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時期，若論名門望族，當屬五大姓，分別是崔、盧、李、鄭、王，其中，鄭氏的祖先可追溯到春秋時期周宣王分封的鄭國，時鄭武公建都滎陽，故有“天下鄭氏出滎陽”之說，在東漢時經鄭渾、鄭泰，逐漸發展為高門望族，歷經變遷入唐以後，仍為大族，先後共有十一人在朝為相。

故事的男主人公就是滎陽鄭氏一脈——常州刺史鄭祿的獨子鄭繼仁。鄭祿當時為官清廉，德高望重，三十歲時方得一子，因此從鄭繼仁出生起就對他寄予厚望，從小親自教習讀書，希望他將來蟾宮折桂，光宗耀祖。

天寶四年正月，鄭繼仁剛過弱冠，便應父親之命攜書童梧桐前往長安參加科舉考試。臨行前，鄭祿對二人千叮嚀萬囑咐。

“仁兒，以你的才華，此去應試當一舉奪魁。”鄭祿說完，轉身從老管家俞伯手中接過紅木箱子，梧桐眼疾手快，上前抱過箱子，感覺沈甸甸的，一下子寶貝地捂在了胸前。

鄭祿瞥了梧桐一眼，繼續說道：“為父給你準備了兩年多的費用，還有衣服、器具之類的，都已經搬到馬車上了。你可要不要辜負為父對你的期望啊！”

不等鄭繼仁接話，梧桐便嬉笑著搶過話來：“老爺您就放心吧，在常州，人人都說咱家公子是匹千裏馬，還怕不能高中回來，給老爺夫人長臉嗎？”

鄭祿沈了沈臉色，鄭重其事地指著梧桐道：“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整天迷迷糊糊的，就知道偷懶。此去長安，你可要好生照料公子，督促他專心讀書，切莫被那花花世界迷了眼，勾了魂去。”

梧桐霎時收起笑意，站正了，應道：“是！梧桐謹遵老爺吩咐！”手中仍緊抱著箱子。

鄭祿點了點頭，轉頭向屋舍望了眼，問道：“怎麽不見夫人出來相送啊？”

鄭繼仁聞言，也向院內看了看，仍然不見人影。

俞伯答道：“夫人想必是舍不得公子，怕這一送免不了傷心落淚。”

鄭繼仁黯然。

鄭祿輕輕嘆了口氣道：“也罷，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了。”

鄭祿又看向鄭繼仁腰間的玉佩，囑咐道：“這玉佩是家傳之物，務必貼身帶著，萬萬不可離身。”

鄭繼仁答道：“孩兒記住了。”

鄭祿擡頭看了眼天空，見天色已經不早了，便催促鄭繼仁趕快啟程。

鄭繼仁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兒子就此別過，父親保重！”

鄭繼仁與梧桐登上馬車，車夫駕馬而去。鄭祿背著手，目送馬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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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長安由外郭城、宮城和皇城三部分組成，布局嚴整，十分宏偉。居於城市北部正中的是宮城，為皇帝及皇族居所，宮城南面是作為政治中心的皇城。宮城和皇城以外的外郭城被縱橫交錯的大小街道分為109個裏坊以及東西兩市。四面共開十二座城門，南面正中是明德門，東西分別是啟夏門和安化門，東面正中是春明門，南北分別是延興門和通化門，北面的中段與東段分別連接宮城北墻和大明宮南墻，西段有芳林門、景耀門和光化門，西面正中是金光門，南北分別是延平門和開遠門。

一個月後，鄭繼仁與梧桐抵達長安，自西而東進入金光門。車夫領了錢，點頭哈腰地走了。二人換了馬匹，鄭繼仁騎於馬上，梧桐在前面牽著走。金光門大街人來人往，一派繁榮熱鬧景象，梧桐滿心好奇，瞪大眼睛東張西望。

