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啞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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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圖到底是將顧晚書請上了馬車。

從傳舍沿河往西,先是到了前日的那座發放衣食的倉庫,再往上游走,水流愈寬,在長城烽燧的衛護之下,竟真有一處小小的綠洲,三面掩映著高大的胡楊木,清澈的湖水淌過砂石,反射出粼粼的日光。

“時辰尚早,戍卒還在幹活兒,無人會來此處。”顧圖一邊拴上了馬,一邊回頭將顧晚書車上的換洗衣裳拿出來,顧晚書踟躕地坐在車衡上晃蕩著雙腳,等他忙完了,才伸出雙臂。

顧圖皺了眉,還未說話,顧晚書道:“地上臟。”

這可真稀奇。顧圖腹誹,將他從車上抱了下來,放在已鋪好了軟氈的一塊大石頭上,道:“這湖水雖比井水強些,但還是有些涼,殿下不要洗太久了。”

他走到胡楊樹下,伸手摸了摸馬匹的鬃毛,雙手抱胸,擡頭望向遠方。一輪紅日已巍巍然懸在無雲的空中,今日風沙約莫不會太大,但將會很熱,帶著遲遲不走的夏末的餘威,連他的長衣底下也似要滲出汗水。

然而沙海上的太陽每一日都同樣地燦烈,或許永遠不能明白他的渺小的煩惱。

身後有輕細的撩人的水聲。不知殿下在做什麽,橫豎他不應當看的。一望無垠的大漠上,處處烽燧相連,有士卒在走來走去地巡邏守衛。顧圖知道他們望不見這裏,但還是沒來由地緊張,連喉頭都幹啞。

這樣想著,他又去馬車上,找來水囊,咕嘟嘟地灌下了腹。

“顧圖?”江夏王卻突然出了聲,“顧圖你做什麽?”

我在等您啊——正要這樣理所當然地回答,江夏王的聲音卻似被水波淹沒,一陣手忙腳亂、水花四濺的撲騰聲。顧圖猛然回頭,卻見江夏王沈在湖裏,長發散開漂蕩在水面上——

顧圖大驚失色,想也沒想便跳入水中,游到那湖泊中央,一把將江夏王攬了起來——

一雙手卻像蛇一樣死死地纏緊了他的腰身,江夏王那美麗臉容從水中披離而出,散落的水珠耀映著太陽,“你來啦!”他還故作驚訝似地笑。

顧圖深呼吸了一口氣,剛才的恐懼仿佛還盤桓在心腔中,帶出空蕩蕩的回響。他別過頭去,不知自己是被殿下氣到了,還是受不住他這樣突如其來的爛漫的笑。這時候,顧圖才發現這湖水有多淺,自己的腳是可以踩到湖底的。

也是在這時候,他才感知到手底的人正一絲不掛,水上曬著溫暖的太陽,水下卻流淌著涼意,冷熱交激出那一雙發亮的、孩子氣的眼眸,望著顧圖時,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麽錯誤都不曾發生,什麽芥蒂都不曾有。

“顧圖。”江夏王赤裸的手臂柔軟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柔聲,“你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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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顧圖抓住了他那作亂的手臂,“您為何要來北地郡?”

“為什麽?”顧晚書眼中興奮的光略微地暗了暗,“孤說了,孤是來瞧你的。”

“您為何一定要瞧我?”

這蠻子,好像在逼迫他。他不習慣這樣,想收回手,卻被顧圖抓得死緊。

顧圖的一身長袍雖已濕透,但到底比全身赤裸的他要體面一些。太陽透過林梢,照射著他的後背,令他發癢。

“孤,”顧晚書的喉頭動了一動,仰著臉道,“孤巡游天下,自然要……要來犒勞一下辛苦戍邊的將士。”

顧圖眨了眨眼,像沒預料到他這樣厚顏無恥的回答。半晌,竟笑了,“行。”便放開了他往回走。

顧晚書驀地心慌,又去抓他,只抓到水波中顫動的衣角。腳底卻踩到一塊碎砂子,剎那間痛得鉆心,沒能站穩地往下掉,嘴裏吃進了一大口水,咕嚕咕嚕地亂撲騰。顧圖想說您怎麽又來這套,沒好氣地回頭,卻對上顧晚書半沈半浮的濕潤目光。

顧圖到底抓住了他的手支撐他站起,後者似乎失了力氣,終於垂落眼簾,不再去挑釁他。像只淘氣過後臊眉耷眼的小貓。

他的臉上還留著小泥巴那一道爪印,再不處理,恐怕就要破相了。

“殿下,”顧圖壓低了眉宇,“您到底,還想要什麽?”

顧晚書怔忡地道:“孤想要你像從前一樣……”

“從前?是您殺死太皇太後之前,還是太皇太後殺死我父親之前?”顧圖譏刺地勾起了唇角。

“那都已經不必提了——”

“為什麽不必提?”顧圖卻突然擡高了聲音,“殿下,您為什麽不將禦醫署的線報告訴我?!”

