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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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嵐唇角微微翹起,晦澀的眸子裏多了些許靈動,他俯下身,柔軟的唇瓣從陸鳴巳耳垂上掃過,而後擡起頭,眸光沈沈,執著地看向霽玄,去求一個他也許不想要的真相。

“你說,雪霽是你二十年前為了防止天道對你出手提前準備的後手,那我呢?禹初——”他閉了閉眼,再次喚出那個名字時,都帶著幾分耗盡全部力氣的疲憊,“……禹初又是為了什麽,才會讓我誕生於世?”

霽玄低下頭去,指尖輕柔地撫過木偶小人的長發,聲音柔和下來,不再那樣冰冷刺人:“因為二十年前的意外,禹初獨自承擔下了天道的壓制,一直混沌地沈睡著,這種沈睡斷開了他與你的鏈接,讓你生出了獨立的意志……二十年前天道突然發難,不止扭曲了你們的命運,也改變了我和禹初的命運。”

本來,這世間不該有危嵐和雪霽的存在,甚至就連陸鳴巳,也不該獲得晉升到仙尊境的機會。

霽玄和禹初為天道的發難準備了很久,卻敗於接連出現的意外,敗於貪婪的人心。

“禹初煉制你的時候,本意是想讓你的意識棲居於建木之內,用來承受天道的壓制。”

可最終,卻是禹初的意志長久被困於建木之內,數年也未必能蘇醒一次。

煉制。

霽玄漫不經心的話語像是一柄劍直接貫穿了危嵐的心臟。

他是被“煉制”出來的,是一場所有人期待之外的意外。

巫祈爺爺明明知道這一切,卻又瞞著他,什麽都不告訴他,把他養到這麽大,就是為了將來的某一天,讓他能夠替代禹初沈睡在建木體內麽?

危嵐捏緊了陸鳴巳的衣領,心臟劇烈的抽痛著,臉上扭曲,痛苦快要撐破他的皮囊。

真相不堪入耳,可那到底是真實的。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陸鳴巳見不得他這樣的表情,又一次地握住了他的手,滿是心疼,執著地勸:“嵐嵐,別問了,我們回去吧。”

陸鳴巳的掌心溫熱,好似順著皮膚一路熨燙到了心底,讓危嵐被冰封住的心臟能夠撐得再久一點,能夠再為他自己多跳動一點時間。

眸子裏水霧漸漸凝結,危嵐死死咬住下唇,硬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不願讓霽玄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於是,與陸鳴巳交握的那只手好像成為了唯一還支撐著他的力量來源。

危嵐強撐著鎮定,只是聲線略有顫抖,暴露了他心底的動搖。

“最後一個問題,雪霽他……還活著麽?”

霽玄終於把視線從木偶小人身上抽了回來,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擡頭看向危嵐,眼神轉冷,透著圖窮匕見的殘酷:“好問題。他活還是死,能活多久……全都取決於你何時願意去完成你的使命。”

危嵐身子一僵。

陸鳴巳也是一僵,而後一股暴怒直沖天靈,他暴喝出聲:“霽玄!”

——他怎麽敢!他居然想用雪霽的性命逼危嵐去送死!

漆黑的眸子流動著滔天的怒焰,陸鳴巳寒下臉,磅礴的靈力灌入虛空。

整個天河流域都隨著陸鳴巳的暴怒出現了異動,無數支流斷流,若隱若現的半透明裂痕遍布整座天河,將橫貫天空的天河分成無數段,冰雪宮殿也開始崩裂,穹頂裂開一道數丈長的巨大裂口,天光直射而下。

形制古樸的本命靈劍被一只寬厚有力的手掌握緊,陸鳴巳飽含殺意的目光死死盯著霽玄,指尖用力,下一刻就要將施施然坐在玉案旁的那人徹底撕碎。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另一只手上就傳來了微弱的力量。

“阿巳,不要,別對他出手。”危嵐拽了拽他的手臂,聲音透著些疲憊,卻又十分固執地阻攔他。

和仙尊的力量比起來,拽住他的那只手的力量如此的微弱,不值一提到陸鳴巳只要想就可以輕易掙脫,可就是這樣微弱的力量,卻像是給他套上了枷鎖,將他所有的瘋狂關回了囚籠裏。

陸鳴巳回過頭來,漆黑的眸子輕顫,不知何時出現了倉惶的情緒:“嵐嵐,你不會相信他的鬼話的,對麽?”

