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候在屋外的青梧, 看到楚景容出來後,連忙貼到跟前,給自家公子掌燈。

襄親王府雖然不小, 但伺候的下人卻不多, 活計也輕松,此刻都早早的歇下了。

月明星稀, 四下無人, 回房間的路上, 楚景容有些魂不守舍。

靜下心來想想,就算是誤會, 他也不該去見蕭雲衍的。

就讓疙瘩越結越大,芥蒂越來越深,最後順理成章的斷絕情誼, 這不才是他想要的嗎?這才是他被逼婚之後信誓旦旦立下的初心。

而眼下, 非但沒有按照預想的發展, 他與蕭雲衍的關系, 還隱隱有要破冰的趨勢。

這世間千萬事,楚景容都能推演個八九不離十。

可他這神機妙算的本事, 卻遇到蕭雲衍這個例外。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這樣下去是好是壞,楚景容不得而知。

更讓楚景容覺得不妙的是,連一點小事都要心軟, 那兩年後的和離, 他又如何狠得下心來?

另一邊的蕭雲衍, 並不知道楚景容的煩憂,在楚景容離開後, 蕭雲衍楞了片刻後突然抄起案桌上梵音, 一聲口哨喚來烏雲踏雪, 騎著馬出了王府,朝皇宮奔去。

蕭逸蘅同大臣們在禦書房商討了一天的朝政,最終才敲定南下巡游的日子。

窗外華燈初上,待所有大臣退下,蕭逸蘅疲憊的用一只手拄著腦袋,迷上眼睛,打算小憩一會兒。

自從登基之後,他就沒睡過安穩一天安穩覺。

只比蕭雲衍早出生兩年,這重擔就不容拒絕的落到他肩上,雖大權在握,卻也心力交瘁。

福臨海很有眼色的一揮拂塵,讓伺候的丫鬟太監們退了下去。

他輕手輕腳的走上前,剛打算剪斷燈芯,讓光線變的昏暗些,免得自家主子覺得刺眼,可就在這個時候,禦書房外突然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

這個時辰,這個地點,沒有被禦林軍攔下,能來去自如的只有……

“皇兄,皇兄。”

果不其然,福臨海沒有猜錯,是襄親王蕭雲衍進宮了。

還沒來得及徹底閉上的雙眼猛地睜開了,蕭逸蘅皺了皺眉頭,不知道雲衍怎麽趕在這個時候來見他?

“去把人請進來。”吩咐完,蕭逸蘅強打起精神,端起案桌旁的溫茶抿了一口。

福臨海放下燭剪,應了一聲,隨後立馬邁出宮門,將蕭雲衍請進殿內。

蕭逸蘅一擡頭就看到蕭雲衍側臉上還未徹底消退的紅腫,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福臨海發現的最早,可他低垂著腦袋,當自己是個瞎子,待王爺進入殿內就立馬弓著身子退了出去,不敢攪合這趟渾水。

“你臉怎麽回事?”蕭逸蘅眉頭緊的能夾死一只蒼蠅。

“剛才來的路上太著急了,摔了一跤。”蕭逸蘅不走心的敷衍道。

合著你把你皇兄當傻子忽悠是吧?

他現在不是東宮太子了,是當今聖上,在他面前胡說八道,那可是欺君之罪,真是不像話!

