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初雪過後,  楚景容再沒見過蕭雲衍。

襄親王府,分明是那人的府邸,如今卻被他鳩占鵲巢。

近幾日,  皇城裏異常安靜,  關於他跟蕭雲衍的流言蜚語,像是在一夕之間被壓制下去。

更讓楚景容在意的是,  當今聖上突然頒發一道追殺令,  出動全部禁衛軍,  布下天羅地網,目標竟是慕容尋?

楚景容突然沒來由的心慌,  心裏空了一塊,總覺得在他沒留意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事?

不方便自己露面,  楚景容便命令青梧去查,  他站在庭院中,  仰頭看著天邊的早霞,  卻遲遲不見青梧歸來,心中難免著急。

偏偏這個時候,  邊關傳來戰報,塞外夏國突然發起偷襲,已經攻下大周國三座城池。

朝堂之上,  蕭逸蘅面色難看,  文武百官此刻沒有一個敢吱聲的。

夏軍偷襲,  霍老將軍負傷,剩下的武官,  雖都吵著嚷著請纓出戰,  卻沒有一個是真正了解夏軍的。

若說曾經還有誰跟夏軍在戰場上搏殺過,  那就只剩下……

“聖上,臣弟願奔赴邊關,收覆失地,請聖上應允。”

蕭雲衍身著一襲紫金蟒袍,單膝跪地懇請道。

他近幾日都住在乾坤宮,身子已經調養的差不多,關於楚景容,他想通了也放下了。

之前為了心中所愛,讓父母為難,讓兄長失望,如今,是該他贖罪的時候了。

敵軍來襲,邊關失守,他身為大周國的襄親王,理應遠赴沙場,保家衛國。

“朕不準。”蕭逸蘅想都沒想就回絕了。

蕭雲衍半邊花白的頭發,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至今都不敢給父皇母後修書一封,告訴他們雲衍折壽七年的真相。

就算邊關戰事吃緊,他也做不到把重傷初愈的二弟送到那刀劍無眼的戰場。

蕭雲衍聽到這話,並不覺得意外,他知道蕭逸蘅不會同意,他也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蕭逸蘅同意。

沒有站起身來,蕭雲衍將另一只膝蓋也落到地上,雙膝跪地,再次俯首懇請道:“聖上,臣弟願奔赴邊關,收覆失地,請聖上應允。”

“蕭雲衍,你放肆。”蕭逸蘅氣的手都在發抖,依舊不肯松口。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知不知道為兄是想保護你才不願讓你去那烽火連天的邊關?

“皇兄,臣弟去是最好的選擇,皇兄,放我走吧。”

蕭雲衍的語氣不強硬,甚至帶著幾分卑微的乞求,把蕭逸蘅準備好的滿嘴狠話全都噎回肚子裏。

蕭雲衍,你個言而無信的混賬玩意。

之前說過是最後一次放你走,這才幾日過去,便又讓為兄放你走。

若你有個三長兩短,等父皇回京,那打龍鞭,抽斷的就是為兄的脊骨。

見蕭逸蘅久久無言,蕭雲衍知道,皇兄的態度松動了。

“臣弟在此立誓,犯我大周者,雖遠必誅,男兒當為國,戰死邊野,夏軍一日不滅,臣弟一日不歸,除非馬革裹屍,從此不回京都。”

字字鏗鏘,落地有聲,大殿之上,眾臣子屏住呼吸,一時間落針可聞。

他們為大周國有此等錚錚鐵骨的王爺驕傲,也為這少年將軍年僅十九,還未加冠而心疼。

蕭逸蘅的雙手猛地捏緊成拳,眸光狠瞪著殿下哪怕雙膝跪地,依舊不卑不亢的那抹身影。

蕭雲衍這是在逼他。

這人先斬後奏,立下軍令狀,自己哪裏還有回旋的餘地?

若是換成隨便一個其他的臣子,說出這番話,蕭逸蘅只會覺得欣慰,可偏偏是蕭雲衍,偏偏是雲衍。

“起來吧,朕允了。”閉了閉眼後,蕭逸蘅的聲音難掩虛弱。

你贏了,朕讓步就是!

可蕭雲衍你要明白,若你戰場上遭遇不測,朕便將皇位傳給尚且年幼的五弟,然後禦駕親征。

這些話,蕭逸蘅沒當著文武百官說出口,他是一國之君,不能讓民心不穩,可他也為人兄長,保護江山社稷,保護家中幼弟,都是他肩上的責任。

………………

此次出征時間緊迫,晚到戰場一刻,便可能有新的邊關失守,更多百姓流離失所。

蕭雲衍整裝出行,紅纓束發,披堅執銳,背負青龍戟。

身著一襲銀白鎧甲,帶領十萬精兵,從皇城發兵,西出玄武門,北上討伐夏軍。

幾十萬人的軍隊,浩浩蕩蕩,所過之處,百姓自動退避,高呼王爺千歲,所向披靡。

楚景容端坐在案桌前,只覺得心中愈發沈悶,像是有些東西,再也沒機會挽回。

關於襄親王出征的消息,他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一來,是因為楚景容不上早朝,不再關心大周國的時局朝政。

