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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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你今日在芳林館,也很是快活啊。”

江夏王說。

顧圖一聽,不知怎的血氣往上蹭,脫口便帶了冷笑:“殿下也很快活嘛,從早鬧到了晚,芳林館的廚子都說您了不得。”

江夏王一怔,像是沒料到顧圖會違抗自己,抓著他頭發的手指又收緊了些,逼得顧圖皺著眉哼唧出聲:“殿下,疼、疼的!”

江夏王笑笑,放開了他,嫌臟似地拿出巾子擦了擦手,才若有所思地道:“是了,那地面距離蠻夷邸很近,或許你早已嘗過了。芳林館也有胡姬的,你知不知道?”

顧圖不愛聽這話。江夏王看起來竟是個風月老手了,明明眉梢眼底還是個跋扈的富貴小王公,明明他是他的詩經、書經與春秋。

然而再一想,自己這不高興也來得沒道理。自己不過是個游蕩街頭的匈奴人,說好聽點是左賢王之侄,正經八百入了冊的侍子,說難聽點就是個被拋棄的蠻子。是仰賴江夏王的恩庇才得了個護軍都尉的虛銜兒,然而成日裏仍舊無正事可做,只能跟在江夏王屁股後頭罷了。偏如此,卻還不知道怎樣取悅恩主,真是蠢笨透了。

江夏王見他半晌不答話,慢慢斂了笑,“看來你知道的,是孤班門弄斧了。”

溫泉水的熱氣令顧圖難受。心臟像被攫住了,一下一下,如悶鐘敲著,發不出真正的響。他想拿澡巾擦拭身體,手卻滯重,而岸邊的江夏王,卻終於站起身,要離開了。

“——殿下!”

不知為何,顧圖竟莽撞地喊了出來。

江夏王的背影一頓。

顧圖扶著岸邊的青石,濕漉漉的頭發披下來仰望著他,像有星星落在他眼底,又隨著水滴跌下他的脖頸與胸脯。他喘著氣,不知是醉的還是熱的,話聲也斷斷續續:“我……我受不住,讓我出來吧。”

說出這句話,立刻羞恥得無地自容,補了一句:“……這水,太熱了。”

江夏王稀奇地瞧著他,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顧圖自暴自棄地想,笑就笑吧,橫豎自己是遭人瞧不起的命,便是跟了江夏王之後,王府內外、宮中營中的冷言冷語也不曾少過——然而到底,當初,江夏王是為何會瞧上了他的呢?

似乎是因自己正在原上跑馬。那是從傳舍中借來的馬,要去拉車運茭的。行到了半道上,他耐不住性子,將茭車解了,騎馬直往北奔去,要上北邙山的最高處去看夕陽。然而北邙山上正走下來一個旌旗華蓋的行列,他胯下馬兒一個沒剎住,便沖撞了進去。

江夏王坐在他那乘雲母車上,而他坐在馬上,兩人隔著數步遠的距離只望了一望,他便被人打下了馬。

後來那一車茭似乎也弄丟,罰了他三個月的例錢。不過那時他已有了江夏王給的俸祿,哪還管得上那種小事。

可是。顧圖的喉結又動了動。江夏王,真好看啊。

後來他偶爾在蠻夷邸喝醉了,得意忘形,就會抓著西域龜茲的朋友魏晃,對他說你知不知道,那一刻偏就有一陣風,把江夏王的車簾子給掀起來了。你說這要不是命中註定讓我遇見貴人飛黃騰達,怎麽會刮起這樣的一陣風呢?

一陣風,讓那九天上的人物窺見了凡塵裏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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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圖想往前走一步,腿卻軟了,手往青石上亂抓,結果抓到了江夏王的手。

江夏王這回沒有再扯他的頭發,卻是拉住他的手,聲音清淡淡的:“出來吧。”

顧圖笑了。

他就知道,江夏王到底是對他好的,不會眼看著他淹死在這裏。

這世上對他好的人不多,一樁樁一件件,他都記得很清楚。

他借了力氣便爬上來,江夏王後退一步,他擡起頭,卻好像看見了什麽。

深深的夜色下,江夏王那月白風清的衣帶下方,好像……好像凸起了一塊。

顧圖睜大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在江夏王面前有了得意的感覺,頓時頭也不暈了眼也不花了,就想伸手去碰他。江夏王驀地側過身子,冷聲說:“你做什麽!”

顧圖撲了個空,悻悻地,嘴上只說:“我險些摔了。”

“摔了才好,把腦子摔摔清醒。”江夏王像是真的生氣了,拿過衣衫就往他身上扔,連聲音都顯露出少有的慌張的稚氣,“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像什麽樣子,還不就是赤條條的樣子。顧圖不在乎,不都是男人嘛,我有的莫非你沒有?你若沒有,方才硬邦邦的那是什麽?