“你是瞄準了摔的嗎?哪都不摔就摔臉?還摔出個巴掌的形狀來?”蕭逸蘅沒好氣的揭他的短。

“不說這個了,皇兄,你宮內是不是有最好的禮樂師,你看看,這把琴,能修好嗎?”說著,蕭雲衍從背後取下一個黑色的包裹,打開後露出一把年代久遠的古琴。

“梵音?你從哪弄來的?”蕭逸蘅眼睛亮了起來,瞬間來了興致。

國庫中雖然有不少奇珍異寶,但像這種失傳的玩意卻不多見。

指尖撫過斷了的琴弦,蕭逸蘅有些可惜,這可太暴殄天物了。

“皇兄,到底能不能修,我急著用。”蕭雲衍語氣捉急,一點都不像他沈穩的性子。

蕭逸蘅清楚地記得蕭雲衍不善音律,所以這琴修好了要送給誰,答案不言而喻。

可氣的是,從小到大,他這個做皇兄的,也就在蕭雲衍八歲前,收到過這人送給他的一只醜葫蘆,還不知道是從皇宮的哪個犄角旮旯裏順手摘下來的。

“福臨海,還在外面楞著幹什麽?趕緊帶他去樂府,我看著心煩。”蕭逸蘅擺擺手,冷著臉把人往外趕。

自己這孤家寡人的,實在是受不得這種刺激。

福臨海聽到動靜,不敢再裝聾作啞下去,他先是命令殿外一個守夜的小太監,先跑去樂府跟樂師支會一聲,然後才推開殿門,引著蕭雲衍往樂府去。

然而前腳剛踏出殿門,蕭雲衍突然停了下來。

只見他幽幽的轉過身來,面上似有難色。

蕭逸蘅看到這一幕,心裏咯噔一下。

從小到大,能讓蕭雲衍難以啟齒也要開口的事並不多,而每次,幾乎都是……

再度拿起案桌上的溫茶抿了一口,蕭逸蘅豎起耳朵,等著蕭雲衍的後話。

“皇兄,禦花園中的那棵紫藤樹,能不能移栽到我的襄親王府?”

“咳咳!咳咳!”咽到一半的茶水全都嗆了上來,狼狽的浸濕了身前的衣襟,蕭逸蘅向來舉止得體,此刻都失了體統。

他有些惱怒,可看到蕭雲衍腫著半張臉可憐兮兮的模樣,又舍不得對他這個二弟多說一句重話,只能遷怒於一旁縮著脖子裝鵪鶉的福臨海。

“福臨海,你這泡的什麽茶?這麽難喝,是何居心?”

一句話,把福臨海嚇得兩股顫顫,他心裏明白並不是茶水的問題,可主子說是茶水的問題,那就只能是他的過失。

“聖上息怒,是奴才辦事不周,奴才罪該萬死!”撲通一聲跪伏在地上請罪,伴君如伴虎這話可不虛,福臨海額上瞬間嚇出一層冷汗。

蕭逸蘅也沒打算真的發落福臨海,就想借機轉移一下話題。

禦花園的紫藤樹,他自己也稀罕的緊,哪舍得拱手讓人?

這樹金貴,又難打理,像禦花園中的那一棵,枝繁葉茂,藤須蔓延,每當花期,盛開的紫藤能夠垂落至地面,整個大周國再也找不出來第二棵。

他這二弟平日裏悶不吭聲的,眼光倒是個頂個的好,一開口就要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東西,若是其他玩意,蕭逸蘅也就賞他了,但那顆紫藤樹,實在是肉疼。

偌大的禦花園,也就那棵紫藤樹能入眼。

不光蕭逸蘅這樣想,楚景容也是這樣想的。

蕭雲衍之所以開口討要,是忽的想起來,楚景容之前做太子太傅的時候,常年宿在宮中,每當紫藤樹花期的時候,他都會抽出一些時間,到樹下靜坐一會兒,有時候是看看書,有時候是下下棋。

彼時還年幼的蕭雲衍,每天都踩點躲在柱子後面,將一幕幕如畫美景收入眼底,連眼睛都舍都不得眨一下。

所以他確信,那棵紫藤樹,楚景容定然是喜歡的。

蕭雲衍故意裝出一副看不穿蕭逸蘅心思的模樣,自說自話道:“皇兄,你若沒有異議,那棵紫藤樹我就挖走了。”

蕭逸蘅氣結,他不正面回答就是不樂意!怎麽就沒有異議了?他意見大了去了!

“你給朕挖一個試試!”蕭逸蘅來脾氣了。

現在想想,他這皇帝當的還是值得的,最起碼皇宮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誰敢搶那就是株連九族的罪。

偏不讓給你,不服氣大不了再打一架,上一次乾坤宮的酒宴,挨了蕭雲衍兩拳,他現在還記著仇呢。

然而蕭逸蘅還是低估了蕭雲衍那顆想要討好楚景容的心。

他丫的還真敢搶!

“謝皇兄成全。”語畢,蕭雲衍一把抄起跪伏在地的福臨海,拎著他的衣領子,幾步就沖出殿外,眨眼間消失個沒影。

蕭逸蘅傻眼了!

成全?他成全什麽了?

怔楞了半晌,蕭逸蘅才回過彎來,這個混賬東西,居然敢給自己下套?

他說挖一個試試?分明是氣話!

