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裏，鄭繼仁雖然從未向李莊姝提起過那天的事，但心中的陰影卻始終揮之不去，每到夜深人靜，他都會不自覺地睜開眼睛，看著枕邊安然入睡的妻子，回想起重逢時她和自己講述的經歷，心中疑惑不禁越來越深：雖然自己當年也曾遭受過流言誹謗之苦，但是流言不會毫無根據，如果說李莊姝當初真的曾被困於安祿山之手，傳聞只是添油加醋，那麽她為何要刻意對他隱瞞？

李莊姝嚶嚀著翻了個身，一只手臂搭在鄭繼仁身上。鄭繼仁急忙閉上眼睛，佯裝熟睡，直到耳畔再次傳來平穩的氣息，他再次睜開眼睛，看見李莊姝毫無防備的睡臉，心中生起一陣愧疚，伸出手臂環抱住她，默念道：“對不起，莊姝，你如此真心待我，我實在不該懷疑你的。”

鄭繼仁原本打算將那件事淡忘了，好好和李莊姝在一起生活，但他不知道，流言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止。盡管珠兒等人在他的威脅下沒敢再向別人提起，但關於李莊姝曾經陷於賊手、遭到侮辱的流言仍是傳開了，鄭繼仁根本來不及阻止。

這天出門上朝前，鄭繼仁對李莊姝說道：“你前些日子受累了，這幾天就呆在家裏好好休息，不要出門了。”

李莊姝有些奇怪道：“我也沒有很累，你怎麽說得我好像很脆弱似的？”

鄭繼仁喉結滑動了一下，雙手搭在李莊姝肩上，看著她的眼睛道：“聽話，不要讓我擔心。”

李莊姝雖然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

臨近中午，李莊姝正準備做飯，發現家裏沒什麽菜了，想要出門買菜，又想起早上鄭繼仁對自己的叮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出門去。一路上，她隱約覺得路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異，一開始她並未在意，直到那位經常賣給她菜的婆婆看著她身後各式各樣的目光，實在不忍，於是把她拉到了一邊。

李莊姝好笑道：“婆婆，你突然拉我過來做什麽？”

“哎呀傻孩子，你還不知道，這……”婆婆面露為難，糾結再三，終於附在她的耳邊和她說了那些傳言。李莊姝聽完，臉色大變，婆婆離開她的耳朵，安慰道：“當然了，婆婆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鄭大人也是個好官，那些風言風語我是一個字也不會信的，你也別太往心裏去了……”

李莊姝根本沒有聽進去婆婆說的話，她想到鄭繼仁這幾日有些反常的表現，尤其是今早的事，撂下一句“對不起，我要回家了”便匆匆離開了。婆婆瞥見被她丟下的菜，連忙舉起來大喊：“你的菜！”李莊姝卻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反而跑得更快了。

鄭繼仁回到家時，只見李莊姝呆呆地坐在桌子旁，桌上空空如也。鄭繼仁猜到有事情發生，卻仍擺出一副笑臉，走上前道：“怎麽，今天沒有做飯嗎？”

李莊姝並不看他，平靜地說道：“家裏沒有菜了，我出去買菜了。”

鄭繼仁心中咯噔一下，她果然還是出門了。但他仍抱著一絲僥幸，繼續問道：“那菜呢？”

李莊姝繼續目無焦距道：“沒拿回來。”

“沒關系，廚房有米，我去煮粥。”鄭繼仁故作輕松地說著，就要往廚房走去，李莊姝卻再次幽幽地開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鄭繼仁驀地停住了腳步。

李莊姝緩緩站了起來，轉身看向他，眼神很是受傷。鄭繼仁心虛地撇開視線，喃喃道：“對不起，莊姝，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李莊姝又說道：“難怪這些天你面對我時會那樣不自在，難怪你要我呆在家裏，不讓我出門。”

鄭繼仁聽李莊姝平靜地說著這些話，心裏十分難受。

李莊姝又問：“流言如此，我問你，你是怎麽想的？”

鄭繼仁眼神閃爍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李莊姝心一沈，卻還不放棄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鄭繼仁沈吟許久，鼓起勇氣看向李莊姝的眼睛，那裏面有她一貫的驕傲和清澈，還有帶著悲傷的期待。

鄭繼仁張了張嘴，說出一個“我”字，卻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看到李莊姝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急忙脫口而出：“不管別人怎麽說，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

鄭繼仁剛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無疑是雪上加霜，他將她眼中最後的一點光亮熄滅了。

李莊姝沈默著凝視鄭繼仁許久，而後嘴角漸漸上揚，卻笑得比哭還難看，她伸手撫上鄭繼仁的臉頰，道：“你一向不會說謊，我知道，你不信我。”

鄭繼仁又要開口，卻被李莊姝打斷道：“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李莊姝決絕地轉過身去，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向房間。看著她淒然的背影，鄭繼仁心中五味雜陳，他在心裏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卻始終沒有一聲是喊出口的。

李莊姝的腳步越來越沈，臉色愈發蒼白，平時不過幾步遠的距離，今日卻走得異常艱難。下一個瞬間，鄭繼仁就看見李莊姝原地倒了下去，他大驚失色，急忙沖上去，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莊姝！莊姝你醒醒！”鄭繼仁使勁搖晃著李莊姝，她卻已經失去了意識。

鄭繼仁趕緊抱起李莊姝，心急如焚地沖向醫館。

大夫在裏間為李莊姝診治，鄭繼仁在外面來回踱步，焦慮不已。不一會兒，大夫掀簾走了出來，鄭繼仁立即抓住他詢問李莊姝的情況，大夫開口道：“夫人自從小產之後，一直沒能好好休養，調理身體，這次疲勞過度，加上氣急攻心，所以才會暈倒。不過夫人的體質很是奇怪……”

後面的話鄭繼仁已經聽不進去了，“小產”二字在他腦中反覆回響，他又想到那日珠兒所說的話：

“我還聽說，她在逃亡途中流過產，你們想，那孩子能是誰的？”

這一刻，李莊姝和鄭繼仁之間的信任裂縫被撕扯成了一個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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