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兩個人各懷心事，卻都裝著若無其事，像平常一樣，該做什麽做什麽，但每當兩人沈默相處時，總覺得空氣中多了些之前沒有過的尷尬。

吃飯時，鄭繼仁終於受不了這太過安靜的氣氛，開口說道：“莊姝，我下午想去書鋪再買點書。”

“好。”李莊姝說著，就把錢袋解下了，放在了鄭繼仁面前。

鄭繼仁咋舌，他本意是想和李莊姝一起出去，想著兩個人去外面走走說不定能緩解一些，但是沒想到李莊姝根本沒有領會到他的意圖，直接把錢給了他。鄭繼仁不好再說什麽，吃過飯後，獨自去往書鋪。

買了幾卷書，從書鋪出來後，鄭繼仁沿街逛了逛，在經過一個首飾攤時，停下了腳步。攤位上擺滿了簪子、發釵等發飾，琳瑯滿目，鄭繼仁想起李莊姝整日以布束發，頭上沒有半點飾物。雖說他們二人已經看破了榮華富貴，但是有哪個女孩子不愛美呢？《論語》裏都說“文質彬彬”，哪有人會完全不愛文飾，不愛打扮呢？

鄭繼仁呆呆地站了很久，攤主見狀，慫恿道：“這位公子，七夕將近，給心上人買根簪子做禮物吧？”

“七夕？”鄭繼仁有些驚訝，而後轉念一想，“是啊，很快就是七夕佳節了。”

攤主看了看，拿起一根桃花簪道：“您看這個怎麽樣？”

鄭繼仁接過一看，簪子做成了桃花形狀，鏤刻精細，顏色淡雅，栩栩如生的，雖然不像寶翠堂的首飾那樣用料金貴，但是工藝還是很不錯的。

攤主見鄭繼仁愛不釋手的樣子，趕緊加了把勁，說道：“選這根準沒錯，好看又不貴，只要十五文錢。”

鄭繼仁去摸錢袋，這才想到剛才買書花了大部分錢，現在自己身上只剩下兩文錢了。況且這些錢都是李莊姝辛苦掙來的，他若用這錢給她買禮物，一來不免可笑，二來她怕是也不會收。

鄭繼仁把簪子放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買了。”

鄭繼仁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哎，要不我便宜點，十文錢賣給你？”攤主還在後面不放棄地喊道。

鄭繼仁一咬牙，加快了腳步。

“嘿，十文錢都不肯出，這麽摳門，怎麽可能娶得到媳婦！”攤主看著鄭繼仁越走越遠的身影，不滿地說道。

鄭繼仁雖然沒有買那根簪子，但是這個想法卻在他的心裏紮了根，回去的路上，他左思右想，最後做了個決定：親手雕一根木簪送給李莊姝。

之後的日子裏，鄭繼仁每天白天讀書，晚上等李莊姝睡下後，便偷偷爬起來，重新把燈點上，一把小刀，一根木頭，細細雕琢起來。

很快，李莊姝便發現鄭繼仁的精神日益萎靡，吃飯時還常常大氣哈欠來。李莊姝忍不住問道：“繼仁，你最近是怎麽回事，怎麽看起來這麽累？”

鄭繼仁一下子緊張起來，搪塞道：“哦，我最近讀《易經》，碰到許多不懂的地方，日思夜想的，所以沒休息好。”

李莊姝沒有多想，只是說道：“讀書雖然要緊，但是也不要傷了身子，明天我買只雞來燉，給你好好補補。”

“誒，好，謝謝莊姝。”鄭繼仁滿口答應著，暗暗松了一口氣，端起碗來開始埋頭扒飯。

李莊姝一晃眼，似乎看到了鄭繼仁手上有傷，於是叫道：“等等！”

鄭繼仁心中一緊，結結巴巴地問道：“怎……怎麽了？”

李莊姝伸手抓起鄭繼仁的手，上面果然布著大大小小的傷痕。

“這傷是怎麽回事？”李莊姝問道。

“這……這個……”鄭繼仁突然靈機一動，說道，“這是我前幾天砍柴的時候不小心傷到的。”

“砍柴？”李莊姝又看了眼鄭繼仁手上的傷，懷疑道，“砍柴能砍出這麽小的傷口？”

“呃……”面對李莊姝質問的眼神，鄭繼仁腦中急速轉了起來，終於想到了應對之詞，“是被劈下來的小木屑劃傷的。”

“真的？”李莊姝嚴肅地確認道。

“真的。”鄭繼仁努力地表現出一臉真誠。

李莊姝其實是不太信的，但是見鄭繼仁這麽努力地想要隱瞞，轉念一想，鄭繼仁雖然總是孩子心性，但總歸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隱私和秘密，他若真的不想說，她也不方便一再探聽。

鄭繼仁屏息凝神，深怕李莊姝還是不相信自己。

李莊姝繃著的臉卻突然松了下來，笑著說道：“那你可得當心點，你這雙手可是要作詩寫文章的。”

鄭繼仁連連點頭，心想，自己可算是蒙混過去了。李莊姝見他暗自慶幸的樣子，輕輕挑嘴一笑。鄭繼仁到後來才明白，李莊姝總是比他以為的要多走一步，多想一步。

七夕節前一天晚上，李莊姝正準備熄燈睡覺，鄭繼仁卻敲響了她的房門。

“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李莊姝打開門，問道。

“那個……”鄭繼仁雙手負在背後，欲言又止。

“到底有什麽事？”李莊姝又問道。

“我……我是想說……”鄭繼仁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

“你不說我可要睡覺了。”李莊姝說著，佯裝要關門。

鄭繼仁趕緊伸手扳住門框，語速極快地說道：“明天七夕，我聽說西市北街會放河燈，到時候燈火相映、浮光躍金，煞是好看，所以，我想約你一起去看，明日戌時，北街東橋，不見不散。”

鄭繼仁說完，不等李莊姝回答，便一溜煙地跑了。回到房間，鄭繼仁從枕頭底下拿出用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好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打開來，裏面正是他花了好些時日雕好的那根桃花木簪。鄭繼仁細細地撫摸著簪子上的每一條紋路，在雕刻的這些日子裏，他越發確認了自己對李莊姝的感情，如果說當初他們在一起，是沈迷於聲色犬馬的男歡女愛，如今，李莊姝已經成為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了她，他便只剩下了一半。

鄭繼仁將木簪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他滿心歡喜地想道，明晚，他將把它親手交給她，並且告訴她，他愛她。那時的鄭繼仁怎麽都想不到，這句話，一直到四年後，他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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