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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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錦城是西荒和中域接壤處的一座小城,因城池周圍有一座巨大的原始森林而在附近小有名氣。

危嵐和雪霽從森林裏一出來,就看到一條通向小城的石子小徑,小徑兩旁坐落著零散的民房,小孩子在遠處打鬧,卻不怎麽靠近樹林這邊。

危嵐看到不遠處的城池,眼睛一亮,搖了搖雪霽的手:“你看,我沒有迷路吧!之前那次只是意外!”

“嗯嗯,意外,我當然相信哥哥的能力。”雪霽連連點頭,讚許道,微微偏過頭不讓危嵐發現他眼底難掩的笑意。

明明是危嵐自己主動跟人家邀功的,可雪霽真的誇了他,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怎麽跟個小孩子似的……

危嵐臉上微微泛紅,在心底悄悄地譴責自己。

他輕咳了一聲,略微板起臉,做出一副靠譜的樣子來:“接下來,我們進城去找聆音閣打聽消息……”

他看了看天色,見太陽已經快要落了,轉頭沖著雪霽笑了笑:“等從聆音閣出來了,我們在當地找家客棧住一晚上,讓老板上點當地特色,你也嘗一嘗。”

雪霽跟在他身邊的這段時間,就沒吃上什麽正經東西,他雖然沒說什麽,卻把這件事一直記在心裏,如今有了條件,自然要帶自家小孩兒去吃點好的,長長見識。

比他高大的少年踩著他走出的腳印,跟在他身後,看向他的目光裏帶著無限的溫軟,與平時依賴的目光不太一樣,但又都充滿了歡欣的喜愛之意。

“好,”他軟糯糯地應了一聲,圓潤的貓眼微微彎起,甜甜地說道:“最喜歡哥哥了。”

“嗯?”猝不及防聽到這麽一句表白,危嵐整個人都僵住了,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對上的依舊是那雙如往常一樣,盈滿了依戀的淺紫色眸子,在夕陽的光輝下清澈見底,不含半分汙濁的念頭。

危嵐微微提起的心又一次放回了胸腔。

只是小孩子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吧?

他沒有多想,沖著雪霽溫柔淺笑:“天色不早了,我們走快點。”

二人沿著小徑一路進了雲錦城,雲錦城不算是大的城鎮,也不處於交通匯集的地方,往來的異鄉人並不多,城門口的防範也十分疏忽,連值守的士兵都沒有。

二人跟在返家的村民後面,輕易地混進了城池。

雪霽好奇地到處張望,看到當地的百姓臉上帶著笑走回了家,有的迎來了妻子的懷抱,或是被家裏的兒女撲到身上,還有的是年老的父母主動出來迎接,院子後面,是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裊裊炊煙。

到飯點了,在城外辛勞了一天的百姓紛紛回家了。

“哥哥,這裏和潛龍城……很不一樣呢。”雪霽驚嘆著,語氣間洩露出幾分歡喜的情緒。

危嵐點點頭,看著周圍獨屬於人間的煙火氣,也忍不住勾起了唇:“嗯,和冥淵不一樣。”

雖然說,他一直渴望著見到天地間不同的景色,可和冥淵那樣一座以欲望和廝殺做基底的城市比起來,他還是更喜歡這樣的人間。

據說,以前巫族之所以會選擇避世,就是因為外面的人在修士的指使下,為了資源和天資優異的弟子,搶奪地盤,廝殺不休,巫族不想卷入到這種永無休止的紛爭中,才自封於南疆,不許族人踏出南疆一步。

現在的凡間嘛……確實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危嵐愉悅地瞇著眼,微微踮起腳尖眺望了一下,看到了雲錦城裏最高的那幢房屋露出的屋檐,隨後轉身招呼雪霽:“阿雪,我們往那邊走,那棟最高的建築應該就是當地的聆音閣了。”

他一邊走,一邊不忘叮囑雪霽一些常識:“你記好了,以後在外面要是碰到了什麽麻煩,可以去聆音閣找人解決,他們不止買賣消息,還接一些委托,幫客人解決一些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

雪霽跟在他身後,瞪大了眼:“那很好啊!”