“這京城果然不一樣，”梧桐邊看邊比劃，“路比咱們常州那兒寬，房子也高，百姓穿的衣服也好看。”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西市門口。鄭繼仁下馬，往前一指：“前面就是布政裏了，梧桐，你先過去把屋子收拾幹凈，我在這兒逛會再回去。”

梧桐不情不願地牽馬走開，一邊嘟囔：“就只顧自個兒玩……”

鄭繼仁在後面大喊一聲，梧桐喜出望外，立即收起牢騷，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記得把洗澡水給我燒了啊！”

梧桐一嘟嘴，一跺腳，氣鼓鼓地轉身離開。

鄭繼仁笑著搖了搖頭，走進西市，在各個店鋪前好奇地瞧瞧這個，看看那個。這時一個小販走上前來，一手拿著卷軸，一手拉住鄭繼仁，道：“公子，買畫嗎？”

鄭繼仁看了看他手裏的卷軸，問道：“什麽畫？”

小販低聲道：“顧愷之的《大禹治水圖》。”

鄭繼仁大喜：“顧愷之！”

小販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把鄭繼仁拉到角落，小心翼翼地展開畫。鄭繼仁接過，津津有味地品了起來。

“這可是真跡，一般人我不賣，”小販一邊打量著鄭繼仁，“我看公子您相貌堂堂，器宇軒昂，定是懂字畫之人。咱們挺有緣的，我便宜賣給你，怎麽樣？”

鄭繼仁看著畫，愛不釋手，正要拿錢袋，這時一個男子走了過來，一把將畫奪了過去。

見著不速之客，小販生氣道：“你幹什麽！”

男子端詳了一會兒，說：“嗯，這畫真不錯。”

小販轉怒為喜，得意道：“這位公子好眼光。”

男子接著說：“雖是贗品，但學得還挺像。”

小販大驚失色，辯駁道：“你……你胡說什麽？”

男子大聲道：“我說，這畫是假的。”

小販心虛質問：“你……你憑什麽說它是假的？”

男子舉起畫，正對陽光，分析道：“你看這畫工、風格頗似長康，整體形貌也仿舊品，紙張泛黃，墨色暗淡，甚至連幹裂紋都有了，唯一的破綻就在於——”

鄭繼仁和小販屏息以待。

男子緩緩道：“鈐印。”

男子用指尖沾了點口水，用力印在章上，舉起手來一看，指尖隱隱染上了紅色。

男子將手指伸到鄭繼仁面前，“看，新蓋的吧？”

小販見事情敗露，吞了口口水，胡亂團起假畫，拔腿就溜。男子負手，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得意一笑。

鄭繼仁對男子千恩萬謝，一定要請他吃飯作為回報。男子說自己已與好友有約，提議鄭繼仁和他一同前去。鄭繼仁連連答應。

到了飯館，見兩位好友都已經等著了，其中一位好友嗔怪道：“大哥，你怎麽才來啊，我們都等你老半天了。”

男子陪笑道：“抱歉抱歉，我來遲了。路上碰到個招搖撞騙賣假畫的，忍不住出了手，這位……”

男子這才想起兩人互相還不知道姓名，幹脆坐下來，四人開始自我介紹。

“小弟滎陽鄭繼仁，上月剛及弱冠，受郡縣推薦赴京應試，租住在布政裏。”鄭繼仁拱手道，“方才承蒙兄臺仗義相助，感激不盡。”

“客氣客氣，在下晉陽王俊元，虛長你三歲。”男子嘆了口氣，“說來慚愧，我滯留長安三年，連續兩次參加科舉考試，均榜上無名。”

鄭繼仁一手搭上王俊元的肩，寬慰道：“王大哥俠義心腸，機智過人，一定會有出頭之日的。”

“哎呀，到我了，到我了！”見兩人磨磨唧唧客套個沒完，王俊元其中一位好友按捺不住，道，“我叫溫玉，溫潤如玉的溫玉，從豐州過來應考的，再過三個月就十八了。”

