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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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顧圖的第一夜,是一個淒清的冬夜。顧晚書居住了近乎一生的王府,仍舊畫棟雕梁,仆從如雲,他想要的所有東西都在他伸手可及之處,晚膳後坐在席間,他便好像從未離開過這裏一般,思索著接下來一個月,即將入京的各路藩王。

哪一位,才是小皇帝的生身父親?

他為思索這件事幾乎用盡了力氣。不過,待明日見到顧圖,妥當安置了各路軍旅,這些或許也就不成問題。

回京之後,見一切如常,據桓澄、王景臣等人傍晚時的奏報,元會的典儀在準備著,城中高、楊、李、袁諸大族都給江夏王府送來厚賂,便連素來刺兒頭的高赟都不再多話。寒冷的天始終不曾落雪,地上只有打滑的霜,天下郡國使者送上元會的壽儀,都在誇讚江夏王克明睿德,有虞舜之風。

言下之意,聖上法堯禪舜,也當近在眼前了。

“殿下。”有仆人在外通傳,“李公子求見。”

“讓他進來。”

李行舟邁步入來,便見吹笙在調制酒與寒食散,揮揮手讓他退下了。吹笙還不放心,囑咐了一句:“殿下前日已服過一次,今晚不宜太多了。”

李行舟笑道:“這我自然省得。”

顧晚書掀眼,便見李行舟撩起衣襟翩翩然坐下,熟練地拿金藥匙從那小方盒子中分出一些倒入酒杯,又輕輕將它搖勻,伺候顧晚書服下。

“殿下何必總為那個不肯露面的人費神。”李行舟慢條斯理地說,“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或許皇帝的父親根本是個不重要的人。”

說著,李行舟將酒杯送到了他面前來。只要不仔細去品酒液中的渣滓,便可以囫圇當美酒吞下。顧晚書悶頭飲了,沈沈地道:“孤不能犯這個險。”

李行舟瞟了他一眼。“殿下總是顧忌太多。”

顧忌太多?也許是吧。總想可以萬全地解決,想保住所有自己所珍視的,又在急迫來臨的大限之前越加猶豫。

晚風灌入簾下,顧晚書猛地一陣咳嗽,拿巾帕掩住了,半晌,才挪開,有一縷幾乎難以辨識的血痕在織錦繡線中緩慢地洇開。

“不過,殿下回來得及時,我也便放心了。”李行舟溫和地道。

“近來奇怪,孤沒有服散時,卻也不如何咳嗽。”顧晚書卻說。

“是麽?”李行舟的眸光顫了顫,微笑,又舉起手中杯酒,“那或許是天意要讓殿下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啊……”江夏王舉杯再次飲盡了,幹啞地一笑,“只要能讓孤活到受禪那一日,便是死也不枉了。”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殿下為何一定要做皇帝。”李行舟忽然道,“做皇帝,實在也沒有什麽樂趣可言,先帝雖然身強體健,卻未能活過三十歲,他若不是皇帝,想必能快活長壽。”

這卻是李行舟第一回跟他主動提起先帝。他們都不是外露的人,不愛說這些幽微的情事。

“孤只是,”顧晚書頓了一頓,“不甘心。”

不甘心。像一條毒蛇盤桓在心底的那種不甘心,時刻吐著艷紅的信子,張開青色的獠牙。他從未敢向顧圖袒露過自己的不甘心,這讓他怨毒,讓他醜惡。

他低下頭,昏沈沈地,又發問:“先帝……不快活麽?”

時至今日他才發現,對自己的那個哥哥,他實在也不怎麽了解。

李行舟盯了他半晌,才別過頭去,淡淡笑道:“他曾經說,為了能保住皇位,他必須有個兒子。但他無論如何……當太皇太後抱著那個小娃娃到他面前,他是很高興的。不論皇上是什麽血統,他在名義上,都是先帝的正統嫡子。”

顧晚書感覺自己並沒能要到想要的答案。李行舟看他一眼,笑著又斟下兩杯酒,“殿下忍辱負重,七載綢繆,終有成功的一日。我再敬殿下一杯。”

顧晚書與他碰了杯,銀質的酒杯聲響寥寥。半晌,他道:“可是先帝——不會擔憂麽?小皇帝的父親,不知是誰,遲早有一日養成大患。”

“但是殿下與先帝不同。”李行舟笑道,“殿下有胡人。”

這話陰冷,顧晚書倉促轉頭看他。李行舟的眼神卻令他捉摸不透。然而藥勁漸漸上了頭,伴隨著醇酒,將他的筋脈都舒展至酥麻,他終於又轉回頭去。

“孤要休息了。”顧晚書啞聲說著,咳嗽起來。

明日,他還要安排宮中守衛,再接顧圖入城。

李行舟卻道:“殿下知道自己能活到何時麽?”