腦子裏轉著混不吝的想法,卻不敢說出來,甚且像個矜持的小娘子般夾緊了腿,披上了衣衫,將衣帶潦草地系了個結。不知為何,他本能感到此刻的江夏王有幾分危險。

江夏王往竹林外走去,他也就趿拉著舊鞋履跟上。月色優柔,湖水上有微風徐來,一時間無人說話,卻令顧圖忍耐不住:“殿下也太奢侈,我看宮中的太液池,也就這個湖這麽大吧?”

“此湖在太液池上游,日夜往太液池輸水。”江夏王說,“比太液池更大,是應當應分的。”

顧圖一楞,轉頭,卻仍只看見江夏王的背影。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給他一個匈奴人聽去了,好嗎?

不過江夏王傲慢慣了,興許根本不會思量這許多。顧圖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去,“殿下您慢些,我這衣裳——”

誰料江夏王突然回轉了身,顧圖的額頭便撞上了他的額頭,“哎喲”一聲,疼得眼冒金星,發熱的胸膛卻撞上了另一具身體,他聽見江夏王冷笑:“虎背熊腰,叫疼卻叫得挺歡。”

他心裏想的卻是,原來江夏王小小年紀,與自己竟是一般高的。不過自己橫裏還長了不少肌肉,不像對方那般削瘦……

這麽想著,揉著腦袋,又朝眼前人更靠近了些。他以為江夏王會後退的,然而卻不曾,雖然隔了衣料,他也感覺到江夏王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殿下的身子那麽單薄,顧圖好像能透過那脆弱骨骼徑直觸碰到他的心跳。

他直楞楞地盯著那心跳的來處,也感受到有熾熱的目光鉆進了他松松的衣衽,像是同樣盯住了他的胸。但對方卻有禮有節,不進不退地,令他焦躁。

他於是試探地傾身過去,這回頗有技巧地偏了偏頭,灼燙呼吸噴吐在那蒼白的側頸,便看見那裏起了紅潮。

顧圖沒有去瞧江夏王的臉色,只覺他似乎是笑了:“蠻子,膽兒挺肥。”

那是自然了,他這叫膽大心細。殿下方才都耐不住,顧圖不信他此刻還能做柳下惠——

江夏王的手抓住了他結實的肩膀。五指用力,冷冷地逼迫著他,目光也淩厲地將他上下掃過,仿佛要將他千刀萬剮。然而顧圖卻沒來由地興奮,好像小時候往貴人家裏扔石頭,待仆人追出來了才拔腿狂奔,最後躲在小巷子裏大笑,那種興奮。

江夏王那狹長的眼眸裏像攢了刀子:“玩了一整日還有心情調戲孤,是芳林館的娘子不夠好麽?”

怎麽又提芳林館,還總是倒打一耙,好不容易提起的興致都要沒了。顧圖撇了撇嘴,“女人我不知道,酒肉倒是不錯。”說著就想拍開他的手,江夏王卻抓得更緊,甚至扣住了他的脖子。

顧圖吃了一驚立刻掙紮,江夏王卻提著他的脖子將他徑推到一棵樹下,狠狠地將他的後背摔到了樹上。

有那麽一瞬間,顧圖以為他要張牙舞爪地啃下來了。

他臉憋得通紅,兩手都軟弱地拍打著江夏王,哀求他放手。脖頸處呼吸不上來,卻又到底留了一線,讓他在即將窒息的眩暈感中淚水盈滿了雙眸。太沒出息了,怎麽這樣就要哭呢。可是江夏王的眼神真的很可怕,他會不會就此殺了自己?

明明片刻之前,他還朝自己伸出了溫柔的援手。

江夏王的眼眸裏閃動過無數種光芒,顧圖都來不及瞧見,便歸於沈寂了。末了,他終於慢慢地將顧圖放了下來。又背轉身去,緩緩地咳嗽了幾聲,似乎還掏出帕子掩了嘴。

顧圖頗不快,差點被掐死的人是我,我還沒咳嗽呢,你倒先咳上了,那我到底該不該咳?

他摸著自己的脖子,也不知有沒有留下痕跡。明明比這小兔崽子大了好幾歲,身體也比他壯實得多,為什麽就反抗不得?

江夏王往前走去,一邊低低地說:“孤看你也洗幹凈了,今晚給孤值夜。”

“喔。”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讓值夜那就值夜吧。只是在走入廊下之前,顧圖又不舍地望了一眼苑中的月亮。這還是他第一回,看見江夏王那樣把持不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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