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鄭繼仁背著一筐藥材，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路上，回想著崔佑寧對自己說的話：

“本官為官十餘載，從最底層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以為只有你想得到這些嗎？我是府尹，不是菩薩，我首先要保護的是蜀地的百姓。你單知道開城門救助難民，卻不想想，他們為什麽不逃去其他地方，偏偏要到我蜀地來？不就是因為蜀地自古以來就是安全之地，物阜民豐嗎？可再富足，也是一代又一代的蜀人開墾積累下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如今若是收容了這一批，還會有下一批，到時候源源不斷的流民入城，占去的便是蜀地百姓的糧食和土地。再說了，流民之中最是魚龍混雜，若有暴戾之徒趁機作亂，擾亂治安，為害百姓，那我便是引狼入室的罪魁禍首！”

崔佑寧的說辭固然有擔心影響自身政績的推脫之嫌，所顧慮的卻也不無道理。鄭繼仁想，果然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即便崔佑寧在親民方面不及鄭祿，但能坐到那個位置的，又怎會是毫無頭腦和手段之人呢？現在想想，無論是鄭祿還是崔佑寧，他都遠遠比不上。在過去幾年裏，他官途順暢，生活美滿，少不了靠鄭祿的庇蔭和李莊姝的提點，如今這兩人都不在了，他一下子就變得手足無措了。

“爹，如果是你，這件事，你會怎麽應對呢？”

“莊姝，如果你在我身邊，你又會如何教我？”

鄭繼仁停在道路中間，周圍人來人往，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

突然，鄭繼仁想到，或許可以去求助鄭祿生前交好的那些官員，他因為身份尷尬，說不上話，那些人的話多少會有些分量。想到這裏，鄭繼仁重新邁開腳步，挨個地去敲門。

結果卻讓他十分失望：一開始的寒暄，對方都表現得十分熱情，一旦說明來意後，對方便以各種借口將他支走。到了第七家，對方依然借口想要離開，鄭繼仁屢次受挫，心中委屈，再也按捺不住，脫口而出道：“孟大人，當初家父在世時，您與他最為要好，您能有今天的地位，少不了家父的栽培和提拔。如今您卻如此冷淡，難道真的是鳥盡弓藏，人走茶涼？”

這位孟大人聞言，停住了腳步，背影透出些許怒氣。鄭繼仁懊悔於自己的口不擇言，正想開口道歉，孟大人卻轉過身來，指了指他道：“本官一念你年輕氣盛，方才那番話我不與你計較，二念你是我故友後人，我再給你指條明路：有多大的能耐，就管多大的事，有多高的位置，就操多高的心。你若自恃其才，何不幹脆將叛亂平定了，也就沒有那些難民的問題了。我勸你好好守孝，博個孝子的美名，等到一年半後覆職，說不定還能借著名聲和祖蔭升官，到那個時候再做些你能做的事吧。”

這次碰壁，鄭繼仁終於對這個辦法死了心，回家路上，他反覆琢磨崔孟兩人說的話，這些話都有道理，卻都不是他願做的選擇和想要的結果。

回到家中，鄭母急忙撲了上來，哭道：“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你采藥采到這個時候，娘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鄭繼仁扶住鄭母，解釋道：“對不起，娘，我回來的時候在城門口被耽擱了，遇到了……”

說到這裏，鄭繼仁猛地想起了自己當時對那些難民的承諾：“還請各位在城外稍候，鄭某必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呀，我竟然給忘了，我已經答應了他們呀！”鄭繼仁懊惱道。

這時孟大人的那句“有多大的能耐，就管多大的事”出現在了耳畔，鄭繼仁頓悟，一拍大腿道：“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鄭母奇怪道：“你這孩子，一驚一乍的說什麽呢？”

鄭繼仁摟住鄭母的肩，道：“娘，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你以後就別再為我胡亂操心了。”

鄭母還沒反應過來，鄭繼仁便步履輕松地往自己房間裏走去了。

第二天，鄭繼仁拿出一半的積蓄，雇了幾個人，在郊外搭起了屋棚，支起了鍋竈，借著當年跟著喬老頭一幫人行乞的經驗，煮大鍋飯，按人頭分配，確保人人都能吃上飯，又憑著自己自己一點淺薄的醫術，為他們診治一些簡單的病癥。

鄭繼仁每日早出晚歸，卻從不向家中透露自己的行蹤。大家都以為他是為了躲避鄭母，只有合歡覺得事有蹊蹺，因為上次爭吵的事，她還在和梧桐冷戰，因此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而是趁鄭繼仁出門後，偷偷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鄭繼仁來到了郊外屋棚，合歡躲在樹後偷看，只見他挽起袖子，親自幫忙做飯，然後拿起一根樹枝當做筆，以地為紙，教孩子們寫字。

“第一個字我認得，‘木’下面一個‘子’，是‘李’字！”看著鄭繼仁剛寫完的字，其中最大的一個孩子叫了起來。

“第二個我認得，是‘村莊’的‘莊’！”另一個孩子叫道。

“最後一個……不認識，你們認識嗎？”

孩子們紛紛搖了搖頭。

“鄭叔叔，最後一個字念什麽呀？”最小的一個孩子搖著鄭繼仁的肩膀問道。

鄭繼仁寫著字便出神了，這時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寫下了“李莊姝”這三個字。在孩子們的追問下，鄭繼仁閃爍著眼眶，說道：“這個字念‘姝’，‘靜女其姝’的‘姝’。”

孩子們將三個字連起來，拖長了音念道：“李——莊——姝——”

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了，但是從一群孩子口中聽到，鄭繼仁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顫。

“這是誰的名字嗎？”最大的那個孩子問道。

“是我最愛的人的名字。”鄭繼仁眼中滿是柔情，“她很喜歡小孩子，如果她在這裏，一定也會和你們玩得很好的。”

“那她為什麽不在這裏呢？”最小的孩子歪著腦袋，吮著手指，天真地問道。

鄭繼仁正不知如何作答，另一頭傳來了一聲叫喊：“飯做好了！”

孩子們瞬間轉移了註意力，丟下鄭繼仁這邊，朝香噴噴的飯菜沖了過去。

鄭繼仁扯了扯嘴角，起身跟了上去。

合歡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才知道鄭繼仁對李莊姝用情至深，自己當日委實錯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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