“你看你這性子，真是白費了這個好名字。”另一位好友笑道，“我叫方閑庭，懷遠人士，十九歲，同為考生。”

溫玉不滿地撇了撇嘴。

鄭繼仁抱拳道：“小弟初到長安，人生地不熟，幸得俊元兄相助，又有幸結識二位，幸會幸會。”

鄭繼仁說話時，溫玉一直掰著手指數著什麽，突然間驚叫起來：“呀！你是二俊！”

鄭繼仁一頭霧水。

方閑庭解釋道：“這是溫弟起的，原先是長安三俊，現在你來了，按照年紀，大哥還是一俊，你是二俊，我成了三俊，溫弟成了四俊。”

“你們兩個，人家可沒說要加入我們。”王俊元開口道。

溫玉看向鄭繼仁：“那你說，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鄭繼仁急忙起身，不慎碰倒了茶杯，卻渾然不覺，連連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一副憨樣引得三人開懷大笑。

王俊元扶起鄭繼仁的茶杯，給幾人都斟滿，舉起茶杯道：“今日我們就以茶代酒，結為摯友，今後以兄弟相稱，同吃同游，同甘共苦！”

其餘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四人結交之後，便常常結伴同行，酒樓茶館、書肆畫鋪、吟詩作對、聽曲賞舞，幾乎沒有落單過，“長安四俊”的稱號也漸漸在街頭巷尾傳開。

這日，和往常一樣，鄭繼仁逛完東市，買了些新鮮玩意兒，就要去找王俊元。從東市西口出來，到了和平康裏的交界處，梧桐勒馬停下，問道：“公子，接下來怎麽走？”

鄭繼仁指著平康裏東門道：“繼續往前。”

“公子，過了那道門就是平康裏了。”梧桐小聲說道，“我聽邸主說，那兒可是秦樓楚館的聚集地。我答應過老爺，要督促你好好讀書……”

鄭繼仁打了下梧桐的腦袋，道：“你想什麽呢，我要去崇義裏找俊元兄，打平康裏過，抄近路。”

梧桐摸了摸頭，哦了一聲，牽起馬繼續前進。

鄭繼仁和梧桐走到鳴珂巷，經過一所住宅，鄭繼仁擡頭看去，見宅子門庭不廣，屋舍卻十分整齊幽深。鄭繼仁低頭一看，只見門半開著，一時好奇，便放慢速度向裏張望，只見院子裏有一個白衫女子正俯身嗅花，身邊還站著一個綠衣侍女，白衫女子青絲如雲，膚若凝脂，頷首低眉，纖手拈花，綠衣侍女頭梳雙髻，臉紅撲撲的，十分俏皮。美人美景相得益彰，美不勝收，鄭繼仁不禁看得癡了，口中喃喃地念起《神女賦》：“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披華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奮翼。其象無雙，其美無極……”

梧桐感覺到馬不走了，回頭看向鄭繼仁。鄭繼仁回過神來，假裝失手，把馬鞭扔到了地上。梧桐俯身去撿，再站起來時，目光剛好對上侍女的視線，也看呆了。於是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均作癡呆狀。

女子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擡起頭來，只見她兩道柳葉眉下，雙目有如盛了一泓清水，朱唇輕啟，對著鄭繼仁粲然一笑。

這一笑，鄭繼仁都不知道自己的魂去了哪裏。

梧桐回過神來，把手中的馬鞭遞給鄭繼仁，道：“公子，咱們該走了。”

鄭繼仁接過馬鞭，向女子頷首致意後離開。

待二人走遠，侍女掩嘴而笑：“呵呵呵呵，又一個癡子。”

女子淺笑不語。

侍女挽起女子的手，道：“姑娘，外面風大，咱們回房吧。”

女子頷首默認，二人轉身向房間走去。#####小說改編自唐傳奇《李娃傳》，涉及的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參考了《舊唐書》、《新唐書》、《唐會要》、《通典》、《資治通鑒》、《北裏志》等史書典籍，基本尊重史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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