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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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難得有個艷陽天,初七在蕓兒的軟磨硬泡下拖著乏力的身子從屋裏走了出來,外頭陽光刺眼,初七瞇著眼睛適應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睛。

出來走走又能如何,還不是被圈在這一寸天地中。

倒是蕓兒,嘰嘰喳喳的,好不歡樂,明明是同齡人,蕓兒還像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而初七卻像一朵過了花期,開敗了的鮮花。

看著走在前頭蹦蹦跳跳的丫鬟,初七嘆了口氣,有種自己老了的錯覺。

空氣很涼,吸到肺裏,初七的整個胸腔好似都上了凍,京城的冬天太冷了,冷的人心裏痛,還是沙漠的冬天好,冷的只是皮肉。

初七緊了緊身上的狐裘,不緊不慢地走著。

前頭幾個嬤嬤捧著個不知道什麽物件,急匆匆地走著,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太監,個個神情嚴肅,見了初七也不避讓,站在原地等著初七讓路。

原來捧著的是一件大紅色的衣服,看他們這陣仗,初七還以為是什麽傳世之寶呢。

若是剛入宮的初七,定然老早遠遠避開了,但現在,初七在這宮裏,除了李軒便沒有怕的,硬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避不讓。

“還請公公讓路,這可是淑妃娘娘的衣服。”為首的嬤嬤站出來趾高氣昂地說。

“這路這麽寬,你們何不繞開?”初七漫不經心地說,為首的嬤嬤初七認得,是淑妃宮裏的管事嬤嬤。

“公公,要不我們讓一下吧,聽說最近淑妃挺得寵,而且,向將軍打了勝仗,明年開春要回來了。”蕓兒小聲說道,雖然皇上往他們韶華閣跑的勤,但這位公公卻對皇上一直冷著臉,皇上十有八九,也是黑著臉離開,蕓兒是真拿不準,這初七公公到底得不得寵。

初七沈寂多日的心好似被針紮了一下,微微地疼,還好,聽見李軒和別的恩愛,他沒有那麽難過了。

只不過,這大紅色除了皇後可以穿以外,旁人穿了便是逾越。

難不成......

淑妃要被封後了?

初七看著手腕上那副玉鐲,苦澀地搖搖頭。

既然如此,李軒,你再讓我最後任性一次好不好,最後一次了。

大紅色的衣服落到初七手裏,眾嬤嬤一片嘩然,他們萬萬沒想到,初七竟會動手開搶。

“放肆。”管事嬤嬤擡手想打初七耳光,卻又不敢下手。

“回去告訴淑妃,這衣服我看著喜歡,留下了,她若想要,便自己向我來討。”說罷,初七拖著那衣服轉身就走。

眾嬤嬤黑著臉去向淑妃稟告,淑妃聞言,並無不悅,“罷了,那衣服本就逾越,鬧大了誰臉上都不好看,他喜歡便給他罷。”

眾人面面相覷,這囂張撥扈的淑妃,何時這般溫順了。

淑妃看著韶華閣的方向,冷哼一聲,一個太監,能囂張到幾時。

初七站在鏡子前,散了頭發,披著大紅色的外衣,又沾了一點胭脂,摸在唇上。

“哈哈哈哈哈哈......”初七看著琉璃竟裏的自己,笑的直不起腰,“活該你被人玩弄,拋棄,你哪裏像個男人,□□。”

初七用最惡毒的話辱罵著自己,末了一拳打在琉璃鏡上,琉璃鏡蔓延出蜘蛛網一般的裂痕,鮮血順著鏡子的裂痕緩緩流下。

聽到聲響的蕓兒從外頭跑進來,一看初七流著血的手,嚇得連忙去找藥箱。

初七看著鏡子裏支離破碎的自己,逃似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倉皇逃跑的人連鞋都沒穿,踩在結了冰的地面上卻感覺不到冷,初七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往後看,他害怕,他怕琉璃鏡裏那個不男不女的□□追上自己。

“靜雅?”突然身後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初七更是受到驚嚇一般跑了起來。

可那人缺如鬼魅一般追上來,沒有一絲腳步聲,卻準確地鉗住了初七的手腕。

“靜雅,真的是你。”鉗制住初七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穿著繡著蟒的朝服,此時正滿眼淚痕地看著初七。