陡然間,一陣冷風吹過,拂亂這淺水上清冷的漣漪,令顧晚書輕輕地顫抖了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呢?

他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詳細的時辰、地點、方式,但總知道他們是會動手的。但他沒有做聲,當顧圖來尋他做愛的時候,他甚至不曾出言提醒一句。

為什麽呢?

好像這個問題他是生平第一次思考,思考得連頭都痛了,烈日令他身心發麻,湖水又令他沈溺。顧圖的目光剝開了他所有偽裝,楔進他那文過飾非的心裏。

“您答不上來,我替您回答。”顧圖甚至是很耐心地說道,“因為您想讓我為您賣命,卻又害怕我中途變節。因為您想用渾邪王的死來刺激我,卻又不願意自己做這個惡人,七拐八繞地讓李行舟來傳話。因為您早已計算好,胡騎入宮,背負罵名的只能是死了父親的我,有了這個由頭,事後您就可以摘個幹幹凈凈。

“其實,就算渾邪王不死,我也絕不會背叛您。但您,卻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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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定要辯解,顧晚書也不是無話可說。

譬如他不曾有意讓李行舟傳話,但他確實布置好了一切,事到臨頭卻不敢親口向顧圖說明。譬如他也想過賞賜顧圖與胡騎營,但他既已離京,百廢待興之下,讓尚書臺擬那樣的一份詔書,也該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與顧圖已南轅北轍,說這些話,或許只會讓顧圖更震驚。

顧圖已擡足,深一腳淺一腳往岸邊走去,拿過了大石上的幹凈衣裳等待顧晚書過來。於是顧晚書一言不發地上前,接過了,披上了,又感覺冷,大漠的日光,透體生涼。

顧圖又往馬車上扒拉了一陣,拿下來一罐軟膏,對著顧晚書,沈默地掂了掂,才道:“殿下,您臉上的傷,痛不痛?小泥巴畢竟不是宮裏調教好的貓,性子野得很,平素您不要招惹它……”

顧晚書一頓。他為何可以這樣安然地換了話題?

可是顧晚書又不願打斷他,只“嗯”了一聲,貪戀一般湊了過去。顧圖盤腿坐在石頭上,顧晚書就抱著膝蓋,面對他閉上眼,任他給自己頜骨下那道淺淺的印跡抹上藥膏。微涼,輕癢,太陽一照,軟乎乎地滲透。顧晚書覆睜開眼,卻見顧圖怔怔地凝視著自己。

這麽近的距離了,近得好像他一伸手,就可以探到顧圖眼裏的星光。

顧圖總是很溫柔的,就算是發了這樣一通脾氣,也仍然要給他擦藥,就算是被他出賣為他背了黑鍋,也仍然不會離開這苦寒的邊塞。

“殿下。”顧圖輕輕地喚了一聲。

顧晚書竟沒來由有些羞恥,咳嗽兩聲,想站起來,腳底又陡然銳痛,再度跌了回去。顧圖吃驚地問:“您的腳怎麽了?”

顧晚書不自在地將腳往衣袍底下收。顧圖卻已經伸長手臂抓住了那只腳,定睛一看,白皙的足底紮了一塊尖石,鮮血淋漓地刺痛顧圖的眼睛。他不由分說地將殿下的腳擱在自己腿上,再度打開那一罐軟膏,細細地給他塗抹,直到血流止住了,又找來一塊布頭給它包了個嚴實。

“對不起。”顧圖低聲道,“我不知道湖底有這麽危險的東西。”

“不。”顧晚書脫口而出,“這裏……很好。”

兩人一時陷入了沈默。顧晚書那不便於行的腳還擱在顧圖腿間,一個尷尬的姿勢,他只要稍一動彈,或許就會撩撥到顧圖那半硬的家夥。但此刻他心底卻是些幼稚的懊悔。

就連對不起這三個字,都讓顧圖搶先說了。

顧圖的長衣濕漉漉地貼著那精實的身軀,勾勒出每一塊肌肉的形狀,曾經都是顧晚書摸過舔過、至為熟悉的。從那喉結滾動的脖頸往上,是幹燥的兩片嘴唇,是最適合接吻的嘴唇。再往上,是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淺褐色的瞳仁裏倒映著顧晚書卑怯的影子。

“顧圖,你方才問,我為何一定要來瞧你。”他慢慢地開了口,“因為我想要親口告訴你……我很想你,我……我對你不起。”

顧圖驀然擡起了眼。

顧晚書雙膝分開跪在顧圖身上,這樣讓他的視線比顧圖更高了一些,他低下頭,卻捧起顧圖的臉,細細打量他眼神裏的每一道縫隙。也許他還在計算,在一呼一吸的節奏裏,計算顧圖終於原諒他的結局。

“顧圖,”最後,他說,“我可以親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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