危嵐低笑一聲,又搖了搖頭:“確實不錯,只是……若想委托別人幫你解決問題,得付得出報酬,只要你出的東西足夠珍貴,就連修士都能請的到。”

雪霽不懂修士在凡間的地位,懵懂地點了點頭。

雲錦城不大,穿過了兩條巷子,二人很快就找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座房屋。

危嵐和雪霽一起進了聆音閣,裏面空間不算大,因為位置也比較偏僻的緣故,房間裏沒什麽人,只有一個放在人群裏就找不見了的夥計懶洋洋地靠在櫃臺後面,手按在一塊剔透的玉石上,閉目休息。

危嵐眸光閃了閃。

這是個修士。

修士在修真界一向是高貴的人物,也就只有聆音閣才有這樣的魄力,能做到在每一個城鎮的店鋪裏都配備至少一個修士。

看到這個人,危嵐就清楚自己沒有找錯地方。

他上前一步,自如而嫻熟地敲了下桌面,淡然道:“老板,給我拿一份帶萬向針的修真界地圖,還有完整本的《修真界勢力簡介》。”

經歷了找錯地方的事情後,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百年後的修真界了,如今的形勢必然和他之前了解的有所差異,他還需要重新了解一下當下的“常識”。

原本因為來人只是凡人而有些懈怠的老板,聽到危嵐明顯是內行人的要求,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興奮地一拍桌子:“這您可就來對地方了!”

危嵐看著老板裝模作樣地從櫃臺裏摸了半天,最後從芥子環裏取出一副玉質的畫軸,小心地捧在手裏,拿到了櫃面上。

他看了危嵐一眼,眼中帶著淡淡的好奇:“會用麽?”

危嵐點了點頭,主動從他手裏拿過了地圖,展開兩邊的卷軸,一副靈光閃爍的修真界縮略圖就出現在了眼前,他往東南方向點了一下,地圖立刻拉近成那附近的大地圖,他選中地圖上某座靠近南疆的城鎮,當即有一條彎彎折折的路線呈現在地圖上,指引著方向。

危嵐滿意地點了點頭,取出了幾塊靈石扔在櫃面上,將地圖收進了芥子環。

見老板遲遲沒有取其他東西的動作,他不得不微微頷首,追問了一句:“《修真界勢力簡介》呢?”

“這個啊……”老板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對著危嵐笑了一下,然後兩手一攤:“尊上,不,明輝仙君剛收覆了雪域神宮沒多久,一統了修真界,新版的《勢力簡介》還沒印出來,要麽客人,你拿以前的……湊活一下?”

他看危嵐出手大方,本來不打算賣他舊版的勢力簡介的,又臨時改了主意。

危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不打算在陸鳴巳的勢力範圍內停留太久,萬一被人認出來,消息傳回凈寰界,那人一定會立刻追過來,但不買地圖又不行,他從未獨自外出過,不買地圖都找不到回南疆的路,到時候領著雪霽,再迷了路,一頭撞進陸鳴巳的大本營,就成肉包子打狗了。

老板笑了一下,一邊從櫃子下給他翻找沒人要的壓箱底書冊,一邊有些好奇地問道:“客人是怎麽知道我們聆音閣的?我們剛開起來沒多久,就連修士也少有光顧我們生意的……”

因為一向沒什麽人來買東西,這些不重要的貨物都不知道被隨手亂塞在哪了,如今真的有人需要了,老板找了好半天都沒找到,他索性歉意地對危嵐笑了一下,整個人蹲了下去開始翻箱倒櫃。

他怕難得的客人等得不耐煩了,嘴上也沒閑著:“呵呵,別看我們店裏看著不起眼,其實啊,那是應有盡有!說起來,這還多虧了明輝仙君啊,若不是他以散修之身突破到仙尊境,一舉整合了中域附近的幾個大宗派,還頒布令法禁止修士憑著實力任性妄為,我和城裏的百姓哪能過上如今這樣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老板是個話癆,不用危嵐接話,自己就絮絮叨叨講了起來,聽得危嵐心裏微微一動。

