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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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辣混著苦澀的酒入了吼,李軒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初七猛地從李軒身上彈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李軒。

他誤會那酒有劇毒,竟還真的喝了。

“滿意了?初七?”李軒白著一張臉,扶著桌子苦笑,“滿意了就快滾。”

李軒的眼裏溫情不覆,盡是初七從未見過的憎惡與仇恨。

他恨自己了,初七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李軒那雙眼睛讓他痛苦,他轉身便逃,恨吧,總歸餘生不會再見。

初七跑到門口,剛要推門,便聽見身後重物落地的聲音,初七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盡管那藥不會要他的命,但初七還是放心不下。

“不管了,會有人照顧他的。”初七默默地跟自己說,伸手將門推開了。

身後好似傳來一聲微弱又痛苦的呻吟,初七咬著牙剛想跑,便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趙元祿臉色煞白地看著自己身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淒厲的喊聲。

宣顥閃身一瞬間,飛快地躍了出去。

初七僵硬地轉過身,看向自己身後,雙腿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只見李軒倒在地上,側著頭睜著一雙渙散的眼睛看著自己,胸口劇烈的起伏,隨著胸口的起伏,一絲黑色的鮮血從他口裏湧出。

初七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凍結,他渾身顫抖地仿佛要抽搐,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身體,手腳並用好不狼狽地爬向李軒。

怎麽會這樣,這毒不是不會要人命嗎?

“李軒,李軒,你這是怎麽了?你...別,別嚇我。”初七將李軒抱進懷裏,聲音顫抖地說。

李軒那渙散的雙目死死盯著初七,似是不甘,似是解脫。

“你別嚇我,我沒有給你下毒的,那藥頂多會讓你難受一晚上,你是不是自己換了別的藥來嚇唬我,你別這樣,你贏了,你贏了好不好,我不恨你了,我不走了,我哪裏也不去,我就陪著你,你別嚇我好不好。”初七不住地去擦李軒口中湧出的黑血,可那血越擦越多。

不過片刻,宣顥便提著徐子洛沖了進來,徐子洛落地尚未站穩便往李軒身邊沖去,手腳並用,像只猩猩一般在地上爬行了幾步才摔在李軒身側。

徐子洛手抖篩子一般搭上李軒的脈搏,擦了幾把額頭上的汗,臉色徹底白了下來。

“將人放床上。”徐子洛說著便去抱李軒。

可初七死死箍著李軒的腰身不肯松手。

“松手!”徐子洛忍不住沖他咆哮。

宣顥可不跟他廢話,上前一腳將初七踹翻在地,將李軒抱上了床,初七卻像不知道痛一般,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爬向床邊,死死抓著李軒的手,好似牽著他的手,李軒就不會離開了。

“中毒,疑似北離特有的一種劇毒,十息草,中毒者十個呼吸間便會斃命,許是皇上所食較少,毒性發作較慢,不過也只是延緩死亡,皇上今夜吃了什麽?”徐子洛說話間,已用銀針封住了李軒周身幾處大穴,李軒的胸口瞬間停止起伏,口中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也暫時止住。

趙元祿一聽李軒中毒,身為內侍的他死罪難逃,但李軒是他跟隨多年的主子,兩人之間不僅有主仆情誼,立即從自己命不久矣的悲痛中脫離,將桌上那壺初七帶來的酒遞給徐子洛。

“今夜一同用膳的諸位大人無恙,還請徐太醫查驗這壺酒。”趙元祿說道。

徐子洛結果酒壺,蓋子打開,還未細聞,便被酒壺中十息草特有的辛辣氣息頂了個跟頭,“的確是十息草,不應該啊,皇上早些年在北疆打仗,見過十息草,這樣濃烈的氣味,他不應該聞不出來。”

“不會的,那酒是我帶來的,我沒有下十息草,我只是下了一點點會讓他難受一夜的藥,明日就會好的。”初七上前說道。

初七帶酒進來,眾人都看在眼裏,宣顥的長刀直接架在初七脖子上。

“究竟怎麽回事,說!”宣顥冷喝一聲。

初七無暇顧及脖子上的長刀,連忙在身上翻找,摸出那粒還剩一半的藥丸,“我下的是這個藥,我怕整粒下給他,他會太難受,就只下了一半,不是十息草,這個藥吃了只會難受一夜,明日便好了,我只是想讓他難受一夜,我試過毒的,不會死人的。”

徐子洛結過那粒藥,一聞便是十息草,“幸好你只下了一半,否則皇上等不到我過來,這藥誰給你的?你被人騙了。”