“是爹爹啊,靜雅。”老人老淚縱橫,伸出手想去觸碰初七卻又不敢,仿佛面前的人一碰就會消散。

初七怕極了,不住地往後縮著身子。

老人發現了初七凍得青白的小腳以及滴著鮮血的手背。

“誰傷你!”老人怒目圓睜,厲聲道。

盡管這人面臉淚痕,但卻有著久居上位之人的高傲,不怒自威,那怒空一切的氣度,倒與李軒有幾分相似。

初七想逃,卻被老人一把抱起,這人年紀雖大,但力大如牛,抱著初七,毫不費力。

老人的懷抱寬厚,抱著他的姿勢與李軒不同,倒像是在抱個三歲的孩童,老人健步如飛,在宮裏七拐八拐進了一座宮苑,宮裏侍奉的人皆穿著短袍,服侍與中原人不同,有些像異族人。

眾人見老人進來,皆低頭行禮,初七便被抱到了廳內,老人吩咐下人取了溫水,將初七的腳按進水裏,又仔仔細細的替他清理手上的傷口。

碎琉璃紮進肉裏,處理起來極為麻煩,那老人手法又快又穩,初七依然疼的厲害,但他強忍著,一聲不吭。

“想哭就哭,想喊就喊,不要強忍著。”老人憐惜又慈愛地看著初七。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初七不知怎麽就鼻子發酸,“多謝。”初七深呼吸幾口,將眼淚憋了回去,向老人道謝。

少年人清越的聲音想起,老人一怔,方才發現初七扁平的胸脯以及並不明顯的喉結。

原來是個男孩子,也對啊,靜雅失蹤二十餘年了,怎麽還會是這幅模樣呢,自己都老了,他的靜雅,應該也得是個婦人了吧。

老人臉上露出失落,低著頭,默默地替初七將傷口包紮好,又讓人替初七將腳擦幹凈,取了一雙新鞋,給初七穿上。

就連他們的鞋都跟宮裏的款式不同,上面繡著奇怪又好看的花紋。

“多謝。”初七站起身來再次道謝。

“過來,陪我這個老頭子聊聊天。”老人坐在軟塌上,朝初七招手。

這老頭雖然看上去嚇人,但初七不知為何總覺得格外親切,於是便乖巧地坐到了他身側,一些稀奇古怪的小零嘴送到初七眼前。

初七捏起一塊紅色像琥珀一般的糕點放入口中,一咬酸的渾身打顫。

“哈哈哈,這是酸角糕。”老人看著初七皺巴巴的小臉,忍不住笑道。

入口是酸的,但嚼幾下便又酸又甜,回味無窮,初七很喜歡這個味道,忍不住又捏了一塊放入口中。

看著初七吃的一臉滿足,老人又一絲失神,從前,靜雅還在的時候最喜歡吃酸角糕,天天纏著府上的婆婆做,可自己怕她吃壞牙齒,天天夜裏溜進她的房間,將她藏著的酸角糕偷走。

“喜歡吃就多吃點,咱家有很多酸角糕,管夠。”老人說著輕輕擦掉初七嘴角沾著的一點糕點屑。

“您有傷心事嗎?”初七再不聰慧,也能看出老人面上濃重的哀傷。

“一些陳年往事,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啊?今年多大了?”老人收起神色,問道。

“我叫初七,接了新年十四了。”初七回答道。

初七不說十四還好,一說十四,老人神色一變,初七十與四咬字不清,帶著一點南方的口音。

“你家在何處?”老人有些激動地握著初七的手問。

初七被他嚇了一跳,“我...我沒有家,來自北疆,被當貢品送進皇宮的。”

“從小便在北疆?”

初七點點頭。

“我聽你口音倒像南方人,長得也像南方人。”老人說道。

初七沒有說話,卿顏館南來北往的人多了去了,他娘的恩客也多了去了,他身上流的血也多了去了。

見初七不再說話,老人也沒有多問,北疆人,又被當貢品送進宮,相比身世淒苦吧。

“你跟我一個親人很像,我見了你心裏歡喜,你若不嫌棄,有時間多來這裏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好不好。”

“我見了您也覺得親切。”初七笑著說道,“不知我該怎麽稱呼您。”

“我這一把年紀了,你這個十幾歲的小娃娃叫我一聲爺爺,倒也不算占你便宜,小家夥,你可願意?”

