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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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啟峯拍了拍楚馨兒的手背安慰道:“好了,大喜的日子,別說這些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這麽多了。”

楚馨兒長嘆一聲,默然點頭。

宴席上,楚馨兒不斷給蕭雲衍夾菜,也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

過些日子就是衡兒的繼任大典了,她跟陛下商議的是,大典過後便啟程雲游四海,可她……實在放心不下衍兒。

小酌幾杯之後,楚馨兒不勝酒力,已經微醺。

她拋開皇後的威儀,抱著蕭雲衍潸然淚下。

“衍兒啊,如果今後的日子過得苦,一定要記得給母後寫信,就算為娘幫不了你,但娘親想跟你一起分擔。”

她育有五個孩子,捫心自問,分給蕭雲衍的母愛最少,因為這個二兒子懂事聽話,不讓人操心,所以她這個做母親的,便疏忽了他的感受。

等她幡然醒悟想要彌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雛鳥不知何時豐滿了羽翼,飛向高空,她希望自己的孩子都能遨游在萬裏晴空,然而一不留神,衍兒卻一頭撞進電閃雷鳴裏。

蕭雲衍聞言,內心也是一片苦澀,是他不孝,讓父皇母後憂心。

“母後,我會的。”

雖然這樣答應,可楚馨兒知道,蕭雲衍絕不會寫信跟她訴苦的。

這個孩子從小就是如此,有什麽事都憋在心裏,若不是這場風波,他跟聖上還不知道,衍兒喜歡一個人喜歡了這麽些年。

拭掉眼角的淚痕,楚馨兒強顏歡笑的說道:“好,好,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跟你父皇還有兄長就不多耽擱了,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燭夜便是其一,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去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宴席結束,楚馨兒跟當今聖上還有蕭逸蘅擺駕回宮。

蕭雲衍站在王府門口送別,待轎攆消失在夜色中,他回過頭來,看向張燈結彩的主院。

今晚的夜色很美,華燈初上,淡月籠紗。

想著那人還在婚房裏等著與他對飲合巹酒,蕭雲衍的一顆心不受控制的跳動起來。

他匆匆忙忙的踏過院落,穿過回廊,卻在雙手推上房門前止住了腳步。

緊張的手心都在出汗,蕭雲衍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氣,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入目間,楚景容就坐在掛滿喜帳的檀木床上。

這張床是父皇上賞賜給他的新婚賀禮,上好的紫檀木,精致的雕花工藝,蕭雲衍沒有多想,直接搬進了婚房。

不光婚床,這個房間內,大到屏風櫥櫃,小到盆栽花卉,全都是他一一過目,親自把關。

他想給楚景容最好的,哪怕這些東西,並不能入得那人的眼。

摘下喜帕,脫掉婚服,楚景容此刻穿一襲月白色裏衣,端坐在床邊,宛若一尊神明,高不可攀。

聽到推門聲,楚景容擡起頭來,眸光淡漠的看向蕭雲衍的方向。

這人向來清冷,蕭雲衍倒是沒有多想。

他摘掉喜帕,蕭雲衍便認為:是不是他讓人等得太久,那喜帕厚實,蓋在頭上定然沈悶。

他脫掉喜服,蕭雲衍便想:是不是衣服不合身,穿著不舒服,是他沒有考慮周全,在成婚前應該先把衣服送進帝師府試穿的。

婚房內點著喜燭,搖曳的燭光,給那人的面容添了幾分煙火氣。

有那麽一瞬間,蕭雲衍覺得,楚景容於他也不是那樣遙不可及。

蕭雲衍有些情動,他上前一步,輕喚了一聲:“景容。”

楚景容沒有應聲,而是站起身來,朝著桌邊走去。

桌子上擺著一瓶喜酒,兩個白玉杯子,楚景容素手執起酒壺,將杯內倒滿喜酒,他端起其中一杯,朝著蕭雲衍示意道:“王爺,不與我共飲一杯合巹酒嗎?”

蕭雲衍本來還有些忐忑,看到這一幕,將心放回肚子裏,他喜不自禁的上前一步端起另一杯喜酒。

手臂穿過那人的臂彎,從來沒有離楚景容這麽近過,雙目克制的落在楚景容的側臉上,他這才有機會觀察到,那人的唇瓣竟是惑人的桃花色。

一時間,蕭雲衍什麽都聽不見了,耳邊回蕩著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將手中的合歡酒一飲而盡,楚景容暧昧的態度讓他忍不住生出些旖旎的心思。

渾渾噩噩的,耳邊像是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楚景容抽回手臂,當著蕭雲衍的面,把酒杯倒扣,將裏面的喜酒橫灑在地面上。

蕭雲衍怔楞的望著眼前的一幕,一時間入贅冰窖。

只有祭奠亡人的時候,才會把酒灑在地上,楚景容這麽做,意思再明顯不過。

可……可蕭雲衍想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這人在婚前還派人給尚衣閣的繡娘捎話,讓她們額外趕制一方喜帕。

就是因為這個舉動,才讓他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

蕭雲衍的眸光黯然下來,他反手將白玉杯攥緊在掌心裏,聲音喑啞的問道:“景容,為什麽?”

