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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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美曠遠的殿堂上,無數夜明珠懸掛於屋頂,明輝映照下,一群臉蒙輕紗的美人正演奏著裊裊不絕的曲調,樂曲空靈中又帶著幾分喜慶,悅耳如自九天而來,有百鳥朝鳳般的感覺。

無數修士坐於玉案之後,或與身旁的同伴輕聲細語,或起身與他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等待著那場即將到來的結契大典。

對修士來說,所謂的結契就等同於凡人的結親、嫁娶。

而作為當世唯一的仙尊,陸鳴巳的結契大典無疑會被所有人關註,來參加的也都是各大勢力的高層。

這既是一場婚禮,也是展現凈寰界在修真界尊崇地位的儀式。

高座之上的俊美男人臉上沒有一點即將娶親的喜色,恍惚的情緒侵染了一貫冷肅的眸子,讓他臉上多了幾分罕見的心不在焉。

在他不惜一切代價推動禁術覆活阿嵐之後,經歷了漫長的混沌,他重生回了過去,回到了他將要與危嵐結契的那段時光。

這時候,危嵐還沒有死……

陸鳴巳微微向後,靠在了鎏金王座之上,仰著頭,唇角難以自抑地上揚,勾勒出一個淺淡的笑。

高座之上的男子睜開雙眼,眼底波動的情緒已經重新收斂,面上威嚴而冷靜,又變回了那個執掌修真界的三界共主。

陸鳴巳擡起手,示意侍立在側後方的衛集上前,在他彎下腰後,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聲音帶上了一絲柔情:“用水鏡與護送夫人的人取得聯系,我想……看看他。”

衛集低垂著頭,眼底閃過一瞬錯愕。

……這樣情緒化的話,不是之前的尊上會說出的。

衛集心裏隱約覺得尊上身上好像發生了一些改變,臉上卻沒有變現出來,而是恭謹地應了一聲:“是。”

他沒有問為什麽,而是直接轉身去取了水鏡

在衛集匆匆離去後,陸鳴巳端著酒盅,再一次陷入了恍惚。

陸鳴巳看著潔白的案幾上倒映出來的自己,恍惚間,仿佛又穿透時光,看到了那道沐浴著鮮血的決絕身影。

在陸鳴巳的記憶裏,危嵐一直都很乖。

他溫順聽話,通情達理,從不忤逆他的命令,陸鳴讓他呆在後山,他就真的安靜地在後山呆了一百年,呆了一生……

百年的時光讓危嵐被打磨成了最適合明輝仙君的模樣,也讓陸鳴巳漸漸忘了,他本不是這般的模樣。

那層溫順的皮披得久了,便讓陸鳴巳信了,危嵐就是這般的模樣……直到一朝失去,才幡然醒悟,卻已經晚了。

經歷了那場詭異的天劫,見過危嵐所做的事之後,陸鳴巳才意識到,危嵐從不像他想的那樣,是朵經不住任何風雨、需要保護的嬌花。

——他雖然是凡人,但並不是弱者。

他從來就不是,需要養在籠子裏呵護的雀兒。

不期然的,陸鳴巳又想起了初遇時,眼裏帶著火光的少年,他曾悍然對著敵人出手,眼裏無畏亦無懼,只有一往無前的堅定。

以現在的時間來看,距離那次初遇……其實剛過去沒多久。

陸鳴巳唇邊彎起弧度,想到那樣的危嵐,心底忽然有些滾燙。

視線裏,剛剛離去的衛集捧著水鏡從陰影裏走出。

他捧著水鏡走上高臺,立於王座旁邊,低下頭來小聲解釋:“尊上,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冥淵上空,受到從冥淵吹出的濁氣影響,無法直接與白夏大人聯系,只能通過值守在冥淵的人看到穿行的車隊。”