“以前啊,那些背靠宗派的大勢力仗著身後有修士撐腰,無論是百姓還是我們這些沒有靠山的散修,那是想怎麽欺壓就怎麽欺壓,無論哪裏的規矩,都沒把我們當人看……”

“直到尊上,哦不,明輝仙君靠著絕對的實力一統了天下,規矩不再是只束縛我們這些人的東西,商貿才繁盛起來,修真界一天比一天欣欣向榮……”

老板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想到哪說到哪,前後沒什麽關聯,自己卻說得極為興奮,句句不離明輝仙君,可見對他是尊崇至極。

危嵐陷入了沈默。

他垂著眼,看似應都沒應一聲,其實卻在豎著耳朵認真聽。

原來……所謂的“三界共主”是有這樣的分量的。

不知怎的,危嵐總覺得老板話語裏的那個明輝仙君,讓他十分陌生,他長著初見時那位沈俊朗修士的臉,卻與他熟悉的陸鳴巳,無論如何都重合不到一起。

有些奇異的陌生感。

雪霽聽得認真,微微歪了歪頭,好奇道:“所以,你說的那個明輝仙君,他是個好人?”

“哈?”老板聽到這句懵懂的問,險些一下在櫃子裏撞到頭,他失笑一聲,拿著一本有些陳舊的《勢力簡介》站直了身子,推到二人面前,“當然是好人了,還是個大好人!修真界有今天這樣的平和,多虧了明輝仙君挺身而出!”

他笑得真誠,那種尊崇也是發自心底,讓人不自覺得就會去想象,那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英雄人物。

雪霽被他說動了好奇心,拽了拽危嵐的衣袖,語氣誇張:“哥哥,那得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危嵐:“……”

總不能說你已經見過了。

危嵐沒做表示,看起來對老板的說辭興趣缺缺,他冷淡地從櫃臺上拿起那本修真界勢力手冊,隨便翻了兩頁,發現這真是很老的一版了,裏面的陸鳴巳還沒突破成當世唯一的仙尊……

他默默地將書冊收進了芥子環,沒配合老板那帶著狂熱的傳教情緒,付好了錢,轉身就要離去。

可走到門口了,他又忍不住地停下了腳步。

老板的話語,再一次勾起了危嵐曾經的某些情緒。

若非陸鳴巳逼得太緊,不給他別的選擇,他是真的不願意,用學自他的東西去對付他……

陸鳴巳的分.身在他眼前寸寸崩裂的畫面好像還殘留在腦海裏,他雖然對修真界的了解偏科得厲害,卻多少清楚分.身隕在冥淵,會對那個人造成什麽樣的傷害。

當時是為了擺脫陸鳴巳所以狠下心來,如今再想來——

心底卻難免會懷有一份不安。

危嵐喜歡這個紅塵紛擾的人間,也因此,對於改變了修真界的陸鳴巳也總是有一份發自心底的尊重在,他是真的不想做那個害得修真界不得安寧的罪人。

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情感在,前一世的危嵐才總是對陸鳴巳諸多忍讓,甚至在最後的時刻選擇了犧牲自己保全陸鳴巳。

可如今重來一世……他便不願了。

為什麽,非得要他去犧牲呢?

危嵐不明白,為什麽……陸鳴巳可以對天下人那麽好,卻偏偏要對他這個枕邊人那麽壞?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在其他人心裏,明輝仙君是要捧上神龕供奉的英雄人物,可這樣一來,不就顯得對陸鳴巳很壞的他……也成了一個壞人嗎?

危嵐討厭這樣。

討厭獨獨對他不好的陸鳴巳,也討厭在襯托下裏外不是人的自己。

門外太陽徹底落下,夜色給天邊蒙上了朦朧的一層黑紗,一襲白衣的青年怔怔地站在門口,房間裏的燭火照亮了黑暗,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側臉,給他添加了一抹的別樣的脆弱。

就連他發間墜著的玉珠也好像失了光澤,晦暗一片。

雪霽看出他情緒不對,拉了拉危嵐的衣袖,擔憂地喊道:“哥哥?”