“我只是想出宮,我想沒傷害他。”初七白著一張臉辯解道。

“來人,徹查皇宮,尋找北離細作小泉子。”宣顥一聽他這話便大概猜到了來龍去脈,立即下令說道。

小泉子也吃了這個藥,他沒事,他那裏肯定有解藥,初七連忙往外沖,他要去找小泉子要解藥。

“初七毒害皇上,就地處死!”宣顥看著往外逃的初七,上前一步將人掀翻,舉起劍便朝著胸口刺去。

摔倒在地的初七懷裏滑落出兩枚令牌,見到其中一枚時,宣顥舉起的劍又生生停住。

“令牌從何而來?”宣顥將免死令牌撿起,咬著牙問。

看著那免死金牌,初七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痛哭起來,“讓我去找小泉子,藥是他給我的,他一定有解藥,他吃了這種藥,他沒死啊。”

“當真?”徐子洛眼睛一亮,連忙推開宣顥,“當務之急先救人,初七,據藥經記載,十息草沒有解藥,若小泉子真的吃了這個藥沒死,那他定然有解毒之法,你快去,皇上現在很危急,你一個時辰要回來,好不好。”

初七連忙點頭,奈何他不僅嚇得兩腿發軟,被宣顥踹的那兩腳更是傷了腿,路都走不了,宣顥忍著將他捅成蜂窩的沖動提著他一路狂奔出去。

一路上,宣顥跑的氣喘籲籲,初七卻一直在他耳邊哭喪,忍無可忍的宣顥終於破口大罵:“你他娘的能不能閉嘴!”

“我知道你討厭我,你放心,皇上醒了,我自己了斷,他...他若醒不過來,我給他陪葬。”

“你自己了斷即可,陪葬,輪不到你。”

宣顥兩條腿楞是跑出野馬的速度,兩人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到了梅林,梅林中央有個小土丘,上面隱隱約約有個黑影。

正是縮成一團的小泉子。

小泉子不知等了多久,渾身都凍得僵硬,臉色鐵青,見初七帶著一個侍衛來,僵硬地轉過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些許陰森的微笑。

他的身邊有燃過的煙花,可周圍並沒有接應他們的人。

“我們走不了了。”小泉子幽幽地說道。

“解藥呢,把解藥給我。”初七不跟他廢話,提著他的衣領吼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把那藥給李軒喝了,初七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完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泉子癲狂地笑道。

“你說什麽,什麽任務,你把解藥給我。”

“沒有解藥。”小泉子將衣領從初七手裏扯出,理了理淩亂的衣角與發絲,雙手並攏躺在土丘上,“世子只給了我毒藥,沒有給我解藥。”

“不可能,你在騙我,你也吃了那藥,我親眼看著你吃的,你一直活得好好的。”初七不相信,瘋了一般地去撕扯小泉子的衣服,搜尋解藥。

“我也快死了。”小泉子任由他撕扯,“你知道嗎?我們都被騙了,我們都被齊阿諾騙了,他知道你得盛寵之後,便有了這個計劃,誘騙你毒殺皇帝,你看,皇帝被毒死了,我們根本沒有援兵,我們都是棄子,我的絕密任務不是帶你走,而是協助你毒殺皇上。”

“不可能,不可能。”

“沒能帶你出去我很抱歉。”小泉子說胸口便劇烈起伏,大股的黑血從他口中湧出,不過片刻,小泉子便雙目渙散,沒了聲息。

“不可能,你把解藥給我,給我。”初七瘋了一般去撕扯小泉子的身體。

“他死了,我們快些回去。”宣顥看不下去,伸手去捉初七的胳膊,初七回頭抽出宣顥身上的長劍,癲狂地砍在小泉子身上,“你把解藥給我......給我啊,我求你了。”

宣顥伸手攔住初七,將長劍從初七手中躲出,“他已經死了。”

“怎麽會,怎麽會沒有解藥.......”初七緩緩的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哪怕他現在萬般後悔,也於事無補。

冰涼沈重的鐐銬帶到初七手上,宣顥有些粗魯地將人從地上提起,“你即已認罪,那便去天牢等候處決吧。”

“我不要,我不要去天牢,宣統領,我求求你,不要讓我去天牢。”初七抓著宣顥的衣擺不住地磕頭懇求。

宣顥有些厭惡地將衣擺從初七手中拉出,冷眼看著初七。

他什麽時候成了這幅模樣了,滿身汙泥,頭發散亂,整個人瘦的像一把柴刀,狼狽又可悲,哪有一點傾世美人的模樣。

他跟李軒到底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李軒明知有毒,卻依然喝下,他明知會死,卻依然不願離開。

