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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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初七提著一個巨大的食盒像只被趕出家門的流浪貓一般可憐兮兮地站在蔣明旭院中。

“初七,這麽晚了你怎麽一個人,沒有侍從跟著嗎?”蔣明旭從他手裏接過食盒,連忙將人領到屋裏。

初七搖搖頭,輕言歡笑道:“想和您一起吃晚膳,沒能提前知會您一聲,不知您是否用過飯了。”

房裏桌上還留著尚未收拾的殘羹,可見是吃了的,初七話說出口便有些拘束地杵在地上,不知該做些什麽。

不僅吃了,還吃撐了,蔣明旭憋回一個飽嗝,連忙說道:“沒吃飽。”

初七有心陪自己吃飯,蔣明旭可舍不得讓初七失望而歸。

聽蔣明旭這般說,初七放松一下笑,也沒了拘束,將食盒裏的飯菜擺出,蔣明旭看著桌上精致的菜肴,不免得有些警惕。

“王爺從不吃宮裏的食物,將這些撤下去。”侍衛在一旁說道。

初七不懂這些規矩,捏著筷子的手一頓,連忙站起來,惶恐地看著蔣明旭,他是怕自己下毒嗎?

這桌菜好歹是初七的一番心意,蔣明旭擺擺手,“本王好久沒吃中原菜了,今日正好嘗嘗味道。”

話雖這般說,蔣明旭卻遲遲不肯上桌。

倒是那侍衛,捏著一根銀針便要試毒。

果然實在防備自己,原來南疆王也不是好相與的,李軒可從未這般防備過自己。

“不必了。”初七說道,“世間毒物萬千,銀針不一定能試得出來,既然王爺這般防備於我,不如我來替王爺試毒。”說著,初七便夾起菜肴。

蔣明旭沒有開口阻攔,用著一個久居上位者的眼神看著初七。

飯菜送入口中,原本美味的飯菜初七覺得吃起來有些難以下咽,尤其是在蔣明旭那審視的目光中。

一炷香過後,飯菜都涼了,蔣明旭才笑著落了座。

“皇上心思歹毒,多次想毒殺王爺,還請公子見諒。”侍衛見氣氛低沈,上前解釋道。

“這菜本是我與皇上要吃的,臨時起意被我帶來了這裏,況且,這道筍絲,我親眼見皇上吃了,他心思歹毒,難道會連自己也毒死?”初七忍不住出言反駁道。

“王爺的膳食本就要檢驗再三......”侍從被嗆了聲,心裏不滿,語氣更加強硬了幾分。

“好了,阿勇,退下吧,初七剛來,不懂規矩,日後慢慢告訴他便是了。”南疆王擡手阻止道。

侍衛沈默地退下了。

南疆王不是把自己當做親人,可為何還要這般防備自己,難不成日後去了南疆王府,也要日日被他們防備著,況且方才南疆王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給自己試毒?

若飯菜真的有毒,自己豈不是被毒死。

李軒縱使有千萬不好,但初七知道,李軒斷然不會讓自己替他涉險。

涼菜吃的初七胃疼,本就沒有胃口的他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吃飽了?”蔣明旭放下碗筷說道。

初七點了點頭,蔣明旭方才開口:“南疆王府的規矩,不管誰呈上來的吃食,一律要檢驗再三,你知道的,南疆盛產毒物,你的娘親,舅舅,本王的親從都曾為本王親身試菜,那是他們至高無上的榮耀。”

榮耀?他可不想要這種榮耀,若是真的有毒,他豈不是成了替死鬼。

“好了,別皺著眉頭,日後回了南疆本王再將規矩一一說於你,膽小鬼。”蔣明旭捏了捏初七的鼻尖笑著說道。

螻蟻尚且求生,他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過來,本王給你看個東西。”蔣明旭拉著他的手進了臥房。

這是他頭一次進蔣明旭的臥房,極簡而又冰冷,好似這樣的人不會有感情,可他對女兒的思念,對自己的愛護,與他的一切有著極致的沖突。

蔣明旭讓初七稍等,自己從櫃子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錦盒,好似捧著自己的半條老命,遞到了初七手裏。

“這是什麽?”初七疑惑道。

“打開看看。”

初七依言將錦盒打開,裏面是一副畫像,畫像泛了黃,看上去年代久遠。

“小心些,不要弄壞了。”初七打開畫像時,蔣明旭一雙手抖篩似地在旁邊護著,生怕他一個不留神便將這畫像毀了。

這麽寶貝幹嘛還給自己看。

初七心裏暗暗吐槽,直接將畫像打開了,畫像打開的瞬間,初七整個人楞住了。

他何時身著女裝乘一葉扁舟自高山流水順流而下。

這幅畫正是影衛在南疆王密室所見那一副。

“天吶。”初七的手指忍不住撫摸那少女的臉龐。

“像嗎?是不是一模一樣。”蔣明旭忍不住說道。

何止是一模一樣,若說畫像上的人與他沒有血緣,那便只能說是轉世了。

初七細細地看著那副畫,除了那女子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容顏讓他震驚以外,初七還發現一物,讓他詫異不易。

那少女指尖落著一只展翅欲飛的蝶,那蝶形狀怪異,與尋常的蝶不同,好似翅膀破損,卻又好似天生那般。

那蝶的形狀與他腳上的疤痕如出一轍!

