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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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離著李府並不遠,出了門溜達幾步就到了,還沒有臥房到正門的距離遠,李軒買宅子的時候,生怕初七晌午睡懶覺誤了時辰。

初七一路走得懵懂,當進了私塾,被一群孩子看著的時候,初七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真是...”

“在這裏天天無所事事,總得給你找些事幹,每日未時到申時我便陪你來教孩子讀書,初一十五和月末休沐,每個月可以領一兩銀錢,是咱家唯一的收入,你可要好好教,這一大家子可指著你養著呢。”李軒笑道。

初七將手背在後面,狠狠地擰了一把李軒,李軒自然不差那一兩銀子,只是想給自己找些事做,怕自己在家裏悶壞了。

“那你以後可要好好聽話,否則,我就不給你飯吃。”初七說道。

“都聽夫人的。”李軒當著一群孩子的面往初七臉上湊。

初七往後一躲。

“先生,聽說你和新搬來的李老爺成婚了,男人和男人也可以成婚嗎?”一個小胖丁問道。

初七被問的一楞,還未等回答,小胖丁後面的一個稍大點的丫頭站起來拍了一把小胖丁的腦袋說,“二蛋,你可真是沒見識,永琛皇上不也是娶了男妻,還為他遣散後宮嗎?”

久居皇宮的初七從未想過自己會面臨旁人的閑談,更何況是這麽小的孩子,臉騰地一下紅了,永琛帝的男妻初七本七支支吾吾地說:“你...你...”

“你們一個個的,不好好讀書,瞎打聽大人的事,小心先生罰你們抄書。”閑散人員永琛帝李軒一拍桌子豎著眉毛說道。

一群小家夥瞬間俯在案上沒了聲息。

皇帝的威嚴還在,不過也只能用來嚇唬嚇唬小朋友了。

七八歲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紀,讓他們老老實實坐兩個時辰是不可能的,好在有李軒這尊大佛坐鎮,一下午相安無事。

傍晚下了學,兩個人牽著手,隨著一群孩子走出了私塾。

“累嗎?”李軒異常狗腿地去捏初七的肩。

“還好,明日你不要來了,小孩子上私塾都自己來,我身為先生,還需要夫君陪著,不像話。”初七說道。

“那不行,”李軒聲音直接高了八度,“你要是被這群小兔崽子欺負了怎麽辦,若是有旁的先生與你搭話怎麽辦,我得陪著你,這事沒得商量。”

行,私塾是你家的,你說了算。

時辰尚早,還不到晚飯的時候,兩人去集市上轉了一圈,坐了小船,買了蓮蓬,兩個樣貌極佳的人並肩坐在船上,美的像一幅畫,來往姑娘看紅了臉。

“我想就這麽過一輩子。”夜裏初七躺在李軒懷裏說道。

初七的一輩子很長,而他的一輩子卻有些短。

李軒倒真的過上了養花遛鳥的養老生活,就連因為他親兒子決策失誤導致運河停工半年,損失千萬兩黃金,李軒聽了眼皮都沒擡一下。

“父皇,兒臣沒用,兒臣可能不適合做皇上。”夜裏,從皇宮一路疾馳到江南負荊請罪的李戟,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跪在地上祈求李軒的原諒與指點。

李軒眼裏只有他養的那兩只雜毛鳥,別人家的鸚鵡都會說話,怎麽偏偏他養的東西就這般不成器。

“沒用的東西,晦氣。”李軒逗了半天鳥,那鳥半死不活地都不看他一眼,氣的李軒破口大罵。

嚇得跪在地上地李戟渾身一個激靈。

初七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將李軒的鳥籠扔到一旁,將李戟從地上拉起來,“好了別嚎了,先下去休息,一路上也累了,明天再說。”

“謝父...爹爹。”李戟看到周圍侍奉的丫鬟,將父皇兩個字咽了回去。

他們二人在江南住了幾年了,從未提起過兩人有子嗣,如今突然冒出這麽大個兒子,全府上下很是詫異,看著年齡應當不是夫人的,應該是老爺的,老爺夫人如此恩愛,想必是娶妻生子後,為了夫人被原配從家裏趕出來,這兒子,這麽多年未見,有了難處才來見自己親爹,想必十分不孝,怪不得老爺不待見他,夫人對那白眼狼倒是不錯,夫人真是心善啊。