結果蕭雲衍真的試試就試試,領了旨後溜之大吉,壓根不給他澄清的機會。

“混蛋!”蕭逸蘅怒極,一把將案桌上的紫砂壺掃落在地,要知道,這把紫砂壺也是他極其喜歡,經常摩挲把玩的,脾氣上來什麽都顧不得了,全都給摔了個粉碎。

這個耙耳朵,現在就這幅德行,以後還不知道要懼內懼到什麽地步?

不得不說,知弟莫若兄,幾年後,因為在床事上太愛折騰,楚景容年近而立哪裏吃得消?好說歹說,屢教不改,氣的楚景容罰他跪在廊上,一跪就是兩個時辰,從那之後才略有收斂。

蕭雲衍到達樂府後已是深更半夜,被早來傳話的小太監硬生生從被窩裏揪出來的樂師趕忙穿戴整齊,起身相迎。

睡不好覺,難免滋生脾氣,可對面是大周國威名赫赫的襄親王,樂師再大的脾氣都偃旗息鼓了。

特別是當蕭雲衍拿出梵音的一剎那,樂師雙眸大睜,眼神立馬變的熾熱起來。

跟武者好兵器,文者好筆墨一個道理,身為樂師,最大的愛好就是琴瑟了。

從蕭雲衍手中小心翼翼的接過梵音,樂師激動的話都說不出來,全部註意力都被懷中的古琴吸走,連最基本的禮數都忘記了。

好蕭雲衍並不在意那些虛禮,他深深地看了樂師一眼,低聲問道:“能修好嗎?”

“可以,當然可以,哪怕拼上我這條命,也讓它物歸原樣。”

樂師有這個勁頭,蕭雲衍就放心了,但他還是額外催促一句:“最快大概需要多久?”

“七天,七天就可以,王爺七日後大可來取。”

“好,只要你能在七日內修好,本王重重有賞。”

敲定了時間,蕭雲衍沒有多做停留,他還有一件事要盡快處理,就是禦花園中那顆紫藤樹。

耽擱的時間久了,誰知道皇兄會不會反水?

本就是強買強賣,皇兄若計較,哪怕是他,也要被拉去挨幾軍棍的。

可只要景容喜歡,挨打也值了!

蕭雲衍步履匆匆的去了廠衛,亮出令牌,驚動了禦林軍。

禦林軍的頭目是霍將軍的胞弟,名叫霍猛,看到蕭雲衍的一瞬間就變了臉色。

半夜三更,沒有任何風吹草動,王爺突然來尋,難道是有刺客襲擊了聖上?若真是這樣,便是禦林軍的失職,他這個禁軍統領是要掉腦袋的。

“霍猛參見王爺,不知王爺深夜來訪,可有要事?”

要事?蕭雲衍鄭重的點了點頭,確實是很重要的事。

“廢話不多話,抽調兩隊人馬,拿上鋤頭鐵鍬,隨我前來。”面對眼前鐵骨錚錚的漢子,蕭雲衍的血性被激發了出來,他言簡意賅的下達命令,一如沙場上調兵遣將般幹凈利落。

“屬下立馬去辦。”看王爺的反應,雖然著急,卻絲毫不慌,應該不是他想的那樣,霍猛將心放回肚子裏,按照蕭雲衍的吩咐,一刻鐘不到就集齊了人馬。

結果……

蕭雲衍帶著他的精兵強將,趁著夜色,如同做賊般,提著燈,扛著鍬,來到禦花園,掘土挖樹。

百年古樹,盤根錯節,一幫子兄弟輪番上陣,直到天蒙蒙亮,才完成這項浩大工程。

齊心協力將紫藤樹扛起,裝上了宮門口的馬車,眼見著蕭雲衍騎上烏雲踏雪,跟車夫一同消失在視線裏,被調遣來充當苦力的禦林軍還雲裏霧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王府內,楚景容已經晨起收拾妥當,他準備今天去偏院內見一見蕭雲衍帶回來的百姓,查探一下他們體內被種的毒,盡快找出解毒的法子。

然而剛踏出主院,就發現王府門口格外熱鬧。

幾個人高馬大的侍衛站在墻頭上,肩頭上綁著繩子,正面目猙獰的賣力拉扯。

這是在做什麽?