說著,他將對著自己的水鏡翻了個面,將鏡面展示給陸鳴巳看。

陸鳴巳垂首,看到了水鏡裏那一行浩浩蕩蕩的人群。

距離有些遙遠,又隔著一層水鏡,陸鳴巳看不清那些人,卻可以看到那座被保護在中央,由龍鳳拖著、赤紅做底的花轎。

他知道,危嵐就坐在裏面,等待著與他的再次相會。

冥淵上空的天是晦暗的,那座花轎卻有著點亮天空的明艷。

就像花轎裏的那個人,永遠都可以,也願意,撫平他心底的一切創傷。

陸鳴巳的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笑意浸入了眼底。

在他的示意下,衛集將水鏡放在了玉案的左上角,讓水鏡聯通冥淵的那一面正面面對著陸鳴巳,讓他能時刻看到對面的情況。

水鏡中,迎親的隊伍無聲而安靜的前行著,護送著花轎裏的危嵐前往凈寰界,前往明輝仙君身邊。

這讓陸鳴巳的心臟,鮮活地跳動著。

帶著期待、帶著喜悅。

冥淵上空,浩浩蕩蕩的車隊緩慢地穿行在半空的亂流中,在白夏的帶領下,主動避開了可能有危險的厚重雲層。

這世間能讓修士止步的地方不多,冥淵就算一個。

冥淵由人間的濁氣匯集而成,誕生自凡人心底的濁氣會本能地侵蝕修士體內的靈力、撼動他們的道心,道心受影響下,很容易心魔滋生墮入魔道。

而在陸鳴巳統轄下的修真界,正道和散修都在不遺餘力地打擊各種邪魔外道,少有人願意往這種只有危險,沒有寶貝的地方鉆。

從虛空中生出的風,吹開了花轎的簾子。

危嵐耳朵豎起,從縫隙裏往外觀察,時刻註意著外面的動向。

他依稀記得,前一世在迎親的隊伍穿過冥淵的路途中,被什麽東西襲擊過,起了騷亂,是白夏出手後才解決掉了敵人,讓隊伍能夠繼續前行。

危嵐若想離開,時刻守在花轎外的白夏就是繞不過去的那個坎。

只有白夏被調離了,他才能試著擺脫護衛他的這些修士。

在其他的地方,危嵐就算跑了,也會很快被陸鳴巳的人抓回來,而在冥淵上空卻不同,冥淵的存在,會成為幫他阻攔追擊者的一道牢固屏障。

冥淵上空的那次襲擊,將會是危嵐唯一的機會,能否擺脫陸鳴巳,就看他能不能把握好這次機會。

花轎裏,危嵐感受著拂面的微風中蘊含的濁氣,知道這是隊伍已經在冥淵上空穿行,琥珀色的眸子因為雀躍而顯得明亮璀璨。

他放下掀開簾子的手,開始為逃跑的那一刻做起準備。

——華麗繁覆的嫁衣和首飾,在他逃跑的時候會變成沈重的負擔,要最先解決。

他先是把腦袋頂上覆雜的鳳冠,小心謹慎地、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拆了下來,期間難以避免的扯到了和零碎的發飾纏在一起的頭發,疼得他抽了一口涼氣,可又怕被外面的白夏發現,只能咬著牙把痛呼聲咽了下去。

等到所有的發釵、冠飾都摘了下來,危嵐揉著隱隱作痛的頭皮,心底又給陸鳴巳記了一筆。

曾經的他,居然還覺得能穿上這樣一套華美的嫁衣是一件幸福的事,是陸鳴巳在乎他的表現……可他明明並不喜歡這樣繁覆華麗的衣物,之所以會覺得高興,不過是因為陸鳴巳誇讚穿著嫁衣的他美極了。

腦海中閃過前世的那個天真的自己,危嵐瞥了下唇角,一臉不高興地將陸鳴巳徹底從腦海裏劃走。

晦氣。

他的逃前準備還在繼續。

處理完了腦袋上的鳳冠,危嵐又試著脫下身上層層疊疊的繁覆嫁衣,連片的赤色上用金線繡著華麗的圖案,金色的龍鳳糾纏在一起組成了覆雜的盤扣,像是一束花,從左肩蜿蜒向後背。

嫁衣上的龍鳳簡直像是攀附在身上的一道道枷鎖,牢牢地將人鎖在裏面。

由於大部分盤扣都在後背,危嵐努力了半天也沒能成功,最後不得不認命,打算先穿著這套衣服逃跑,等離開了,再想辦法脫下來換一身。

危嵐把能換的都換了,最後兩腿蹬了兩下,把紅色的高底鞋甩了出去,然後赤著足,抱著雙膝蹲坐在寬大的座椅上,將腦袋貼在窗戶旁邊,聽著外面的聲音。

很長一段時間,外面都只有零星的說話聲傳來,白夏平穩的呼吸聲像是一曲安眠曲,聽得危嵐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等得快要睡著了的時候,自極高之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爆鳴,伴隨著撕破空氣的獵獵聲。