一眾丫鬟小廝連夜自己腦補了一場豪門恩怨,第二日看李戟的眼神都帶上了嫌棄。

李戟什麽時候遭受過這麽多的白眼,被這群膽大妄為的丫鬟盯的背後直發毛。

初七和李軒愛睡懶覺,早飯時常和午飯湊一頓,常年被嚴厲教導的李戟天一亮便醒了,早早去了前廳飯桌上等飯吃了。

大丫鬟阿月見這敗家子大清早上就等飯吃,氣不打一處來,但夫人交代過要好生招待,冷著臉端上白粥小菜,轉身就走。

飯碗幾乎是砸在桌上的,嚇李戟一個哆嗦,堂堂皇上,何時受過這種委屈,不過李戟現在全身心都在運河上,也沒心思和一個丫鬟計較。

李戟吃飽喝足,屁顛地跑到倆爹門口跪著了,直到快到了晌午,初七扶著腰出來,看到李戟嚇了一跳。

“做什麽?”李軒從屋裏冷著臉走出來說道。

“心裏有愧。”李戟說道。

“對誰有愧?”

“家國天下,黎民百姓,還有兩位父親的教導與厚望。”李戟說。

李軒嘆了口氣,李戟還是太年輕了,從小沒有碰上過挫折,遇上事便手足無措了,運河之事是他錯信了佞臣,撥給運河的銀兩被貪汙,朝廷官員相互勾結欺上瞞下,修好的運河崩塌,不得以停工,甚至停工數月後,坐在高堂之上的李戟才得到消息。

此事牽連甚廣,的卻棘手,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可是這一次事發後,李軒出面替他處理,若以後他再遇上這等事呢?有多少昌盛的國家不是死於戰亂,而是被朝廷的蛀蟲掏空。

守江山的確不易啊。

初七靜靜地聽完李戟的話,看了一眼李軒,緩緩開口,“貪汙腐敗是朝堂上無法避免的事,但也往往是一個王朝走向衰敗的開始,皇上,為君之策,乃是制衡,你不是你的父皇,你需要有你自己的治國之策。”

初七同他說了許多,一個孩子,若是能平靜地渴望著聆聽他父親的教誨,那他便是真正地成長了。

在李戟眼裏他的初七父皇從來不是聰慧的人,他說話極慢,總會思忖片刻才會開口,小心謹慎地有些過了頭,他從前最不喜歡聽初七給他講策論,他太溫吞了,遠遠不如李軒那般殺伐果斷,雷厲風行,李軒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可如今他才真正地認識到了自己的目光短淺,初七若是無能,李軒又怎會放心地將政務全部交給他,殺伐果斷的李軒適合戰亂,姜國統一後,主政的便是初七,能將一個經歷近百年戰爭的國家,在停戰後,迅速將姜國國力推上制高點的,初七功不可沒。

李戟是連夜走的,初七牽著馬將他送出小鎮。

“父皇,兒臣回去了。”李戟騎在馬上對初七說道。

“李戟,你的父親年紀大了,頭發都白了大半,你顧好江山,顧好你自己,莫要讓你父親牽掛。”初七拍拍李戟的腿說。

言下之意,便是你也老大不小了,當好你的皇上,別來煩我們了。

李戟摸摸頭,有些羞澀,想想也是,堂堂一個皇上,遇了難處,跨過大半個國家跑到爹爹面前哭鼻子,是夠丟人的。

“兒臣知道了。”

“去吧。”初七拍拍馬背說道。

李戟一夾馬腹竄了出去,初七抄著手回過身,對著暗處說道,“走遠了,回家吧。”

李軒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從一棵樹後走出來,“天黑路不好走,我是來接你的。”

“是,不是來看兒子的。”

“我怎麽會生出那麽笨的完蛋玩意兒。”李軒一路罵罵咧咧地走著,又說起自己的年輕時多麽英明神武。

一個男人時常提起往事時,那便是真的老了。

房間裏的鏡子全部被初七撤走,但李軒依然能看見自己肩上的白發,他不過四十出頭啊,與初七兩人走在路上,全然像一對父子。

安度晚年全是空話,李軒的脾氣變得陰晴不定,時常對初七破口大罵,原因往往就是因為初七去集上時與那個男人多說了兩句話。

初七幹脆不出門了,日日守在李軒身邊伺候,可初七不出門,李軒也沒有開心一點,反而將初七往外趕。

入秋時李軒便染了風寒,病的嚴重,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初七幹脆辭了私塾的差事,天天跟在李軒身邊伺候。

李軒時不時地發燒,燒起來神志不清,滿嘴嚷嚷著都是初七,可清醒後又對初七破口大罵,讓他滾,不想看見他。

退燒藥被李軒打翻,初七彎腰去撿時,被李軒推了一把,不小心摔進碎片裏,紮了滿手傷痕。

初七看著鮮血淋漓的手和蒼老執拗的李軒,嘆了口氣,蹲在床邊,俯在李軒膝頭,“夫君,你抱抱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累......”

