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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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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過半,左丞相府中卻無人入睡。茶煙裊裊,窈窕侍婢來回奉迎,與外間的廝殺相比,這裏好像一座世外桃源。

房中赫然坐著楊、李、袁、孟等各個世家大族的話事人,乃至原該在半路上的河間王,與矮他一輩的濟陰王,更是高赟的座上賓,都正在優哉游哉地品茶。

在此次入京朝覲的諸王之中,河間王年紀最長、位份最尊,算來當是先帝與江夏王的叔祖父,與當年反亂被殺的潁川王是親兄弟。

他知道潁川王曾打出的那個旗號是真的。

“江夏王府仍在頑守。”侍衛奔入來報,“皇上……皇上還在他們的手上。”

“那還不趕緊沖進去?”高赟脾氣火爆,忍了顧晚書這麽久了,這一晚終於要一雪前恥,“將皇上救出來啊!”

“胡騎都殺光了嗎?”濟陰王急切地問,“顧晚書還在等誰?”

“哼,他想必以為有顧圖在,就萬事無虞。”高赟冷冷地大笑,“但那蠻子此刻卻自身難保,哈哈!”

濟陰王道:“依孤看,先沖進去救了皇上,把江夏王俘虜,再與顧圖死磕,便容易得多……”

“二位此言差矣。”河間王卻搖搖頭,發了話,“就讓他們守著,守到矢盡糧絕,難道還能逃出去不成?”

濟陰王神色覆雜地掠了他一眼。

這時分,誰第一個救得皇上,誰就是勤王救駕的大功臣。他不信老奸巨猾的河間王不懂這個道理。

同樣,在城外蟄伏的淮南、長沙諸部,也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但最先沖進去的人,又勢必傷損最重,到事後論功行賞、爭權奪利,還不知能保有幾分實力。

“各位,我們來聽聽李公子的高見。”河間王輕咳兩聲。

眾人一時都望向了坐在下首的李行舟。

李行舟一夜未睡,形容憔悴,卻只是幹癟地笑笑。“在下不過一介寒人,哪有什麽高見。”

“這話不對。”河間王拊掌而笑,“李公子立下奇功,此後便不可能再是一介寒人,李侍郎,你說對不對?”

年過半百的李侍郎望著遠房的李行舟,笑了笑,“不錯,待此間事了,行舟,你便回來吧。”

“多謝伯父。”李行舟禮貌地笑了笑,眾人也隨之哄笑起來。

李行舟姓李,光祿勳姓李,塵埃落定之後的賞賜,一定少不了李家人的。說不定一躍而為士族之首,也未可知。

“先帝令顧晚書顧命,本就做好了兩手準備。”高赟又湊身去對河間王說,“老夫早聽故太皇太後提過,先帝用寒食散摧垮了顧晚書的身體,便是為了防住他的歹心。如今看來,先帝真是明燭機先,料事如神啊!這顧晚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對故太皇太後嚴防死守,為何就不曾想過,自己顧命攝政,是來自誰的恩賜?母子之間,豈有間乎?”

“依我看,”接話的是坐在高赟下首的另一名貴人,李行舟記得他姓楊,沈默寡言,表情總陰惻惻的,“顧晚書最大的敗筆,還是信用胡人。這不是欺壓我們洛陽城的士人麽?誰還會歸附於他?永安宮兵變雖給了他權柄,卻也讓他徹底離心離德,真是成也顧圖,敗也顧圖。”

“諸位放心。”河間王點點頭,豪情萬丈地道,“只要大計成功,孤敢保證,這洛陽城內,絕不會再有胡人的容身之處!”

坐在最下首的李行舟慢慢地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卻險些燙了他的喉嚨,苦澀的味道墊在了舌根,令他發楞。

他有時也會想起先帝駕崩的那一日。那時候,先帝執起他的手,凝望他許久,許久,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先帝臨死的眼神。

可記憶終究是漸漸要散去了。江夏王剛愎,多疑,短壽,無子,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絕不是個明主;更何況,江夏王還選擇了一個匈奴人。

他曾在深夜裏輾轉過許多次,可先帝卻再也不會告訴他答案……

“——稟報丞相!”門外忽搶奔進來一名兵士,他喘著粗氣,驚慌失措地道,“火……江夏王……他放了一把火……”

眾人無不大驚,全都悚然離席,搶到門外去瞧。李行舟也驀然擡起頭來,卻見大門外的半邊夜空,已全被大火燃得透亮,宛如提前墜落的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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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江夏王府。

