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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示敵以弱[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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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各家各戶都載滿了桑樹,入夏後濃蔭遍地,男女坐在水盆前抽絲剝繭,再將蠶絲交給夥伴,用織機紡織成布料。

過去他們做這些工作的時候面帶笑容,看著胖胖的蠶吃桑葉比看著親生孩子眼神還要溫柔,可現在,他們的眼神十分覆雜,像是盼著蠶能早些吐絲,又好像希望蠶別吐出以往那麽多的蠶絲,能靠著今年絲織品產量低下而擡高價格,讓他們過得更安穩些。

“唉,糧店的米價又漲了。”婦人從水盆裏拿回燙得通紅的手,直接在衣裳上抹了抹,低聲對身旁的漢子抱怨,“入夏野菜漫山遍野的漲,我一直盼著米價能下來,怎麽比剛開春的時候一石糧食又貴了二十個銅板。這麽漲下去,今年就算布料能賣上個好價錢,咱們到年底的時候也攢不下幾個錢了,還怎麽建房吶。孩子都大了,就等著有個新房號給他說親事呢。”

漢子手上頓了頓,看著面前的梭子嘆了口氣,視線轉到窗外,落在綠蔭濃郁的桑林上。

他咬了咬牙,沈思片刻後,終於說,“糧價既然已經那麽貴了,咱家留下一半的桑樹,剩下都砍了回去種糧。”

婦人大驚失色,急急忙忙去抓漢子的臂膀,“當家的,你這是要幹什麽吶!咱家全指望著桑林養蠶吐絲賣錢呢。”

漢子苦澀的說,“你還當現在是過去嗎?王爺回京之後,原本過來收布料的商人今年給的價格低了三成,算上買糧自家吃的和繳稅的銀錢,一年到頭咱們白忙活了。不如自己耕種些田地,好歹吃糧能省著點。”

婦人心疼的看著成片的桑林,嘴裏念叨著,“後院不是有挺大一塊空地麽,平日裏栽菜也夠吃了,不一定非得把樹都拔了啊!樹想要長記起來好好多年呢,說拔了就拔了多可惜……”

漢子著急的打斷婦人,壓低了聲音,“你成天就知道聽那些家長裏短的,就一點沒註意過糧店喊著沒有糧食了漲價,其實根本沒去外頭買過糧食麽?”

“啊?還有這種事!”婦人頓時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涼氣,“都是鄉裏鄉親,他們怎麽這麽坑咱們。”

真的缺糧食,糧店裏面的老板是著急到處跑著尋找糧食或者幹脆躲出去避難,以免相親不相信自己家真的沒糧食,沖破了大門來搶奪的;若真人全在家,只是鎖上大門不待客,那就純粹是想要找借口漲價了。糧食價格本來就不穩定,上上下下隨著季節和年景好壞波動是常事,若非長得太高,鄉民們向來不當大事對待。

“他一個小糧店,進貨還不是得看上頭大商賈的意思。”漢子說著恨恨的踹了墻根一腳,“都怪新來的縣官,不知道好好跟商賈們打好關系。那個什麽王爺在的時候,糧食價格多穩定啊,現在長成這麽邪乎的高價。”

“可不是麽,我聽村裏面的老秀才說,新來的縣官責備王爺說過去稅金收銀子不對,賬目核對不上,以後還要改回收糧呢。要是真的可怎麽辦吶!”

漢子臉白了下來,喃喃道,“朝廷不想給咱們活路了嗎?”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不由自主沈默下來。

他們知道,自己這話就是一通抱怨罷了。

過去蜀地絲織品賣出去賺得多,糧價又賤,嘉裕郡王收上去的銀錢比米糧的稅金多,百姓也不當回事;可現在米價漲了,新來的縣官核對府庫存著的銀子卻不夠糧稅折合出的銀子,當然不願意再收銀子。

——如果收糧為稅,那麽不管糧價昂貴還是低賤,糧食數量對了,糧稅就對了。

明明能夠收糧卻偏要收銀子,其實才是折騰百姓的做法,他們對新來的縣官抱怨連連,只是因為他們過去貪圖絲織品帶來的高額收益,自己把種糧食的田地都改成桑林才導致現在無糧可交。

“唉!”夫妻兩個同時嘆氣,他們對視一眼,對於拔樹種田的事情達成了一致。

自己有著一把子力氣,靠自己力氣能從地裏種出來的糧食,怎麽都比花錢買感覺劃算,他們還是老老實實的自己種地吧。沒辦法想到另外賺錢的法子之前,能省一點就多省一點,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總要過日子啊。

穆懷淵坐在縣衙裏面,十分有閑情逸致的吩咐師母安平大長公主為他安排的下人,“去打幾桶山泉水,聽說此地山泉清冽,正是泡茶的上等泉水。”

縣丞、縣尉等在邊上看得目瞪口呆。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都是當初嘉裕郡王在蜀地時候拜會過的當地著姓大族。嘉裕郡王當初攜勢而來,尚且要登門拜訪,請本地著姓大族的人前來協助,因此,再來的新縣令哪怕是新君欽點的新科狀元,擔任著縣尉、縣丞的本地人也不認為對方有跟自己爭執的機會。

縣丞和縣尉想好了,如果新科狀元能夠和光同塵,那他們就客客氣氣的照顧著,給新科狀元刷三年五載的政績,好好把人送回京中接個善緣。若是新科狀元不知道尊敬當地老人,那他們也就只能請新科狀元好好明白明白“入鄉隨俗”的道理了。

縣丞和縣尉一見到有著一大串身份的新科狀元,霎時被對方謫仙人一般的相貌震懾。

可沒等他們以相貌來認為“新科狀元才能卓著”,對方就充分都表現出他出身的良好,如閑雲野鶴似的直接按住他們查閱上一任縣令留下記錄的話頭,興致勃勃的追問起當地風土人情。

說風土人情都有些太多了,對方問了那麽多問題,最後全部都能能歸結成一個問題——“哪裏適合吃喝玩樂?”