李軒顫抖的手擡起又放下,一雙渾濁的眼睛通紅。

他沒想過衰老會來的這麽快,讓他如此猝不及防,他總覺得他時間還夠得。

“累了好,累了就滾吧。”李軒一把推開他。

倒在地上的初七滿眼淚水地看了看李軒,轉身離開了房間。

兩人開始了持久的僵持,一個時不時地破口大罵,一個默默地全心全意地付出。

直到初七看到李軒書房裏放著的那些青年才俊的畫像時才徹底爆發,他像瘋了一般將那些畫像撕成粉碎,歇斯底裏的看著李軒哭的像個十幾歲的孩子。

“你累了,我便給你重新找個人家許了,房產田地銀錢不會少你,嫁過去定然不會讓你受委屈......”

李軒話沒說完,初七一巴掌已經甩了上去。

手掌震得發麻。

“你在說什麽?李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初七歇斯底裏地咆哮著。

李軒揩掉嘴角的鮮血,冷哼一聲,“或許你想娶一個回來?”

“你這個瘋子!”

“怎麽你不願意嗎?初七,我太老了,老的已經不能滿足你了,我們多久沒做了,一年還是兩年?昨天夜裏你在沐浴時是不是還自己撫慰了一番,你在想男人,我替你找一個不好嗎?你何苦守著我這個廢人?”

“你以為你說這些話我就會離開嗎?李軒,我告訴你我不會,只要你活著一天,我就會守著你一天,你不就是覺得你時間不多了,想讓我死心,怕你死了,我給你殉葬嗎?”初七咬牙道,“你若逼我,我現在就死。”

初七眼睛裏全是決絕,李軒眼底的慌亂再也收不住了,兩腿一軟,坐到了椅子裏,向亭晚十年都沒能放下向秦,初七又怎會輕易放下他。

是他的自私與優柔寡斷連累了初七。

“我知道你時間不多了,我們好好在一起好嗎,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天我都是開心的。”初七在李軒面前蹲下,仰著臉看著他。

李軒沒有說話,眼角流出淚水,初七起身想吻他,李軒微微將頭錯開,初七將他眼角的淚卷到口中。

他沒有辦法說服初七活下去。

可初七太年輕了,這麽年輕的人,要早早地結束生命,陪著他埋入黃土,李軒想想就痛心。

可他攔不住,初七去定制了雙人棺,去藥鋪買了致命的毒藥。

衰老原來是這般感覺,他的神志時常不太清醒,看不清東西聽不清聲音,他所有的記憶都在漸漸衰退,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與這個世界漸漸脫離,他的腦海裏只有一張絕美的臉,他知道那個人是初七,盡管他可能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李軒死的很平靜,在一個清辰躺在初七懷裏,漸漸沒了呼吸。

懷裏的人體溫逐漸冷卻,初七側過臉吻了吻李軒的額頭,沒有歇斯底裏的哭泣,沒有失去愛人的痛心,初七像平日清晨一般,在李軒身上蹭了蹭。

畢竟李軒的死他並不意外,就是這幾天的事,他早有預感。

“等我...”初七抵著李軒的額頭,說罷便翻身下床。

家裏的仆從初七早已遣散了大半,只留了幾個侍奉起居的,他將剩下的人結了工錢也遣散了,只留下一個孤苦無依的老管家。

“辛苦您再守幾日,大約這幾日會有人來帶屍體走,我們走了以後,宅子留給您了。”初七將一摞銀票塞給老管家說道。

老管家跪到地上,泣不成聲。

靈堂早已布置好,寫給李戟的書信早些日子也寄了出去,後事一切安排妥當。

初七回了房間,李軒就靜靜地躺在那裏,等他回來,他們大婚有些倉促,穿著喜服的李軒他都沒看夠,初七給他們兩人換上喜服。

“你就算是老了,也是個英俊的老頭,我也喜歡的。”初七在李軒唇上落下一吻,將他背到靈堂,放在棺材裏。

老管家就守靈堂裏。

將李軒擺放好,初七躺了進去,與他牽著手,並排躺好,似乎又覺得不妥,將李軒的胳膊扯出,讓他環抱著自己。

“奈何橋上,你若是不等我,我定要惱你。”說罷,初七從懷裏拿出他準備了很久的劇毒服下。

原來,死亡並不可怕,並不痛苦,想到李軒正在張開雙臂等著他,初七有些隱隱的期待。

夜裏,朝廷的軍隊便到了李府,永安帝親自接他的兩位父皇回京。

此時鎮上的人才知道,這兩位普通的夫妻竟是永琛皇帝和他的男妻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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