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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別生枝節生嫌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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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姚薏秋又來找鄭繼仁,發現大門沒拴,她便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隱約傳來鄭繼仁背詩的聲音:“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獫狁之故。不遑啟居,獫狁之故……”

由於天氣炎熱,鄭繼仁房中的門窗也都開著,姚薏秋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果然見鄭繼仁正端坐在桌前,閉卷背書:“駕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獫狁孔棘!”

姚薏秋正想開口叫他,另一個身影卻從一側走入了她的視線,姚薏秋到了嘴邊的呼喚又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固了。

那一頭的鄭繼仁全然沒有註意到站在遠處的姚薏秋,還在全神貫註地繼續背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李莊姝聽完,說道:“只字不差,那麽,你可知這首詩是為何而作?”

鄭繼仁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想也沒想便答道:“《毛詩正義》曰:《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勤歸也。這首詩自然是為了鼓勸將士出征。”

李莊姝翻開《毛詩正義》一看,搖了搖頭。

鄭繼仁奇怪道:“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李莊姝合上書卷,說道:“你說的沒錯,書上的確是這麽寫的。”

鄭繼仁就更納悶了:“那莊姝方才為何搖頭?”

聽到鄭繼仁喊“莊姝”這個名字,姚薏秋詫異得捂住了嘴巴。

李莊姝想了想,說道:“許是我婦人之見,我對這首詩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鄭繼仁頓時來了興趣:“哦?不妨說來聽聽。”

李莊姝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隨便一說,你也就姑妄聽之。我從前看《世說新語》的時候,裏面提到,有一次謝安問他的子弟,毛詩何句最佳,謝玄稱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倘若真如正義所說,《采薇》是以勸戰,那謝玄為何獨獨選了這今昔對比、觸景傷情的兩句?依我看,這首詩不是勸戰,而恰恰是厭戰。”

“厭戰?”鄭繼仁驚訝道,“莊姝何出此言?”

李莊姝娓娓道來:“毛公註詩,重教化,因此,他的解釋代表的是帝王,是皇權,可你看這首《采薇》,分明是士卒戍役勞還時所作。試想,戰爭結束了,歸家途中,將士心中應是充滿了戰後餘生的慶幸和疲憊,如何還能再去勸戰?今與昔,來與往,雨雪與楊柳,分明是在感嘆時光之流逝,境遇之變遷。再看最後兩句: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戰爭結束了,可眼前的困苦遠遠沒有結束。站在統治者的立場,外敵來襲,自然是要激勵士氣,鼓舞人心,可是那些將士們,有誰是真的打仗?他們哪個不是血肉之軀,哪個沒有父母妻兒?有誰不喜歡天下太平,安居樂業?又有誰願意離家千裏,九死一生?”

李莊姝說得頭頭是道,鄭繼仁聽得津津有味,兩人沈浸在對一首詩的解讀中,全然沒有發現站在外面一動不動的姚薏秋。

姚薏秋自然聽不懂她們的爭論,此時她的腦海中只有那天阿笙最後和她說的話。

**********

“有件事,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你。”

“你說。”

“你可知道鄭繼仁現在跟一個女人住在一起?”

“我知道,鄭大哥是租住的房子,你說的女人是沈娘吧,她那兒的邸主,我見過她幾次。”

“沈娘?邸主?是鄭繼仁告訴你的?”

“是沈娘自己說的。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你有沒有想過,鄭繼仁他現在成天在家讀書,也沒有工作,他哪裏來的錢租房子?”

“這……”

“那天,我聽到鄭繼仁叫那個女人的名字,她不叫沈娘,她叫李莊姝。”

“你說什麽!”

“沒錯,就是那個曾經拋棄過他,害得他差點沒命的妓女李莊姝。”

“你是說他們又……”

“我當時也是這麽以為的,但是鄭繼仁說,她是他的恩人和老師,他們之間是清白的。我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我想,鄭繼仁應該是在重傷之時遇到了她,得到了她的救助和指點,才得以痊愈,並且發奮讀書。”

“可他們為什麽要瞞著我呢?”

“大概是怕你知道了多心吧。薏秋,我是真心希望鄭繼仁他能一心一意地待你,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孤男寡女住在一起,況且他們以前還是那種關系,朝夕相處,難保不會擦槍走火,舊情覆燃。你還是提防著些為好。”

**********

如今姚薏秋親耳聽到鄭繼仁喊李莊姝的名字,親眼看到她教導他的樣子,阿笙的話全部得到了驗證。姚薏秋突然想起第一次撞到李莊姝時她說過的話:

“原本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老天爺還是把他送回我身邊了。”

“緣分天定,聚散不由人,誰都不知道哪一次告別會成為永別,我們能做的只是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時間,不給將來留下遺憾。”

姚薏秋心中震撼不已,連連倒退幾步。她無法再繼續看下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姚薏秋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喃喃自語道:“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早點想到,她所說的那個人就是鄭大哥。她沒有想要搶走他,她只想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那我算什麽?我們之間有過生死之約、肌膚之親,還有嫁娶之諾,但是她懂他,她能幫他,而我除了傻傻地愛他、等他,我還能做什麽呢?鄭大哥現在選擇了我,可如果有朝一日,他發現李莊姝比我更適合他,那個時候,我該怎麽辦?”

剛踏進喪鋪的門檻,姚度便迎了上來,嘴裏一邊說著:“女兒啊,你可真會挑時候回家,我剛剛才打發了媒人,那個杜公子也真是執著,這已經是他第四次上門提親了,長安城那麽多待嫁的女兒,他偏偏就盯著我姚家不放了。”

姚度自顧自地說完,這才發現姚薏秋的神情不對勁,她似乎根本沒有聽他講話,只是呆呆地繼續向前走去。姚度急忙拉住姚薏秋,叫道:“薏秋!薏秋!”

姚薏秋這才回過神來,看著姚度道:“爹,你叫我?”

姚度擔心道:“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阿仁欺負你了?”

姚薏秋一楞,隨即否認道:“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累了,我去睡會兒。”

姚薏秋說完便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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