對失去的恐懼讓他潰不成軍,除了小聲哀求,他簡直不清楚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危嵐避開了視線,輕抿著唇,倔強地又說了一遍:“別出手。”

似乎是為了安撫他,危嵐緩緩伏到了他的肩膀上,緊緊抱住了他的後頸,低沈又沈悶的聲音貼著陸鳴巳的耳根響起,帶著一點點哀求:“阿巳,我們回去吧。”

危嵐的呼吸噴吐在陸鳴巳的頸窩裏,一下一下,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和他獨有的草木清香,讓陸鳴巳心底的狂躁和不安,心甘情願地被套上爪套,重新縮了回去。

陸鳴巳回抱住自己懷裏的人,用力到像是想把他揉進身體裏。

縮在他的頸窩的那個人有些顫抖,卻一聲不吭,反倒更用力地抱緊他。

“好,聽你的,我們回去。”

陸鳴巳最後冷冷地看了霽玄一眼,抱著危嵐離開了這座天河之上的冰雪宮殿。

等到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霽玄才輕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酒壺給玉骨盅加酒,透明的酒液倒入雪白的骨盅裏,卻又順著杯腳滴滴答答地流了出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因為陸鳴巳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他居然在不知不覺中捏碎了酒盅還沒有發現。

霽玄看著淌到桌子上的酒液,唇瓣不悅地下抿,片刻後,自嘲地搖頭道:“真是不如以前了,竟然會被那樣的小家夥嚇到……”

他把玉案上的木雕小人挪到酒液邊上,打趣般地問道:“禹初,你要不要來點?”

小人不言不語,手臂卻突然化作藤條伸長,在他臉上輕輕抽了一下。

“嘶……”霽玄揉了揉臉上的紅痕,舔了下唇,細長的眼微微瞇起,拖長嗓音道:“禹初哥哥,你打疼我了,你看,之前那家夥弄出來的傷口都流血了。”

他尾音帶著甜膩的飛揚,好像從剛剛那個一臉冷漠威脅人的仙君換了一個人。

木雕小人不理他,轉過身子背對著他。

霽玄偷笑了一下,正要伸手將禹初掰過來,餘光卻突然註意到了宮殿裏有什麽東西反著銀白色的光芒……

——是陸鳴巳臨走前留給他的小“禮物”,充斥了整座殿堂的無形劍氣。

“那家夥——”霽玄咬牙罵了一聲,氣得面容扭曲,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一把將木雕小人抓起來抱進了懷裏,就在他完成這個動作的下一刻,無數璀璨的劍芒爆發了。

驚天動地的巨震過後,刺眼的劍芒消散,而原本屹立在無數懸空島中央的冰雪宮殿卻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雪澆築的斷壁殘垣。

嘩啦一聲,霽玄抱著木雕小人,推開坍塌的穹頂從廢墟下走了出來,只是他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上已經沾滿了灰塵,就連頭發也淩亂的翹著,上面糊著一團團的泥土。

霽玄看著一地廢墟,憤怒地咆哮起來:“啊啊啊,陸鳴巳——!”

他懷裏的木雕小人頂著一臉不堪入目的表情,抽出兩根藤條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靈巧地躍到了他的肩膀上坐下,怔怔地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

——嵐嵐現在,應該很難過吧?

霽玄惱怒的咆哮卻是傳不到陸鳴巳耳朵裏了。

因為離開前陰了霽玄一下,心底的火氣多少發洩出去一點,陸鳴巳沒再冷著一張臉。

他心憂於危嵐的狀態,又害怕他會因為霽玄的威脅做出什麽蠢事而煩躁不已,可偏偏危嵐伏在他肩膀上,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陸鳴巳不知道的是,此時他還陪在身邊,對危嵐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安慰了。

伏在陸鳴巳肩上,臉貼在他的頸窩裏,在一片不能視物的黑暗中,危嵐突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空虛。

若說命運對他殘忍,可它又玩笑般地賦予了本不就應該誕生的他生命,可若說命運對他慈悲,卻又在他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後,告訴他,他所珍惜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是什麽巫族神子,族人的崇敬也並不是對他的,他不過是巫族人對建木愛屋及烏的那個“烏”。

危嵐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他忍不住去想,自己對巫族無比強烈的那些情感,到底是源於血脈裏的責任感,還是發自於他的內心?如果剝離掉禹初賦予他的身份,他深深愛著的族人,又有幾個人是真的在乎他的?

決意放棄陸鳴巳的時候,危嵐並沒有難過。

那時他想,就算失去了愛情,他還有屬於自己的歸宿,危嵐是屬於南疆巫族的,就算離開陸鳴巳,他與這個世間也不是再無鏈接了……

可霽玄的話卻又一次敲碎了他心底的幻想,殘忍地告訴他,巫族不是他的歸宿。

他什麽都沒有。

危嵐不明白,為什麽要對他這般殘忍,為什麽要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自己在意的東西,直到孑然一身、一無所有……這世間,還有什麽是屬於他的?

什麽都沒有了,失去了愛情,失去了歸宿,失去了與這個世間的鏈接,甚至就連他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另一個人承擔永恒的沈睡。

這樣的他,到底有什麽活著的必要呢?

也許就像霽玄所說,去完成他早就該完成的使命,才是他唯一的選擇吧……

危嵐更深地埋起腦袋,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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