殺伐聲在四面八方響起,但聽聞正門處始終死守,後門卻似乎闖進來一小撮敵人,數名胡騎正浴血與之抵抗。各種各樣的稟報大同小異又互不相容,令江夏王府這一座小小的寢閣也似嗡嗡然在震動,冷熱交激之下,江夏王終於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最後,吹笙便交代,府中有力氣的人全都出去抗敵,抑或要逃便逃,總之都不必再來稟報了。

江夏王府的寢閣後頭是另一座書閣,小皇帝就在書閣中讀書。

只有一盞燈,他將腦袋與簡冊湊得極近,瞇著眼睛去認上頭的墨字,聽見顧晚書進來,耳朵動了動,卻不搭理。

顧晚書哼了一聲。在吹笙的攙扶下,他的腳步踉踉蹌蹌,摸索著高大的楠木書架坐下,小泥巴便喵嗚著爬上了他的膝蓋,尾巴搖搖晃晃著端坐了下來。他沒有力氣去拂開它,低下頭,望進那一雙獸類的眼裏,彼像在同情他,又像只是無情地端詳著他。

這個地方,曾經是他最熟悉的。

一叢叢一卷卷的書簡,自下而上一直堆疊到書架的最上方,在燈火照不到的暗處裏湧出潮濕的冷影。有的收藏在書函裏,簡冊與書函的頂端繞著做標記用的紅色細線,串聯著一把把的木牌,有風吹過時甚至如垂柳穿鶯,牙板拍動,嘩啦啦地可人喜愛。過去當他失去了縱馬馳騁的自由,便只有在此處讀書,日覆一日,夜覆一夜,以為只要自己將書讀好了,或許就還能有一些機會……什麽機會呢?他自己,卻也說不清楚。

他也曾在此處教顧圖讀書,給他講春秋十二公,講詩三百,講三千道德經。可如今看來,顧圖才是對的,在這個世道上,讀書,並沒有太大的用處。

“你在讀什麽?”顧晚書發問。

小皇帝撇了撇嘴,不回答他。

顧晚書漠然地笑了笑。“外邊在殺人了,你怕不怕啊?”

小皇帝將書卷往案上一扔,氣勢十足地回頭,“朕不怕!朕知道你拿著朕,是想跟他們談條件,但朕告訴你,要君者無上——這是哪裏來的小貓?”

小孩子的話語轉得突兀,把顧晚書給氣笑了。他薅住了小泥巴,道:“你倒是繼續說啊。”

小皇帝撅起了嘴,不知怎的卻蹩來了他的身邊,扭扭捏捏地伸手去碰小泥巴的尖耳朵。小泥巴驀地一轉頭,他又立刻膽小地縮回手去。

“想玩貓?”顧晚書挑了挑眉毛。

小皇帝呆呆地點了點頭。

按說過去太皇太後也養了貓,卻好像沒有這只花貓來得有趣。太皇太後的那只貓毛色純白,華貴優雅,卻不黏人。這只倒好,恨不得四肢都扒拉在江夏王身上,江夏王一咳嗽,它便睜大一雙驚恐的小眼睛望著他。

小皇帝又梗著脖子道:“你……你身體不舒服,朕幫你抱著。”

顧晚書知道這只是托詞,但還是把小泥巴抱給了他,小皇帝如獲至寶地捧住了,小泥巴卻拼命掙揣,直到把小皇帝都撲跌在地上。

“哎喲!”小皇帝摔了個屁股墩兒,吃痛地叫喚,“這貓兒,力氣還挺大!”

顧晚書忍不住大笑。這一笑牽動心肺,使他頭暈更甚,方才似乎回來一些的神志又立刻渙散,好像有許多他抓不住的前塵往事都在他眼前模糊掉。

“殿下?!”吹笙擎著燭臺沖了進來,“殿下,我扶您去一邊躺下……”

顧晚書卻好像已聽不見他的話,只是問:“都備好了?”

吹笙一頓,“都備好了……”

“好。”顧晚書點了點頭,輕輕地笑了,“十二盞人魚膏燈,還是百越進貢的神物。也不知人魚到底是什麽魚?”他的聲音愈來愈淡,咳嗽聲卻愈來愈重,“秦始皇當年出海尋鮫,險些葬身鮫魚腹中,咳咳,但孤聽聞,人魚比鮫魚還要大……孤原想將那些燈留到孤的墳墓裏的,秦始皇,咳咳,不也是這樣做的麽?那燈中有數十斤的膏油,一定可以,長明不熄……”

“殿下,您快別說了……”吹笙難以忍受地別過頭去。

顧晚書卻微微合上了眼,道:“將那盞燈拿來。”

他指的是小皇帝身邊那一盞小小的豆燈。吹笙取來了,卻不敢遞給他,捧燈的雙手幾乎在顫抖。他喚:“殿下!”

