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揉了揉眼睛，捏了捏肩膀。紫萼問：“是累了嗎？”

“累倒還好，就是接連坐著寫了好幾日，眼睛有些幹，肩也酸得很。”李莊姝起身道，“這樣吧，你先休息，我出去走一會兒。”

紫萼道：“也好，不過天已經黑了，你不要逗留太久。”

李莊姝答應著，便出門去了。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紫萼以為李莊姝這麽快就回來了，想也沒想便打開了門，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人是鄭繼仁。

“那個……那個……”鄭繼仁搓著衣角，緊張好半天，才說道，“我來找莊姝。”

“她不在。”紫萼說道。

鄭繼仁頓時洩了氣。

紫萼又說道：“她剛剛出去，你現在去追，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她。”

鄭繼仁一聽，又打起了精神，正要走，紫萼叫住他，提醒道：“我知道你們之間鬧了些不愉快，雖然鄭夫人整日忙於寫家書，對此只字不提，但是我看得出來，她一直在等你來。相愛容易相守難，她是個難得的好女人，鄭大人千萬別再辜負了她。”

鄭繼仁堅定地點了點頭，離開去找李莊姝。

夜晚的花園十分靜謐，清冷的月光籠罩著地面，彎彎曲曲的小路上，李莊姝獨自漫步的身影顯示出遺世獨立的風采。鄭繼仁遠遠看見她，心中一喜，便加快腳步走向她，正要張口喊她，卻突然看到她的面前出現了另一個煢煢孑立的身影，鄭繼仁驀地停下腳步，閉上嘴巴。

李莊姝沒有想到李亨這麽快就回來了，更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碰上他，急忙退後一步，行了一禮，誠惶誠恐道：“莊姝不知陛下在此，無禮沖撞，還請陛下贖罪。”

李亨擡手道：“起來吧，你並沒有沖撞朕。”

夜色之中，鄭繼仁看不清楚兩人的表情，說的話倒是聽得一清二楚。鄭繼仁聽出李亨的聲音有些沙啞，充滿了疲憊，李莊姝卻敏感地在疲憊之中聽出了額外的痛心。

眼下的處境，李莊姝決定忽略這一發現，起身道：“陛下剛剛回宮，旅途勞累，想必急著去見淑妃娘娘，莊姝就不打擾了，就此告退。”

李莊姝正要退下，李亨卻幽幽開口道：“朕今晚不想見她，朕想見你。”

這句話清晰地飄到了鄭繼仁的耳朵裏，原本因張賢和紫萼的話再三堅定的信心突然之間就崩塌了，他親自確認了李亨對李莊姝的心思，他也知道皇帝說話的分量，他從未想過，忠君這樣單純的感情，竟會遇到這樣無解的難題。他不敢再聽下去，甚至忘記了自己來這裏的初衷，默默轉身離開。

李莊姝驚愕擡頭，正好撞上李亨充滿悲傷的目光。李亨沒有再說話，只是將一封拆過的信遞給了她。李莊姝遲疑著接過，一打開，裏面是一張信紙，還有一縷頭發。信中寫道：

陛下見信之時，賤妾已然身入黃土，魂飛天外。長安失守，賤妾亦陷於賊手，半年來受盡淩辱，殘敗之軀茍且偷生，惟願他日陛下揮師平亂覆京，能再見陛下最後一面。可惜天命難違，賤妾大限已至，等不及所盼之日，幾日前得韶春院了了姑娘仗義相救，殘喘多日，方得機會寫下此信，與君倉促作別。賤妾皈依佛門十一載，終究六根不凈，七情難斷，恐死後無法去往極樂世界，然得與陛下夫妻一場，此生無悔。昔日結發為夫妻，今寄斷發一束，還望陛下念及舊時情分，回京之日，前往賤妾墳前探望一回，縱使此後相忘不念，賤妾亦死而無憾。

李莊姝看完信，一時心緒紛繁，韋氏的遭遇之慘和情深不渝著實令人唏噓，而信中提及顧了了，倒是使她偶然得知這位好友暫時平安，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氣。

“你說她為什麽不恨我？”李亨突然開口道。

李莊姝收起思緒，看向李亨，他又自稱“我”了 ，可見他對韋氏也並未忘懷。

“她應該恨我的，不是嗎？”李亨又說道。

李莊姝沒有說話，她知道李亨並不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

“當年我為了自保，狠心與她離異，令她青燈古佛，寂寞度日，許多年來，我為了不給政敵留下把柄，始終對她不聞不問，出逃長安之時，我為了保證自己的計劃能順利實施，再次丟下了她，她卻一直留在長安等我。好一個無悔，好一個無憾，她怎麽就能一點都不恨我，不怨我？”李亨痛苦道。

李莊姝還是沒有說話，她很清楚李亨此時的心理：若是韋氏恨，怨他，他的負罪感便會減輕一些，可偏偏韋氏沒有一點怨恨，反而對他至死不渝，這讓他感到無地自容，當年的他善良不到底，便成了窩囊，如今的他狠心不到底，又成了虛偽。如果是在幾年前，她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來，因為那時的他是知己李亨，但如今她面對的是皇帝李亨，她只能選擇沈默。

但李亨不會接受這樣的沈默，隨後，他就問道：“你以前不是很會安慰我嗎？現在為什麽不說話了？你怕我？還是討厭我？”

李莊姝道：“莊姝不敢。”

李亨這一次倒是不再逼問她了，思緒一轉，目露兇狠，咬牙切齒道：“當年若不是李林甫設計構陷，我也不會被逼得與韋氏離異，這一切的悲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他還在世，我一定將他粉身碎骨！”

李莊姝說道：“可是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李亨看向李莊姝的眼神閃過一瞬間的犀利，他顯然領會到了她的言下之意，隨後又瞇了瞇眼睛，眼神轉為陰狠，道：“不，還不夠。”

李莊姝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心裏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