“這個......是什麽?”初七指著那蝶,忍不住問道。

蔣明旭看了看,說道,“南疆善養蠱,這是靜雅樣的蠱。”

“蠱?”初七不懂,從未聽過,“這東西落在人身上會使人留疤嗎?”

“自然不會。”蔣明旭笑道:“這種蠱叫‘紅鸞’,南疆女子的小玩物,一般從小養,養十來年方才成蠱。”

“那豈不是很厲害?”初七說道。

“若是厲害,又怎會是南疆女子的小玩物呢,這蠱雖耗費時間長,但養起來卻不費力,每月餵養一滴鮮血即可,蠱成後便會認主,像飾品一般停在主人發間指尖,並且會散發特殊香氣,在遇見危險時,便會散發令人短暫迷醉的氣味,可供主人逃命。”

“那她的蠱......”

“靜雅失蹤時,我們順著紅鸞留下的香氣一路往北尋,到中原時發現了被釘死的紅鸞,至此也再斷了音訊。”蔣明旭說道。

初七一雙淚眼看著蔣明旭,是他,眼前的人是他的親人,她的娘親在自己出生後,在自己足腕上留下這紅鸞的疤痕,是不是期盼著有一日自己能夠回家呢。

他還有家人,他不是孤苦伶仃沒人要的孤兒,他不是天生賤命,他不是卿顏館的畜生,他本該富貴一生的。

腳上的疤被他毀了,他娘留給她唯一的印記也消失了。

“我們南疆的男兒不許流淚。”蔣明旭紅著眼眶將初七滿臉的淚痕擦幹,又將畫像小心翼翼地收起,仿佛旁人多看一半,就會玷汙那畫像上的人一般。

“你能跟我說說你娘的事嗎?”昏黃的燈光下,蔣明旭就像一個尋常的老者,雖然可憐,但初七依舊看到了一絲他臉上的執念,對他愛女的執念。

“我娘,生我時死了......”初七不敢不忍將他娘親淪為妓子的事說出。

“什麽?是因為生你死於難產?”蔣明旭一雙眼睛瞪的溜圓,瞬間從一個尋常老者變成一個食人野獸。

“不,不是。”初七連忙搖頭,在北方,女子若是死於難產,那孩子多半會被說成討命鬼,災星,看南疆王這架勢,想必也是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不是死於難產,生了我以後,很久才......才病死的。”

“這樣啊。”蔣明旭的氣勢一下子收斂回去,轉著手裏的扳指,問道:“什麽病,為何不醫治,你的父親呢?”

“我......”初七本就不會說謊,被蔣明旭這一通問下來,更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不是,我只不過當時年紀太小了,我記不得......我......”初七渾身冒出冷汗,呈自我防禦的狀態回避著。

面臨恐懼時,初七方才明白,眼前這個人於他並無親情可言,他看中的只不過是自己那張臉,可他如今才十三歲,再過幾年,成長為男人的模樣,那時他還會對自己這般呵護嗎?

“別怕,本王只是思念女兒,想聽聽她的事。”蔣明旭似乎發覺到自己嚇到他了,連忙上前安撫地拍著初七的後背。

“我娘是商販的妻子,生了我以後染了痢疾,死了,當時我爹在外行商,回來時見我娘去了,悲痛欲絕,就失蹤了,我落到人販子手中,輾轉多年,被樓蘭王買了,送到了皇宮,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初七飛速地說著,這樣的事在邊境屢見不鮮,初七情急之下,便拿來搪塞蔣明旭。

“這樣啊......”蔣明旭嘆息道,“他既然嫁給商販,為何不回家呢.....”

初七答不上來,又受不了蔣明旭的盤問,鼓起勇氣說道:“我要回去了,皇上讓我回去,我若不回,我怕...我怕他責難我。”

“傻瓜,他既然已經將你賞賜於我,定然不會責難你,今夜你便留下,我還有許多話要同你說,皇上那邊,我讓人去知會一聲。”蔣明旭將人攔住說道。

***

“兩個時辰快到了,你快把解藥喝了。”徐子洛一臉焦急地將解藥遞到李軒面前。

李軒雙目死死盯著屋外,擺了擺手,“他說過兩個時辰會回來,朕等他一起。”

“你當真是瘋了!”徐子洛咬著牙說道,“兩個時辰,他若沒回來,你便要與他一起毒死嗎?‘幽冥’之毒若是兩個時辰內不服下解藥,那便無可解了,三日之後毒發身亡,神仙也救不回來!”