顧晚書已聽見了外間的刀兵呼喊,或許最後的守衛也已被突破,但他卻很平靜,“給孤。”

他終於接過了燈,五指攥緊了燈座上的羽人銅像,他說:“孤不會死於病榻,也絕不受他們的侮辱。”

“殿下……”吹笙顫聲道,“外邊還有顧將軍,顧將軍會來的!”

顧晚書的目光猛然一顫,看著他,有些悲涼似的,“孤希望他不要來。”

“為什麽?!”

顧晚書嘆了口氣,“城樓上想必都是敵人,諸王的兵馬還在城外相候……咳咳,他就算,九死一生地入城來了,也還有北軍和光祿勳在等著他。傻子,你看不清楚麽?他們的羅網,鋪天蓋地。”

吹笙在此刻終於感到了後怕。顧圖距離此地不過二十餘裏,卻仍然沒能趕來,殿下,或許是真的回天乏術。

顧晚書對他溫和地道:“你帶著皇上和小貓兒,從側門出去吧。孤不知道外邊是什麽樣子,死生有命,望你們安好。”

聽見可以出去,小皇帝頓時站了起來。吹笙卻哭出了聲:“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銀輝透過薄薄的窗紗灑落地面,一個寂靜的瞬間,小皇帝看見書閣緊閉的紅漆門下有一灘膏油,正慢慢地滲透進來。他突然哽住了。

“阿昀。”

顧晚書開口。

小皇帝錯愕地擡起頭,“你——叫我?”

從他登基以後,就再沒有人叫過他的名字了,便連太皇太後都沒有。

顧晚書轉頭望向他。這個孩子,也許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其實是一模一樣、無父無母的人。

“你帶著他們走。”顧晚書說,“你可以的吧?”

小皇帝怔怔地點頭。他拉過吹笙,又抱起小泥巴,小泥巴掙紮不從,跳了出來,抓住顧晚書的衣帶卻又不自主滑落下去,氣得把衣帶一爪子耙爛。

那是繡了金盤龍的衣帶,帶上還掛著象征諸侯王身份的山玄玉,也墜落下來,被小泥巴雄赳赳地踩在了爪底。

可是顧晚書已沒有法子再與他們糾纏。若不是藥物侵蝕了他最後的氣力,讓他幾乎連步子都挪不動,他原也是願意出去的。用大火阻絕正門的追兵,側門處正通向後園的蓮池……

他在腦海中謀劃著,身子卻不聽使喚地癱倒,隨著愈來愈逼近的喧嘩聲劇烈地咳嗽,繡帕遮不住血絲,反而將那無血色的薄唇的染紅,將那一雙沈寂的眼眸也點起了光亮。

出去……出去啊。

不知為何,他的眼前卻浮現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塞外草原。

有金黃色的落日,像剛剛煮熟的雞蛋黃,一顛一顛兒地往地平線下落去。風沙從天地的盡頭席卷過來,但牧羊人並不害怕,只是溫柔地揮舞著趕羊的長鞭。漫山遍野的羊群,雪白地覆蓋在青綠的草原,乖順地往不遠處的畜欄行去,牧羊人便放聲大笑著,期待著今日歸家的炊煙。

他原以為他在死前會看見顧圖的,那才是他最想看見的幻夢。可竟然不是顧圖,而是這樣一副似有若無的晚景,他怔怔地伸出手去,這晚景卻立刻就破碎了。

“這是什麽!”外邊陡然傳出倉皇的厲喝,“當心地上!這是——這是人魚膏!”

外邊的嘈雜人聲陡然高揚,馬蹄來回踐踏,伴隨著敵我難辨的廝殺,滲入書閣來的膏油越來越多。顧晚書從書架上抽下一枚竹簡,放在燈火上,竹簡立刻就點燃了,上頭的字跡也飛快地蜷曲。

“嘩啦”一聲,木門被刀斧劈裂,後頭的士兵看見了他們,興奮得連面目都扭曲:“我發現了!我發現皇上和江夏王了!”他們爭先恐後地湧入來,刀劍一時盡往閣中砍落,顧晚書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竹簡甩了出去,就像美人揮袖拂過了為之傾倒的醉酒男人——

他幾乎是迷戀地看著那火光在幹燥空氣中滑出一道悠揚的曲線,最後幹脆利落地摔在了面前的膏油上——

房櫳一瞬轟然,大火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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