我才知道的。”

謝必安想起上次老板親自捉拿的那兩個鬼魂，其中一個就叫張孜。

當時他們還納悶，為什麽一個鬼魂身上，竟然會有金光。

當時真的是沒往這邊想，竟然會錯過這麽好的一個機會。

“你一共給幾個鬼魂弄過？”

“一共就三個，張孜還讓你們給收了。另外，就是剛才的顧叔。”

謝必安擰了擰眉，“不對啊，才三個？地府可不止三個。”

其實謝必安也不知道地府有多少鬼魂被「內定」了，他們察覺的時候，是從張孜開始的。

現在伍常說他只定過三個，謝必安覺得應該不對。

伍常搖搖頭，“我就弄過三個，之前……就算有，我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

伍常抿抿嘴唇，點頭，“我在搬來這個村子之前，生過一場大病。病了有一年多，那時候的記憶……基本沒了。”

謝必安心裏有些發慌，“你可別那一年裏沒幹別的，就給鬼魂弄投胎的事兒了啊。”

伍常苦笑，“我真不知道……”

謝必安看了伍常半晌，把伍常都看的心裏發慌了，這才嘆了口氣，“我相信你沒騙人，但是老板那邊，你得去自己哄去。”

伍常苦笑，“怎麽哄？他都不打算理我了。”

剛才羅閻的眼神，分明就充滿了失望。

伍常也覺得委屈，但是錯確實在他。

伍常自己也想過，這件事情要是萬一被羅閻給知道了，要如何解決。

但是每次一想，他就會下意識的逃避，弄到現在都沒想好到底怎麽解決。

結果，今天直接就碰上了。

想起羅閻為他付出那麽多，伍常心裏就更覺得愧疚和煩躁。

坐在那裏，眼睛看著耳房，心裏一個勁的打鼓。

謝必安看他磨磨唧唧，幹脆擡腳就朝著他的凳子踢了一下。

伍常的凳子一歪，嚇得他趕緊站起身來。

“幹嘛啊！”

“趕緊去道歉去！”謝必安對伍常的遲鈍簡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你現在不去，還打算留著過年啊？”

伍常有些踟躕，手指頭來回的撮弄著，“這，這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的？”謝必安又要踢他，伍常趕緊躲開。

“我跟你說，我們老大那不是生氣，那是傷心。他對你掏心掏肺，你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這事兒換成你，你心裏舒服？”

“先不說你到底對我們地府有多大危害了，光是這份隱瞞，老大就能恨死你！”

伍常心裏更覺得愧疚了。

羅閻對他真的是很好的，尤其是他知道得嵐的事情以後，著實為難了羅閻一段時間。

而且兩個人經過了這麽多的事，那次羅閻不是不顧一切的救他幫他？

甚至他這不死之身，還是從他的神魂那裏得到的滋養。

真的算起來，他伍常這條命都是羅閻的了。

想到這裏，他心裏反倒放松了一些。

伍常看著謝必安，“你說的啊，讓我去跟他道歉。”

“是啊，我說的，這有什麽啊？”

“我跟你說，誠心誠意的道歉，把事情給說明白了。任打任罰，我們老大肯定不會為難你。”

謝必安推了伍常一把，伍常三兩步就走到了耳房門口。

有些踟躕的站了一會兒，最後一咬牙，直接將門打開，問都不問，就走了進去。

羅閻正坐在床上冥想，閉著眼，聽見伍常進來也沒有睜開。

剛才伍常跟謝必安在外面說的話他都聽見了，但是也只是聽見而已。

左耳進右耳出，不往心裏去。

羅閻心裏有自己的哭，自己的酸，不是謝必安說的，道個歉就能解決的。

他一直以為，他跟伍常之間的那條路不算長，自己往前走兩步，兩個人就近了。

然而現在他就像是被伍常給了一巴掌，讓他意識到，一切不是他想的那麽簡單。

他跟伍常之間，鴻溝深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