危嵐驟然回神,突然轉過身,疾步走回到櫃臺前,臉上有一些不情願:“我記得,聆音閣是可以發布委托的,對吧?”

老板雖然對他突然轉變的態度摸不著頭腦,但總沒有道理拒了送上門的生意。

他沖著危嵐笑了笑,“對,只要您的委托不違背明輝仙君定下的那些規矩,又能給得起報酬,我們會幫你掛到閣裏去,到時候,若是有修士對您的委托有興趣,就可以接受委托,完成任務。”

“——您想委托什麽事?”

危嵐面色有些微的古怪,斟酌著字句:“我想讓人去天晶城尋一個叫林妄的修士,問問他,願不願意去凈寰界……見一個人。”

他記得,前世的林妄對於攀上陸鳴巳這件事十分上心,不知道現在的林妄對這件事還有沒有興趣……

若是他願意“幫忙”,那陸鳴巳身上的傷勢就不怎麽用他擔心了,他因靈力駁雜引發的痛苦,也不再需要自己去梳理了。

這麽做,能讓危嵐心裏稍微好受點。

老板有些震驚得上下打量著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凡人青年,居然還和凈寰界的人有點關系!難道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老板心弦輕顫,有些糾結,之前收下的靈石到底還要不要退回去……

危嵐自是不知道就這麽一句話的功夫,老板已經在腦補退錢的事了,他板正臉色,嚴肅說道:“當然,若是對方不願意,也不要勉強,若是他願意的話,麻煩你讓人把他送到凈寰界的白夏統領手裏,就說……”

“——就說人是危嵐送來的,到那時,她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老板聽到這個名字,徒然瞪大了眼睛,打量著危嵐那精致得毫無瑕疵的面容,臉上刻著碩大的四個字:原來是你!

危嵐被看得有些尷尬,老板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什麽虛幻的怪物一樣。

——拖陸鳴巳尋人的福,現在修真界所有人都知道了,明輝仙君對他那個被譽為修真界第一美人的凡人夫人愛到了骨子裏,哪怕他在大喜之日穿著嫁衣逃跑,將他的臉面碾在地上踩,明輝仙君也沒有一句怨言,反倒警告所有人,不許對他出手。

危嵐知道老板不會對自己出手,但肯定會把自己出現在雲錦城的消息傳遞給陸鳴巳,怕老板起意留下二人,他不待老板反應,直接往櫃臺上到了小半袋子靈石,趁著老板的註意力被靈石吸引走,拽著雪霽匆匆離去了。

等老板反應過來,眼前早已沒了二人的身影。

出了聆音閣,危嵐帶著雪霽匆匆往城外走去。

他拉著雪霽的手趕路,有些愧疚地說:“抱歉了,阿雪。今天怕是不能留在這座城池裏,帶你品嘗當地美食了。”

既然陸鳴巳已經知道了他在這裏,他就絕不會繼續停留在雲錦城。

雪霽搖了搖頭,安慰他:“不要緊的,哥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裏都可以,我們可以一起去下一座城池品嘗美食呀,我不急的。”

危嵐聽得心中熨帖,轉頭看他,有些艱難地扯出一個安撫的笑:“辛苦阿雪了,等到了下一座城池,哥哥一定把欠你的都給你補回來。”

雪霽卻搖了搖頭,一臉認真鄭重地看著危嵐:“哥哥並不欠我什麽,以後不要再這麽說了。”

看危嵐楞了一下,雪霽眼底略有混沌,神色卻愈發溫軟,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稚嫩:“因為哥哥是個好人,所以才處處想著我,可實際上,這並不是哥哥必須要做的事……”

危嵐怔怔地看著雪霽,無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眼裏倏地氤氳上了一層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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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老板對陸狗的形容是他心中的明輝仙君的形象,並不代表陸狗真的像他形容的那樣是個大聖人,他做這些事有自己的私心在~但他的存在確實是天下太平的唯一原因,這也是為啥嵐嵐處處總會替他多考慮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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