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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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直到現在想起,他都還不知道那天她到底是生氣還是沒生氣;不過接下來幾天,她倒是沒再叫他講給她聽,都是她講,他負責放PH。本來這對他來說會是件苦差事的,還好她接下來的練習不是對著PH就是對著虛擬的聽眾,讓他松了一口氣。

PH即將播放完畢,宣告著演講也到了尾聲——

“所以,沒有所謂完美的愛情,也沒有不值得的愛情。愛情之所以美好,正因為我們永遠都在學習,學習做一個更好的情人,更好的自己。所以,”趙晨曦用著感性而溫暖的聲音——

“愛情,不是得到,就是學到。玫瑰戰士,與您共勉。”

會議室裏響起如雷的掌聲。利瓦伊陽既欣慰,又有著小小的感動。

接下來,是半小時的發問時間;發問時間結束,趙晨曦又被簇擁著要求拍照和簽名,待離開會議室時,已經快五點了。

“現在去拜訪教授嗎?”利瓦伊陽幫趙晨曦捧著剛剛收到的大把花束。事前她同他說過,演講後是她的私人行程。

“嗯。”趙晨曦點了點頭,面上洋溢著一種自覺功成名就此生無憾的特有內斂光彩。“我剛問過學弟妹,今天我大學導師有來研究室,我想去跟他打個招呼再走。我們先去車上拿禮物。”

利瓦伊陽把花束放進行李廂,又幫趙晨曦把禮物從車上拿下來。禮物是洋酒和名筆,是他們來之前一起準備的。拿好禮物,兩人一起進了心輔系的辦公室。

因為是假日,辦公室行政人員沒上班,整個系辦顯得有點兒冷清。一名負責籌辦演講的學妹帶趙晨曦到了一間研究室門前,門外掛著“張永泉教授”的牌子。

趙晨曦舊地重游,內心有些小小的感觸。她曾經在這裏度過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不知是學術的肅穆氣氛,抑或是回憶中的景物重現,趙晨曦覺得系辦的時間,仿佛還停留在過去,沒有流動。

“所長在裏面。”學妹小聲道,伸手在門上敲了敲。

一會兒後,門內傳來一道男聲:“請進。”

學妹一打開門,趙晨曦就對著裏面的老先生喊了一聲“老師好”。張教授緩緩從書桌後站起來,綻開一臉慈祥笑意。

“是晨曦吧!”張教授趨前,同她握手。

“是。”趙晨曦點頭,笑得燦爛,“好久不見了,老師好。”

“今天你回學校演講是吧!你學弟妹們都在講,說你現在好有成就。”

“不敢當,那是大家不嫌棄。”趙晨曦從利瓦伊陽手中接過禮物,乖巧笑道:“老師,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回來就好了,帶什麽禮物呢。”張教授推辭半天,才勉為其難收下,招呼趙晨曦到沙發上坐下。見著利瓦伊陽還站在一邊,又道:“這位是……”

“是我助理。”趙晨曦介紹。

張教授點點頭,也請利瓦伊陽一塊兒坐下。

張教授與趙晨曦閑話家常,從彼此近況一路聊到系所未來發展;張教授雖然肯定趙晨曦的成就,言語中卻好像又透著點遺憾——

“那時候在你們班,你的表現很突出,我以為你會繼續深造的。”

“真的很慚愧辜負了老師的期望。”趙晨曦的表情像做錯事的小孩,帶著點慚愧,“本來我也想繼續念下去,不過誤打誤撞走上了現在這條路。”

“不用慚愧不用慚愧,你現在是知名作家,”張教授笑道:“行行出狀元嘛!”

利瓦伊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國文造詣有問題,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種退而求其次的味道;覷一眼趙晨曦,只見她臉上也有點抽筋的樣子。一段短暫的尷尬後,張教授另起話頭——

“欸,對了,你還有沒有跟以前的同學聯絡?”

“剛畢業的時候有,但後來大家都忙,慢慢就沒聯絡了。”趙晨曦有點不好意思,“老師知道大家的近況嗎?”

“我也是偶爾會聽到你們班的同學說到,誰考上了諮商心理師,誰進了學校當輔導老師,還有誰去了社會局當社工。”

“大家都很有成就呢。”趙晨曦點頭附和,又問道:“老師剛剛說的‘我們班同學’是誰?班上有同學留在系上?”

“有啊,”張教授頓了一下,“楊詠梅啊,現在在念博士班,還在系上當講師。”

“老師說誰?”趙晨曦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兩度。

“楊詠梅啊!她是你們那一屆的吧?”

“不是,她是低我一屆的學妹。”趙晨曦語氣鄭重地作出澄清:“不過國中我們同班三年,高中我們同校不同班,她大學重考一年,所以低了我一級,成了學妹。”

雖然聽來像是事實陳述,但利瓦伊陽仍然可以嗅出這話中的火藥味,不動聲色用眼角餘光瞄了瞄趙晨曦。

“喔,所以你們應該很熟了。”張教授又道。

“不熟。”趙晨曦面無表情。

“喔,所以她結婚你也沒參加了?”

“楊詠梅結婚了?”

利瓦伊陽不用偷瞄,也可以從這陡然拔高了八度的音調想見趙晨曦的內心世界。

“對啊!都快要當媽媽了呢。”張教授想了想,笑道:“懷孕應該有七個月了,她這學期初就提了留職停薪的申請,等小朋友生下來之後,就要請一年的育嬰假,在家專心照顧小孩……”

從系辦走到停車場的這段路,趙晨曦絆到了兩次,有一次還差點踩空階梯;一張臉更像是打了過量的肉毒桿菌,緊繃得可以。

“玫瑰姐,你要聽音樂嗎?”坐上車,利瓦伊陽問她。

趙晨曦倚著車門,看著窗外,沒理會他。

“玫瑰姐,你要玩數獨嗎?”

趙晨曦轉過頭來,瞅了他一眼。“不玩。”

“玫瑰姐,你要看恐怖片嗎?”

趙晨曦再瞅他一眼。“不看。”

“玫瑰姐,你想慢跑嗎?”

趙晨曦不再瞅他,直接瞪著他。“你有事嗎?”

“喔……因為心情不好的時候,做這些事可以轉換心情。”

“我哪有心情不好?”

“玫瑰姐都寫在臉上了。”

“有嗎?”趙晨曦心裏一跳,同時偷瞄了一眼後視鏡。她這個把情緒寫在臉上的毛病怎麽老是改不掉!

“玫瑰姐演講時,春風滿面;去系辦之前,如日中天;從系辦出來,秋色連波;上了車後,雪地冰天……”

“你怎不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趙晨曦說完這兩句,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總還是有個不畏寒的蓑笠翁。”利瓦伊陽笑道:“四季都在臉上輪了一遍,如果這樣身為助理的我還看不出來,那就是瀆職了。”

“算你厲害。”被他這麽一比喻,讓她的氣消了不少。“剛剛是想到了點不愉快的回憶……不過,OK的啦!”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忘了姐是學什麽的嗎?”

利瓦伊陽點點頭。“玫瑰姐是輔導專業,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聽利瓦伊陽說“沒有過不去的難關”,趙晨曦又沮喪了——

她不是不想放過自己,她不是不知道對敵人最好的報覆就是無視,對不堪回憶最好的響應就是忘記,而她一直也以為自己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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