楚景容回到床邊,將被剪碎的喜服跟喜帕全部砸到了蕭雲衍的身上。

“為什麽?我還想問你為什麽?”

楚景容生性冷清,很少動這麽大的肝火,這口惡氣,他實在是憋得太久。

“蕭雲衍,我楚景容可有對不起大周?對不起蕭家?對不起你?”

彎腰將地上的喜服撿起來,看著那被剪的七零八落的殘布,蕭雲衍內心苦澀,他疊了疊,試圖將斷開的針線黏合到一起,卻無濟於事。

“不曾。”楚景容不曾對不起任何人。

是他蕭雲衍,愧對大周,愧對恩師,愧對父母。

“那你為何要這般折辱於我?”

這個問題一直困惑著楚景容,他實在想不通,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不是折辱,我……心悅你。”蕭雲衍將破碎的喜帕攥進手心裏,眼底是無法掩飾的傷痛:“你曾命人讓繡娘多趕制一方喜帕,我以為……你並不討厭我。”

楚景容被氣笑了,居然說心悅於他,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吧?

“你說這喜帕?沒錯,是我差人去吩咐的,至於原因,純粹是我無法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跟一個男人拜堂成親,如此荒唐,還是眼不見為凈。”

“你說你心悅於我?所以才逼我就範嗎?這麽說,你才是無辜的那一個?”

“蕭雲衍,我告訴你,我曾經是你的老師,接下來的兩年,我與你是有名無實的夫妻,兩年後,你我恩斷義絕,再無半分瓜葛。”

字字句句,宛若一柄利劍刺在蕭雲衍的心上,疼的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雲衍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景容,你給我半柱香的時間,我可以解釋。”

是他做的不對,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可他絕對沒有要折辱楚景容的意思。

“出去。”楚景容的臉色冷了下來。

“不需要半柱香,一刻鐘就可以。”

楚景容不為所動,沒有分給蕭雲衍半個眼神:“滾出去。”

“一盞茶的時間便足夠,景容,我……。”

“滾。”楚景容將大紅的喜枕猛地砸到蕭雲衍身上。

上好的玉枕,捶上胸腔後,滾落到地上,碎了一片。

蕭雲衍踉蹌了一下,模樣狼狽的後退一步。

胸口剜肉似的疼,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心痛多一點,還是身上的痛多一點。

“那……那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說完,蕭雲衍失魂落魄的朝門外走去。

楚景容本想說從今往後都不想再見到他,可餘光掃到那人受傷窘迫的背影,不知為何,竟把這話咽了下去。

看著大紅的喜帳,燃燒的喜燭,滿壺的喜酒,艷紅的喜棗,楚景容只覺得無比煩躁與窩心。

這種情緒,是他二十幾年來不曾體驗過的。

扯下喜帳,吹滅喜燭,打翻喜酒跟喜棗,楚景容無力的坐回床邊,皺緊眉頭,眼底是未消的怒意。

自從離開鬼谷,出師下山,這麽多年,從沒人敢讓他生這麽大的火氣!

蕭雲衍,你真是好大的本事!讓當今聖上跟皇後拿著師傅遺留的書信親自逼迫於他,真以為他楚景容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堂堂一國帝師,做了他人男妻,滑天下之大稽!

兩年而已,他忍了!但這兩年內,他跟蕭雲衍一個都別想好過,早晚有一天,那人會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門外的蕭雲衍,聽到屋內乒乒乓乓的動靜,頓住了腳步。

他左手扶著柱子,右手捂住胸口,面色有些蒼白,壓低聲音輕咳兩下。

為了能趕上大婚的良辰吉日,他積極配合太醫治療,後背的傷口已然愈合,可傷筋動骨一百天,楚景容剛才那一下,牽動了他的暗傷。

扶著柱子蹲了下來,四下無人,蕭雲衍紅了眼眶。

求娶楚景容,就要承擔那人的怨氣與憤懣,楚景容以為是折辱,自己卻百口莫辯,畢竟真的心悅一個人,怎麽會用這麽卑劣的手段將他禁錮在身邊?

可不求娶楚景容,就要時刻提心吊膽,生怕他相中了別人,以楚景容的性子,眼裏一旦有了別人,自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進退兩難,騎虎難下,這是一盤真正無解的殘棋。

他要怎麽辦?他又能怎麽辦?

求娶楚景容的決定確實莽撞,但蕭雲衍不後悔,那人說過,會做兩年有名無實的夫妻。

最起碼兩年內,這人都會守在王府內,守在他身邊,只要將一顆真心奉上,憑著楚景容的玲瓏心思,一定會明白他的心意。

到最後,是能破局而出,還是圍困而死,全看這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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