縣丞和縣尉被這問題問得感到窒息,他們沒想到能夠陪伴新君走過“愚癡”童年,又以頭名成績高中的狀元郎會是如此……風雅。

唉,想想似乎也不是說不通的。

若新科狀元是個有強烈朝堂追求的人,恐怕他也不能願意陪伴一個當時癡傻的太子,早去投資其他的皇子了。

可這麽個腦袋裏只想著風花雪月的性子,怕是不好同他們這群鄉野之人相處啊。

縣丞與縣尉想著京城繁華,此地不過是窮鄉僻壤,不由得都有些心底發虛,生怕自己衣食住行樣樣都於新科狀元不一樣,更怕對方因此對自己露出鄙視的眼神。

——他們自詡當地著族豪門,可說到底要是真有本事離開蜀地,早就去京城慘叫風雲際會了,怎麽還會留在家鄉當什麽“著族”呢?因此,外鄉人最怕的便是被人說自己是鄉巴佬,偏偏被人如此說了,他們有又無法反駁,只能心裏強咽下侮辱。

“兩位請坐,不必見外。”謫仙人新科狀元露出仙氣飄飄的笑容,廣袖輕擺,細白修長的手掌探出衣袖壓在烏油油的桌面上,示意侍女將茶具提過來,微微垂著眼睫,在剛剛燒熱的山泉水中一樣樣清洗。他眉眼精致,神色平靜柔和,供奉在龕上的神像還像神仙。

縣丞忐忑的率先開口,“穆縣令,前任縣令留下的文書,您看……?”

縣丞話沒說完,穆懷淵已經皺起眉頭。

縣丞的話仿佛臟了他的耳朵似的,直接讓穆懷淵擡手制止對方繼續說,隨即舉起手臂,掩住雙耳,語調冷淡的回應,“此等俗務,日後再談。今日剛剛來此,兩位請嘗一嘗我烹煮的茶湯。”

既然是仙人,那肯定是不耐俗務的。

穆懷淵充分利用相貌帶來的優勢,誤導他們。

看著縣丞和縣尉欲言又止的神情,穆懷淵冷了眉目,放下茶匙,不耐道:“上一任縣令政績卓越,陛下查閱過吏部的記載後,論功行賞,已將人升遷了。衛尚書掌控吏部,最是公證,不會錯的。你們不要再說這種檢查不檢查的話,傳出去還以為京城出身的子弟專門喜歡盯著地方官咬,真是有辱斯文!”

“兩位看來不是同道中人了。你們既然喜歡討論世俗經濟,還是請吧。”穆懷淵撂下臉,冷若冰霜的直接送客。

縣丞燥得滿臉通紅,可他確實弄清楚京城的風土人情是不是一照面不能談公事,實在不好反駁,生怕駁斥穆懷淵之後再被對方嘲諷,只能用袖子掩住臉匆匆離開。

穆懷淵視線一轉落在縣尉頭上,冷眼看著他不說話,似乎在問他既然一起來了為什麽不一起滾蛋。

縣尉潤潤發幹的嘴唇,趕忙順著穆縣令的話描補,“下官正口渴,等著縣令這壺新茶呢。”

剛剛因為公務冷下臉的穆懷淵神色回暖,重新拿起茶具,親手研磨了茶粉和香料烹煮出一翁茶湯,盛給縣尉共飲,“蜀地潮濕多瘴氣,幸虧師母給我隨身準備了化濕利氣的香料和藥材。我一起加進茶湯中了,你嘗嘗味道,京中如今也很流行這樣的喝法。”

縣尉聽到“京中近來流行”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立刻捧著茶碗飲下。

瞬間,辛辣、苦澀等等一系列古怪的味道從口腔沖進縣尉的鼻腔,瞬間激得他涕淚橫流。

穆懷淵剛剛沾濕嘴唇的茶碗被放回原處,他著急的關懷:“縣尉是不是喝不慣?本地日常喝什麽,你告訴我,我換了吧。唉……”

縣尉堅強的抹去鼻涕和眼淚,死撐道:“無妨!”

京城裏喝的肯定是好東西,他怎麽能說自己是鄉巴佬喝不習慣呢!

“那就好。”穆懷淵微笑以對。

他不禁心想,看來神龍上輩子喜歡示弱裝傻的辦法確實很有用處。

作者有話要說:

欠下的字數,明天補。

今天qg和e星打起來,看得太激動,完全沒辦法冷靜碼字orz

我果然是一只廢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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