“我求求你,讓我留在養心殿,讓我守著他。”初七趴在泥土裏懇求道。

最終泥猴一般的初七穿著鐐銬被帶回了養心殿,養心殿外重兵把守,殿內只有徐子洛師徒,尺素和柳天翊幾人。

尺素的頭發白了一半,初七不敢擡頭去看她。

“我就這麽一個孩子了,初七,我就這麽一個孩子了,姑姑哪點對不起你,你在宮裏胡作非為,我可曾訓斥過你一句,軒兒身為皇上,你勾引侍衛那般折辱他,他可曾怪罪過你?我們哪點對不起你,你要下此狠手。”尺素揪著初七的衣領痛哭道。

初七閉著雙目,想反駁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毒害李軒的事,不管出於什麽目的,是他毒害了李軒,“對不起......”

“你不是子玉,你是初七,你騙人害人,我看錯你了。”知道事情真相的京墨,紅著眼眶過來斥責初七。

“我曾經為你蔔卦,告誡過你,你卻依然犯下如此大錯,初七,你太讓我失望了。”柳天翊也冷冷地看著初七說。

所有的人都在指責他毒害李軒,自己犯下滔天大錯,初七被拷在房間的畫柱子旁,看著一張張指責自己的面面孔,忍不住辯白道:“我沒想殺他...我真的沒有,李軒也利用我毒殺了我的外公,我雖然恨他,但我真的沒有想傷害他......”

“皇上沒有告訴你嗎?”宣顥問道,“他今日審了蔣靜賢,你不是蔣靜雅的孩子,蔣靜雅當年根本沒有被人拐走,而是被蔣靜賢玷汙致死,蔣靜賢怕事情敗露,便制造了蔣靜雅被綁架的假象,否則,以南疆王的勢力,怎麽會追尋不到一夥人販子的蹤跡。你跟蔣靜雅容貌相似,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皇上本就因為利用你毒殺南疆王一事愧疚不已,得知這一消息便迫不及待想將這一切告訴你。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法子,讓皇上心甘情願的喝下毒酒,並且給你免死令牌。”宣顥越說越氣憤,“於公,有免死令牌我不會殺你,於私,皇上是我恩人,兄長,你膽敢傷他,我定然要去你性命。”

初七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根本聽不懂宣顥到底在說什麽了,整個人呆在地上,他不是南疆人,這一切都是上天跟他開的玩笑,他還因此搭上了心愛之人的性命。

他們沒能帶回解藥,徐子洛只好另尋解毒之法,屋裏的人都在忙碌,沒人理會跪在柱子旁的初七。

直到淩晨,在眾人的小小歡呼中,李軒睜開了眼睛。

聽到李軒醒來,初七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去,卻被鏈子牽扯住,翻到在地,初七狼狽地趴在地上,看著李軒目光毫無波瀾地掃過自己。

“紙筆。”李軒氣若游絲地說道。

趙元祿哭著奉上紙筆,李軒的手軟綿無力,握了好幾次,方才搖搖頭,“朕說,你寫,宣顥,將朕的傳國玉璽拿來。”

徐子洛站在一旁抹眼淚,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李軒的毒沒解,他只是短暫的清醒,交代後事。

“封淑妃為皇貴妃,立腹中胎兒為新皇,新皇出生便殺了淑妃,由太後與中樞院執政,直到新皇成年,再將皇權交還於他......”短短幾句話仿佛耗盡了李軒所有的力氣,“朕果然不是紫微星庇佑之人,一點點毒藥,便要了朕的命,向將軍在苦寒之地刀槍劍雨,卻完好無損,朕駕崩後如果向將軍起兵謀反,就降了吧,打不過,紫微星庇佑他,這天下他若要,朕也無可奈何,李氏的氣數還是葬送在朕的手裏......”

“都別哭...朕還沒咽氣,朕不甘心吶,國家尚未統一,邊境百姓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朕後悔......”李軒話尚未說完,便昏了過去。

“皇上!”趙元祿將筆墨一扔,痛哭起來。

徐子洛手指搭上李軒頸側的脈搏,人還有氣,他便不會放棄。

初七遠遠地看著床上躺著的人,李軒的一字一句,他都聽得清楚,若李軒再也醒不過來,那剛才那番話,便是他的臨終遺言,沒有一個字關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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