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搬到張氏那裏，李莊姝便換回了女裝。張氏對她很是信任，甚於對貼身宮女的，飲食用藥皆由她來照料，無聊時也會讓她陪著說話，兩個人天南海北地閑聊，但十分默契地誰也不提李亨，直到第三天。

張氏喝完藥，將藥碗遞給李莊姝，便開口說道：“這幾天忙著伺候我，辛苦你了。”

李莊姝說道：“能照顧良娣是妾身的榮幸，這裏的吃住都比之前好，妾身感激還來不及呢。”

張氏說道：“整日妾身妾身的，聽起來多生分，算起來我比你要小五歲，不如我們今後就以姐妹相稱吧。”

李莊姝心裏咯噔一下，張氏今日起的話頭顯然與以往的閑聊不同，她惶恐道：“良娣身份尊貴，妾身只是一介平民，不敢逾矩。”

“一介平民？”張氏頗有深意地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我倒不覺得你是個尋常女子，相反的，你知書達理，見多識廣，心思細膩，進退得宜，我尤其喜歡和你聊天，女人知道的你都知道，女人不知道的你也懂得不少，這要放在武後朝，你怎麽也能做個上官婉兒那樣的女官。”

李莊姝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她沒想到，之前的聊天避開了李亨，如今卻硬是牽出了另一個說法，眼前的這位張氏面目和善，讓她想起了當年的太子妃韋氏，可她的內心卻差得遠了。從馬嵬驛之變開始，李莊姝就知道，今後的路不會好走，在全身而退之前，她必須加倍小心，好在李亨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她了解的男人，被張氏盯上卻是她始料未及的。今天這番對話，答對答錯，對她來說很是關鍵。

李莊姝心中經過一番思慮，面上卻仍是波瀾不驚，答道：“良娣真愛開玩笑，妾身與良娣說的那些，多半是從妾身的夫君那裏知道的，他出身於世家，從小飽讀詩書，後來又做了官，懂得多些是自然的。而妾身自己不過是個女人，只懂得相夫教子、操持家務，今生最大的心願就是一家人能團團圓圓、平平安安。”

張氏說道：“你對你那丈夫倒是死心塌地，不過你們大半年沒見了，他也從沒想著來找你，你就不怕他在家中變了心，另覓佳人嗎？”

李莊姝沈吟道：“倘若……倘若真是如此，妾身也只有認了。今生今世，我既然認定了他，就不怕被辜負。”

張氏嗤笑一聲，道：“難得你如此聰慧，竟是個認死理的。照我說，女人就是四處飛的鳥兒，男人就是能讓鳥兒停留的樹枝，眼看著腳下的樹枝要折了，還非得跟著一塊兒掉下去的，是笨鳥，聰明的鳥兒早早的就看準了別的枝頭，別的更高更穩的枝頭，不等腳下那根斷掉，她便已經飛過去了。”

同是樹枝的比喻，離開長安那日，張氏對李亨說的卻是“夫妻本是連理枝”。兩相對比，李莊姝更確定了張氏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她不知道，哪一句才是她的真心話，又或許，哪句都不是。

李莊姝佯裝不解道：“妾身不明白良娣的意思。”

“你那麽聰明，我不相信你不明白，”張氏湊近李莊姝，語氣中帶著魅惑，魅惑中又帶著殺機，“我說的高枝，便是太子殿下。”

李莊姝驚慌失措，一下子跪倒在地，顫顫巍巍道：“良娣別開這種玩笑了，妾身早已為人妻母，對太子殿下絕無半點非分之想。”

張氏繼續引誘道：“我並非善妒之人，你救過我，我也很喜歡你，以後若是能以姐妹相稱，共同侍奉殿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李莊姝哀求道：“求良娣饒了妾身吧。”

張氏不可思議道：“饒了你？這是天下女子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你居然用‘饒’這個字來拒絕？”

李莊姝餘光瞥觀一旁的藥碗，一狠心，拿過來摔碎了，抓起一片碎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流著淚堅定道：“求良娣饒過妾身，否則妾身寧願一死！”

張氏沒想到李莊姝會來這麽一出，緊張道：“你……你這是做什麽？快放下！”

李莊姝咬著嘴唇，目光灼灼地看著張氏。

張氏知道她的意思，閉了閉眼，妥協道：“好，我不再逼你就是了，起來吧。”

李莊姝緩緩將碎片放下，艱難地站了起來，張氏看了眼她不停顫抖的雙腿，無奈道：“你下去吧。”

“是。”李莊姝趔趄著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李靜忠來了，看到地上的藥碗碎片，驚訝道：“喲，這是怎麽回事？是哪個缺心眼的招惹了良娣，氣得您要摔碗？”

“不是我摔的。”張氏白了李靜忠一眼。

“不是您，那……”李靜忠疑惑不解。

“是那個李莊姝，她死活不從，最後還以死相逼。”張氏說道。

“她……當真如此？”李靜忠將信將疑道。

“這還能有假？碎片都挨著脖子了。”張氏比劃完，嘆了口氣道，“害我白費口舌，試探了半天，結果竟是個忠貞不二的烈女子。”

“不應該呀，我看殿下對她的態度，他們之間分明是有些什麽，怎麽會……”李靜忠思忖道。

“罷了罷了，依我看，就是殿下他自作多情。”張氏說道。

“那良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李靜忠問道。

“既然她沒那個心思，對我也就不構成威脅，她畢竟救過我和我的孩子，”張氏低頭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流露出慈愛，“留她一命，到時候放她回家和家人團聚，也算是為這孩子積德了。”

轉眼，李亨在平涼逗留已有五日，河西司馬裴冕、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朔方留後杜鴻漸、鹽池判官李涵等人商議後，由李涵赴平涼面見李亨，勸諫道：“平涼地勢平坦，並非駐軍之地，朔方兵強糧足，殿下宜即刻前往靈武，向北召集諸郡之兵，向西征發河西、隴右的精銳騎兵，便可揮師南下，平定中原。”

李亨深以為然，唯一擔心的便是張氏的身體。這時張氏在宮女的攙扶下出現在了門口，李亨擔心道：“你不在房中休息，來這裏做什麽？”

張氏卻跪了下來，說道：“淑兒身體無礙，請殿下前往朔方，殿下若是為我耽誤了國家大事，淑兒萬死難辭其咎！”

李亨心疼而又欣賞地看著張氏，沈吟許久，朗聲道：“傳軍令下去，明日一早出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