爺爺?或許旁人面對年邁的長輩,這兩個字便輕而易舉地叫出來了,可初七沒有親人,這兩個字格外的重。

他遲遲沒有叫出口。

“罷了。”老人擺擺手說道。

“抱歉。”初七內疚地低下頭。

“沒事,時辰不早了,回去吧。”老人拍了拍初七的頭,有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放到初七手中,“來找我便亮出這塊玉佩。”

初七點點頭,飛似地跑了。

初七離開後,後廳走出一個高大的侍衛。

“像嗎?”老人頭也不回地說。

“像,只不過王爺為何這般輕易地放他離開,留下他,或許可以查出點蛛絲馬跡。”侍衛說道。

“一個漂亮的男人,打扮成女人的樣子狀若瘋癲地在宮裏亂跑,卻沒人攔他,而且,傳承給皇後的玉鐲帶在他的手上,但他身上卻有許多傷處,你說這是為何?”老人瞇著眼睛說道。

“不知。”侍衛回答。

“生在北疆,被當做貢品送到皇宮,憑他那張臉,自然是得了盛寵,可我們當今陛下,年紀輕輕能坐穩這個位子,自然不會相信這個小貢品,寵他又防他,想必小家夥在宮裏過得不如意,我若強行將他就下,皇上來要人,怕是要給這小家夥招惹麻煩。”老人說道。

“那我今夜偷偷將人擄來,神不知鬼不覺,先運回南疆。”侍衛說道。

那老人便是南疆王蔣明旭。

“哼,自大。”蔣明旭說道,“阿勇,你相信血脈嗎?看了他一眼,我便覺得就是他了,二十多年已經過去了,不急於一時,你穩住,不要給他惹麻煩!”

初七剛從蔣明旭宮裏走出來,便看到前頭浩浩蕩蕩來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頭的自然是李軒。

來興師問罪了,初七攏了攏身上大紅色的衣衫,朝李軒走去。

“蔣明旭跟你說什麽了?”李軒一把將初七扯進懷裏,冷聲道。

蔣明旭?南疆王蔣明旭?難不成李軒又懷疑自己與南疆有什麽關系,可真是難為他這個小小的兔兒爺了。

初七掙紮不開李軒的桎梏,所幸放棄掙紮,任憑李軒將自己拉入懷中。

“把鞋子脫了。”初七腳上那雙南疆鞋看的他眼睛疼,說著便去脫初七的鞋。

自從知道初七與蔣明旭的女兒長得極為相似之後,李軒便派人去找了以前卿顏館的姐兒,調查一番之後,得知初七的娘親曾經是個姜國人,一口軟糯的南方口音,在去卿顏館之前,輾轉過許多買主,一路受盡□□,到了卿顏館之後神志已經不太清晰,盡管如此,她舉手投足間盡是優雅,而且識文斷字,像是大家閨秀,但人已死,卿顏館已毀,曾經的畫像無處可尋,一切都是猜測,一切卻又都那般巧合。

但僅僅是這些猜測,已經足夠讓李軒害怕,若初七真的是......那該如何。

剛剛回暖的腳又落到了冰涼的地上,初七看著李軒的眼裏盡是怨恨。

鞋子被李軒遠遠扔開,初七被李軒炕上肩頭,“那個老頭是南疆王蔣明旭,他來沒安好心,你以後不要再見他了,不要與他說話。”

那老人便是蔣明旭嗎?可他看上去並不像窮兇極惡之人,他給自己包紮傷口,給自己鞋子穿,還給自己好吃的點心,還對自己笑。

“蔣明旭老謀深算,你以為他入宮前不會調查宮裏的人嗎?他知道你是朕的人,所以才對你好。”李軒說道。

是這樣嗎?自己多日沒有出韶華閣,今日突然跑出,他們的相遇怎會是提前安排好的,況且,蔣明旭一見自己分明是將自己錯認成旁人了。

初七沈默地掛在李軒的肩頭。

回了房間,李軒將初七手上的紗布拆開,重新換了藥,又問道:“他有沒有對你說什麽?”

初七搖搖頭。

“那他...有沒有說你很像什麽人。”李軒看似漫不經心地問,實際上,神色十分緊張,緊張到初七都能看到他的心神不寧。

他像誰?他們在瞞著自己什麽事?

初七大腦飛速轉著,跟在李軒身邊這麽久了,他總算長了一個半個的心眼,此時他用盡了畢生聰明才智分析道,李軒不喜歡自己和南疆王來往,所以扔了南疆王給的鞋,可南疆王給的玉佩還在他懷裏,所以他們說了什麽李軒並不清楚。

“沒有。”初七肯定道。

可初七這點小聰明怎麽逃得過李軒的眼睛,初七多日對他愛答不理,今日在這事上卻回答的幹脆利落。

“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話,不要被假象所迷惑,那人就是個瘋子。”李軒說道。

初七不知李軒有沒有相信自己,但他在李軒面前說了謊心裏惶恐得很,又怕被李軒發現懷裏的玉佩,便說自己困了,縮進了被子裏。

李軒手伸進被子裏,扯住初七那件紅色的外衣,直接將衣服從初七身上撕了下來,“這件衣服不適合你。”

身後傳來衣料燃燒的刺鼻味道,初七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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