本打算讓青梧跑過去打聽打聽,想想還是算了,楚景容一側身,朝偏院走去。

回到王府後,蕭雲衍便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

紫藤樹枝葉太過繁茂,就算府門大敞都擡不進來,只能從墻頭上運進來。

他本來正在監工,生怕手下幹活不細致,弄斷了枝蔓,結果一扭頭就看到楚景容的身影,蕭雲衍簡單交代兩句後,立馬追了上來。

楚景容聽到了動靜,腳下的步伐卻未停,倒是青梧,主動落後兩步,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王爺。

臨近偏院,蕭雲衍總算追上楚景容的腳步,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院內突然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還有水花潑濺的聲音。

是那些個鶯鶯燕燕也在晨起洗漱了。

不是每個人打一桶水回房梳妝,而是聚集在一堆打打鬧鬧,衣衫半濕,她們之前在五毒谷已經習慣如此,如今來到王府也沒人特地教導,還是跟往日一樣大膽開放。

這確實是蕭雲衍的過失,他該從宮中請個教習嬤嬤管教一下她們的,可自打回到王府後,蕭雲衍只說了句妥善安置就躲的遠遠地。

他實在是怕了,從小到大,跟他攀談過的女子,一只手都數的過來,除了母後皇妹,就是大臣們養在深閨的女兒,全都矜持端莊,溫柔嫻靜。

即便如此,蕭雲衍都不擅長應對,更別說這些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往他身上撲的了!

她們不要清白,自己還要呢,只是流言蜚語傳出來,都挨了景容一巴掌,若是真被玷汙了,景容肯定連個正眼都不願意瞧他了。

沒有多想,蕭雲衍猛地一腳邁出,擋在楚景容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事發突然,楚景容就算剎住了腳步,額頭還是撞在蕭雲衍結實的胸膛上。

雖然不怎麽疼,可楚景容皮肉金貴,額前微微紅了一片。

皺起了眉頭,這讓他有些火大。

腿長了不起是吧?信不信給你鋸了?

從之前擡頭看他的小豆丁長成現在這樣需要他擡頭仰望的傻大個,楚景容對此,怨念不是一般的深。

“你攔著我做什麽?”

“景容……別看。”

語氣悶悶的,蕭雲衍不開心了,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人比他捷足先登,把楚景容勾引跑了。

看?看什麽?女子晨起洗漱?他楚景容是這種人嗎?

“一邊去,別礙事。”楚景容伸出手去,想要把蕭雲衍拂開。

而蕭雲衍卻跟塊石頭似的,杵在那一動不動,他抿著唇拉過楚景容的袖袍,拽著人往墻角裏拖。

“不行,不能看。”

塊頭大,手勁也大,楚景容居然反抗不得,被拉到墻角內堵住了去路。

“蕭—雲—衍。”額上太陽穴突突的跳,楚景容想抽他,可看到那人臉上還未消退的紅腫,繃直的指尖又蜷縮了起來。

跟在後面的青梧,看到這一幕,趕忙低下頭去,沒一會兒的功夫,又鬼鬼祟祟的擡起眼皮偷瞧。

聽到楚景容的怒吼,青梧勉強壓住嘴角,想笑不敢笑。

自家公子身量並不單薄,卻被王爺的身高壓制的死死的,連個發尖都露不出來,明明比公子年幼七歲,這一眼望過去,反而王爺更顯年長。

不過,莫名登對就是了!

酒醉後的狀態,蕭雲衍回憶不起來,只記得清醒狀態下,這是他第一次跟楚景容挨的這麽近。

一時間,舍不得就這樣退開。

他垂下眸子,努力壓抑眼底的欲望,在不惹人嫌惡的前提下,克制的打量著身前之人。

好看,真好看!

楚景容的瞳色是罕見的琥珀色,淡淡的,透著幾分薄涼,再加上他生性清冷,很容易讓人望而卻步。

可蕭雲衍喜歡,沒來由的喜歡,多希望這雙眸子,會在日後的某一天,為他染上情欲的薄紅,水光瀲灩,桃花雨下,那該是多美的風景?

當然,蕭雲衍最喜歡的,還是楚景容的唇,口若含丹,唇似櫻紅,比塗抹了口脂的女子還要惑人。

眼神逐漸發直,喉結上下滾動,蕭雲衍過於高估自己的意志力了。

朝思暮想之人此刻就被他罩在身前,蕭雲衍像是被勾了魂,一點點的低下頭去,緩慢又堅定的靠近。

作者有話要說:

青梧真的是頭號cp頭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