顧晚書閉了閉眼,“孤不知,但……”

也許是喝多了酒,頭有些昏沈沈的,胸腔裏還開始發燙。懷中的小泥巴像受不住熱,突然跳了出去,一爪子揮倒了案上的酒壺酒盞,叮鈴哐啷地摔落一地。顧晚書慌亂之下抓住了它的尾巴,它卻鬧得更兇,一旁李行舟視若無睹,只望著他,像懂他,又像不懂他,“那麽殿下有沒有想過,做了皇帝以後的事情?”

“什麽事情?”顧晚書迷茫。

李行舟淡淡地笑了笑,“如何養病,如何治國,如何確立儲嗣——殿下,您都沒有想過這些,卻只是為了不甘心,就要京中士族奉您為主,這恐怕有些難。如今他們不做聲,只是因為他們尚且看不到希望……殿下,我,”他壓低了聲音,“我也……”

我也看不到希望。

顧晚書皺了眉,“你說什麽?”

李行舟不再言語,站起身來俯視他片刻,表情裏竟好像有些哀傷。“殿下,您一路風塵辛苦,今夜當好生歇息。”

說完,他便行禮告退。顧晚書想叫住他,喉嚨卻灼燙得卻發不出聲音,著急了起身,膝蓋卻軟倒下來,碰翻了桌案上的燈臺。

小泥巴驟然尖叫,外邊的侍衛聽見動靜都奔入來,“攔住他,給我攔住他!”顧晚書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吹笙立刻奔出去,卻見李行舟已從後門離開,敏捷地躍上了馬車,車仆立刻鞭馬起行。吹笙叫來仆從侍衛追了上去,自己往回走時,便又聽見小花貓驚慌失措的亂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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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書睜大眼睛看著金博山的銅香爐,朦朦朧朧仿佛有仙霧繚繞,而他就在那層巒疊嶂間乘鶴飛翔。

肺腑間越來越空虛,仿佛就連咳嗽也無法將它填滿。

他錯了嗎?

不,不會的,他怎麽會錯呢……

一只小貓兒,無聲無息地落回了他的身邊,一雙清澈的迷惘的眼睛湊上來,盯住了他的臉。

顧晚書想笑,卻突然胸腔一痛,側過身子猛烈地咳嗽起來。這一回咳得緊了,連絲帕都捂不住,一團血塊跌落下來,嚇得小泥巴毛都豎了,又膽戰心驚地去看案邊的人。顧晚書伸出手去,想給它順一順毛,自己卻難以支撐地倒了下去。

小泥巴喵嗚、喵嗚地大叫起來,外頭吹笙聞聲連忙奔入,倒來溫水給顧晚書送服。溫水從千瘡百孔的肺腑裏流過,讓顧晚書稍稍能呼吸了些,仰著頭,手指痙攣地攥緊了錦褥。

吹笙清理了床下汙跡,又去收拾案上的藥盒。忽然手底一頓,“寒食散都用光了?”

小泥巴踩上案來,舔了舔舌頭,吹笙看向它,“是貓兒吃了?”

顧晚書腦中昏沈沈的,幾乎已分不清誰在講話,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直如擂鼓。李行舟方才的眼神,像始終在他面前逡巡。

“殿下回來得及時,我也便放心了。”

顧晚書伸出手去想抓住小泥巴,身子卻先往床下摔倒——

“殿下!”吹笙驚呼一聲,扶住了他,“不好,寒食散服用太過,當行散了——”吹笙正要吩咐外面的仆人,衣衫卻被殿下抓住。後者一咬牙,沈聲道:“派人給城外的顧圖傳消息,讓他立刻準備好進城!再傳王景臣、薛林、桓澄,立刻來見孤!還有光祿勳——不行,光祿勳是李家的……”他的牙關相撞。原本曾信任的,此刻全都變得不能確定。

“是,是,”吹笙一樁樁記著,一樁樁吩咐下去,“殿下,您的手好燙……”

江夏王卻反手抓緊了他的手,掌心裏宛如在灼燒,“還有,把皇上給孤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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