二來,也是蕭雲衍的授意,與楚景容糾纏不清的那個他已經死在初雪前的最後一個雨夜,現在的蕭雲衍,是生是死,都與楚景容沒有半分關系。

既然承諾再無瓜葛,蕭雲衍定然說到做到,他向來信守承諾,言出必行。

食指一下一下的敲擊著桌面,楚景容心中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再也等不下去,霍然起身,剛打算自己出去打探消息,而就在就在這個時候,青梧撞開門踉踉蹌蹌的跑了進來,面上的神色難掩驚慌。

“公子,公子,我打聽清楚了,是……是……。”

青梧跑的太急,上氣不接下氣,楚景容只能出聲安撫:“別急,慢慢說。”

“公子,聖上頒發追殺令,是因為前些日子,慕容尋刺殺過王爺,還得手了,王爺差點……差點……。”

倒不是青梧辦事不利,而是這件事,蕭逸蘅並沒有對外宣揚。

王爺被人刺殺,還成功得手,這種事散播出去,對大周國的威望有害無利,青梧也是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打聽到一點蛛絲馬跡。

“什麽?”楚景容瞳孔驟然一縮,腳下沒站穩,竟又栽回到軟塌上。

一時太過驚慌,楚景容都來不及細想,為什麽向來運籌帷幄的他,會因為幾句話就腳跟發軟。

目光落在案桌的折扇上,楚景容心中咯噔一下。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猛地探出手去,將折扇拾了起來,在手中翻轉研究。

下一秒,指尖按壓到一處機關,一道利刃嗖的一下沖出扇骨。

“公子,小心!”青梧嚇得不輕,連忙出聲提醒。

這道利刃沒有傷到楚景容,可放眼望去,刃尖上卻染著幹涸的黑血,楚景容心中已有猜測,他強壓下顫抖的指尖,將利刃放到鼻下,輕輕嗅了嗅。

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楚景容一個沒拿穩,折扇跌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是醉光陰,竟然是醉光陰……

“公子,你……你沒事吧?”青梧急切的關懷聲,卻一個音節都沒能落入楚景容的耳朵裏。

他像是聾了一樣,忽的又想起蕭雲衍最後來見他時,那想問沒問出口的答案,還有鬥篷遮掩下,那一縷他自認為眼花看錯的枯白。

是他剛愎自用,才會被蒙蔽雙眼,如今一件件,一樁樁的事串聯起來,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慕容尋,慕容尋……。”楚景容咬牙切齒,指甲嵌入掌心裏,恨不得將這人五馬分屍。

竟然敢算計他!

在事後特地將這把折扇送來,吃準了他會因為師父的遺物而留下,又偏偏在蕭雲衍來送和離書的前一刻。

他就是想讓蕭雲衍誤會,以為是自己下的毒,以為是自己想讓他死。

可他從來沒想過要蕭雲衍的命啊,就算再生氣也不會做這種事,這是個誤會,他必須要解釋清楚。

楚景容起身沖出門外。

青梧只覺得身邊一陣風掠過,塵埃瞇了他的眼,等他揉揉眼睛再睜開,眼前哪裏還有楚景容的身影?

“公子,你去哪啊?”青梧對著空蕩蕩的庭院,著急的呼喊一聲,卻沒能得到丁點回應。

楚景容輕功了得,身影急奔在街道上,卻在去皇宮的必經之路時,發現街巷擁堵的厲害,百姓都自發走出家門,不知道在議論些什麽。

沒時間聽這些市井消息,楚景容一咬牙,飛身踏上屋檐,換了一條街,打算抄遠路奔向皇宮。

在楚景容的身影落向另一條街道同時,蕭雲衍的身影,出現在這條街道的盡頭。

街的另一頭就是玄武門,出了玄武門就離了皇城。

人聲嘈雜,街道兩旁矗立著男男女女,老幼婦孺,蕭雲衍卻目不斜視。

他早已經沒了期待,也學會不去期待。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道銳利的長鳴,那只被馴服的海東青,伸展著羽翼,劃破長空。

蕭雲衍跟楚景容同時停了下來,又同時扭頭望去。

天空中紛紛揚揚,降下了初冬的第二場雪。

漫天飛花,撲撲簌簌的落在蕭雲衍的肩頭跟發頂,而另一邊,楚景容伸手去接,任憑其消融在指尖。

一堵墻,兩個世界。

彼此回望,卻又無法相望。

楚景容回頭,奔向皇宮。

蕭雲衍回頭,大軍開拔。

楚景容,就這樣錯過了蕭雲衍。

情之一字,如冰上燃火,火烈則冰融,冰融則火滅。故此,佛曰不可說。

若楚景容肯早點融化,蕭雲衍也不至於冷到僅剩的一點火星也熄滅。

他們,註定各奔東西,他們,終究無緣無份。

作者有話要說:

你我本無緣,全靠我強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