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細細觀察後，說道：“這副七寶馬鞍世所罕見，可見陛下對娘娘寵愛至極。”

張氏臉上洋溢著幸福道：“從前在東宮的時候，我就喜歡這些稀罕玩意兒，沒想到在靈武，陛下還惦記著，就會拿這些東西哄我開心。”

李莊姝說道：“陛下與娘娘伉儷情深，著實讓人羨慕。”

張氏嫣然一笑道：“你哪裏用得著羨慕我？如今你與那心心念念的夫君團聚，他又得皇上器重，你們夫妻二人不也是人生得意嗎？”

李莊姝笑而不語。

這時敲門聲響起，進來的是李輔國。

“李大人，有什麽事嗎？”張氏說道。

李輔國有所顧慮地看了李莊姝一眼，李莊姝正想退下，張氏卻拉住她的手，對李輔國說：“說吧，鄭夫人不是外人。”

李輔國面露為難之色。

“是什麽事情，這麽難開口？”張氏問道。

李輔國猶豫再三，終於開口道：“陛下命小人前來，撤去這馬鞍上的珍寶。”

張氏頓時面露不悅，道：“這是為何？”

李輔國瞟了眼李莊姝，說道：“是李泌先生向陛下進言，說如今天下大亂，應節儉處世，娘娘為戰士縫衣之事很得人心，此時更應以身作則，不宜配用如此華貴的馬鞍，建寧王李倓也提議將珠玉撤去，交與府庫，他日以賜有戰功者。陛下深以為然，特命小人前來執行。”

話音一落，房間裏陷入了沈寂，張氏的臉色很是難看，她剛剛才向李莊姝炫耀李亨對她的寵愛，此刻就被弄得下不來臺。李莊姝心裏明白，這件事無論如何收場，張氏與李泌、李倓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過了一會兒，張氏擠出一絲笑容，道：“本宮原本便覺著這樣貴重的東西受之有愧，但又不敢駁了陛下一番心意，難得李先生如此深明大義，為國為民，倒是替本宮解決了這個煩惱。這是好事，李大人不必為難，照做就是。”

李輔國帶走了七寶馬鞍，張氏的臉一下子又陰沈下來。

李莊姝岔開話題道：“聽紫萼說這次需要縫補的衣服比較多，要不還和上次一樣，我先清點一番，看看如何分配，這樣也好節省時間。”

不料張氏臉色瞬間淩厲起來，剛才還平易近人的語氣也一下子變得居高臨下：“本宮說了，今日你是來與我敘舊的。”

李莊姝從她身上感到一陣寒意。

張氏意識到自己失態，移開視線，看了眼桌上已經涼了的茶，呵斥道：“怎麽茶涼了都不知道換一壺？”

珠兒趕緊認錯：“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該死！”

張氏命令道：“還不快重新去沏！”

珠兒拿起茶壺，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張氏再回頭看向李莊姝時，已經換上了一貫的和善表情：“好好的敘舊，都被這大意的宮女敗了興致。所以我說，我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心細。”

李莊姝道：“娘娘過獎了。”

張氏佯裝不經意地說道：“對了，本宮聽說，鄭大人最近和李泌先生還有建寧王他們走得很近啊？”

李莊姝心中有數，道：“夫君從前就喜歡結交一些飄逸灑脫之人，他和我說過，李泌先生與他頗為投緣，至於建寧王，我從未聽他說起過。”

張氏半信半疑道：“當真如此？”

李莊姝擡起頭來，堅定道：“莊姝不敢隱瞞。”

張氏撥了撥鬢角的頭發，故作幽怨道：“這宮裏的女人，要想長久地立於不敗之地，光靠容貌和風情是遠遠不夠的。我呢，膝下就只有侗兒和佋兒兩個兒子，他們都還年幼，但是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你是個聰明人，鄭大人有你這個賢內助，相必也是前途無量，如今我是真心把你當做朋友，不希望將來有一天，你和你的夫君站在與我對立的地方。”

李莊姝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說道：“娘娘多慮了，夫君心中只有國與君，而莊姝心中只有夫君。”

張氏滿意一笑。

珠兒端著新沏的茶進來了，兩人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閑扯了些家常。第二天宮女和女眷們悉數進宮，張氏便和上次一樣，帶著她們一起縫補衣服，與李莊姝也再沒有提起第一天的事。

三天後，李莊姝回到住處，鄭繼仁急忙將她摁在梳妝臺前，殷勤地為她捶背按肩，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兩人在成都時，李莊姝暗自唏噓。

鄭繼仁說道：“這幾天一定很辛苦吧，你看你都瘦了。”

李莊姝笑道：“你太誇張了，我才離開三天，怎麽也不至於瘦了。”

鄭繼仁癟了癟嘴。

李莊姝摁住鄭繼仁在她肩上的手，轉過身去，安慰道：“好了，我知道你心疼我，我沒事。”

李莊姝漸轉嚴肅，道：“不過，我有件事要問你。”

鄭繼仁跟著認真起來。

李莊姝問道：“我讓你去結交李泌，你可曾在這期間見過建寧王李倓？”

鄭繼仁不假思索道：“見過，有兩次我去見李泌，建寧王也在，我們三個就一起喝茶交談了。”

李莊姝臉色大變，道：“這件事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鄭繼仁慌張而不解道：“我……我以為這沒什麽，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李莊姝平靜下來，拉著鄭繼仁走到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道：“繼仁，你聽著，你雖與李泌交好，但不要和皇子以及後宮之人走得太近。”

鄭繼仁疑惑道：“這是為何？”

李莊姝說道：“雖然如今平亂是頭等大事，但是對於宮廷來說，權勢之爭從未有一刻停歇，當今皇上還是太子時，就屢屢受到李林甫和楊國忠的迫害，舉步維艱，他走到了今日，可更多的人，卻死在了一場場勾心鬥角的陰謀之中。如今皇上剛剛登基，還未冊立太子，皇儲之爭是早晚的事，你既然一心報國，無意權勢，便要離這些人和事遠些，你只需記得，你要效忠的，只有皇上一人而已。”

李莊姝並未將所謂的“人和事”挑明了說，鄭繼仁卻已經領悟到了她的意思，說道：“好，我答應你，以後再碰上建寧王或是別的什麽人，我一定躲得遠遠的。”

說完，鄭繼仁將李莊姝攬入懷中，溫情脈脈道：“我們好不容易團聚了，你不是被人叫走，就是為我的仕途擔憂，沒有機會好好獨處。”

感受到李莊姝傳來的體溫，鄭繼仁心動，俯身親吻了她的額頭，低聲道：“在成都的時候，娘總是遺憾我只有卓然一個孩子……”

李莊姝知道鄭繼仁的意思，但一想到逃亡途中失去的那個孩子，她的心就揪了起來，她輕輕推開鄭繼仁，道：“對不起，我有點累了。”

鄭繼仁局促道：“是我不好，我去做飯，你好好歇會兒，飯好了我再叫你。”

李莊姝微笑著“嗯”了一聲，鄭繼仁便慌張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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