那桌菜李軒下了毒,除此之外,他沒有辦法讓蔣明旭死得悄無聲息,不論是為了朝局還是為了留下初七,李軒別無他法。

兩個時辰服下解藥,初七不會有任何不適,這兇險無比的毒藥,他陪初七一起吃,可時辰快到了,初七為何還未回來。

李軒看了眼滴漏,距離時限還有一炷香,李軒站起身,對宣顥說道:“帶一隊影衛,我們去找蔣明旭要人。”

冷著臉的宣顥巴不得初七就那麽毒死,可李軒就像那吃了秤砣的老王八鐵了心,初七不回來他不喝解藥,只得握著長劍起身。

一行人尚未走到門口,房門被撞開,跌跌撞撞跑進一個人來。

“初七。”李軒一見他懸在心頭的巨石瞬間落了地。

初七進門發現房裏守著一群人,個個臉上如臨大敵,見到自己卻全都瞬間松了一口氣。

好險,他差點失了約。

“我...”初七剛想開口說些什麽,李軒卻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到桌前,讓他喝茶。

“我不喝。”初七沒有心思喝茶,伸手推開。

“初七公公,皇上特意為你沏的清茶,你可不要辜負皇上的心意啊。”趙元祿連忙上前說道。

李軒沏的?初七有了興趣,接過杯子一看,這茶沏了得有時候了,顏色很深,這哪是清茶,是儼茶吧,這般濃,喝了今夜估計別想睡了。

“我不喝。”初七挑嘴慣了,不喜歡的東西不管誰勸,他都極少會入口。

“初七,這茶裏放了安神的藥材,你睡前喝一杯,對你身體好,切莫辜負皇上一番心意啊。”徐子洛說道。

眾人本以為初七回來,這事便結了,可誰知初七這挑嘴的祖宗竟然不喝,他們摸不準初七跟南疆王那邊情況如何,也不敢貿然將實情說出來。

“皇上賞賜,豈有不喝之禮。”宣顥長刀出刃半寸冷聲道。

那雪白的兵刃折射白光,晃了一下初七的臉,初七不滿地看向李軒,可李軒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維護他,而是將茶往他面前遞了遞。

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一意孤行,這次夥同這麽多人逼迫自己,自己方才在蔣明旭那裏大鬧一場,還將蔣明旭咬傷,一路跑回來是為了到他面前受氣的嗎?

不就一碗茶,難道還能毒死自己不成,喝就喝,初七氣呼呼地端起茶,一口幹掉,下一秒,皺著眉頭就要往外噴,李軒眼疾手快地用手捂著了他的嘴,迫使他將茶咽下去。

苦澀泛酸的茶水流過喉嚨,將喉嚨燒的火辣辣地疼,初七瞬間被激出眼淚,穿腸毒藥也不過如此了。

初七將茶咽下,他明顯地看到一屋子人再次松了一口氣。

“矯情,有那麽難喝嗎?給朕嘗嘗。”李軒將杯子遞給徐子洛,說道。

明明趙元祿在一側候著,為何斟茶的活要徐太醫代勞,今夜這些人未免有些奇怪,可未等他多做思量,李軒便優雅地喝了一口藥茶,臉直接變成了豬肝色。

初七看得分明,李軒喉結動了動,下一刻便要嘔吐,卻一皺眉,又咽了回去。

這回換初七覺得惡心了。

“這什麽東西,是給人喝的嗎?”盡管這藥茶極度難喝,但李軒還是將那碗茶喝光才向徐子洛發作。

“無色無味的藥世間哪有。”徐子洛弱弱地說道。

李軒還想發作,趙元祿給眾人遞了個眼神,大家立即一哄而散,初七站在房裏看著吃癟的李軒,眉眼間忍不住掛上笑意。

“竟敢笑朕,再笑朕就親你了。”李軒鉗著初七的腰,作勢就要去吻他。

初七擡手擋著嘴,笑著說道:“不要,你剛剛是不是把吐出來的咽回去了。”

李軒一聽,臉更紅了幾分,像是印證了初七的猜測,初七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李軒懷裏逃脫,兩人在房裏追逐打鬧著。

“不許嫌棄朕。”初七被“捉拿歸案”,被李軒鉗著雙手,壓在床上,李軒低頭輕輕地吻了上去。

嘴裏苦澀的藥味未散,可唇齒交融間,不見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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