拉車的龍鳳受到驚嚇,發出了一陣陣急促的嘶鳴聲,前行的花轎驟然停了下來。

危嵐掀起窗邊的流蘇簾子,透過縫隙,看到白夏走到了前方,輕聲細語地安撫起拖車的龍鳳,再往前看,雲層裏隱約有三道巨大的身影撲下,兇猛地襲向隊伍最前方的修士。

危嵐的眼睛緩緩亮起,多了一抹躍躍欲試的期待。

他把窗戶上的流蘇簾子掀開的更大了些,隱蔽地從車廂裏往外窺探。

花轎前,白夏壓制住了因為濁氣而有些不安的龍鳳,讓略有顛簸的車廂穩定下來,她一只手落在鳳凰赤紅的翎羽上,安撫般地一下下順著鳳凰的纖長艷麗的羽毛,另一只手輕拍著龍的角。

她擡頭看向前方,眸子裏醞釀著雷霆般的怒火。

——三只被濁氣汙染的雷鷹撕破雲層,從高空而下,利爪如刃,輕易地在修士身上撕扯出一道道巨大的傷痕,鮮血從高空墜下,滴到了下方的冥淵裏。

雷鷹飛行時卷來的氣流裏裹挾著厚重的濁氣,前方護衛的修士怕沾上濁氣,打鬥間頗有些縮手縮腳的,導致遲遲無法解決襲擊的雷鷹,被拖在了原地。

他們的視野無法穿透空中的暗色雲層,也就看不到雲層上方,成群結隊逡巡的雷鷹群。

可白夏能看到。

她知道這三只扁毛畜生不過是鷹群用來試探敵人實力的棄子,若是不能以雷霆之勢擊退這三只雷鷹,鷹群就會認為這群人的實力不足為懼,悍然發起攻擊。

鷹群無法對隨行的修士造成太大的傷害,可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若是稍有疏忽,漏了那麽一兩只過去,傷害到了車廂裏那位脆弱的新娘子……那就問題大了。

不能任由他們繼續磨蹭下去了……

白夏眼中掠過一瞬戾氣,對著龍鳳俯首低語了一聲,而後飛身上前,身形一閃,眨眼間就出現在隊列前方,一身素雅的袍子已經變成了貼身的輕鎧。

還不待襲擊的雷鷹反應過來面前多了個人,白夏的手虛虛按在腰側,手腕微擡,銳利的刀氣毫無征兆地迸射而出,直接撕裂了一只雷鷹的翅膀。

劇痛之下,雷鷹的雙翼瘋狂地扇動起來,半空中的霧氣被吹開,濛濛的一層罩在眼前,隨行修士的註意力全都被暴走的雷鷹吸引走了,一時竟是沒人註意到花轎那邊的異常情況。

車廂裏,瞥到白夏飛身離去,危嵐眼底亮起,又耐心等待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直到看見三只雷鷹完全纏住了白夏,這才起身一把掀開花轎門口的布簾,打算跑路。

他探出身子,一只腳踩在車轅上,還沒來得及做什麽,拉車的鳳凰就突然轉身,溫暖圓潤的身子靠近,用勁把他往花轎裏拱。

鳳凰小聲地叫著,有些著急地想把他撞回花轎裏。

我又聽不懂鳥語,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危嵐眨眨眼,冷酷地把往他身上湊的鳳凰腦袋推開,抿了下唇。

他猜得到鳳凰在叫些什麽,可他不想懂。

危嵐將漂亮的小鳳凰推到一邊後,一只手抓住柱子,探出頭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渾濁幽暗的液體構成的巨大湖泊,看著是暗色的,卻意外的清澈見底,裏面什麽都沒有,沒有魚蝦,也沒有蒲草水藻等水生植物,湖面平靜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通向不知名的黑暗深淵。

這座湖泊就是冥淵。

因為之前有修士的鮮血滴落到湖泊裏,冥淵像是被喚醒了一樣,往上噴吐著厚重的白灰色霧氣,眨眼間就擴散到了半空中,遮擋住視野。

看到這樣的高度,危嵐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氣,手裏下意識握緊,有一瞬泛起了因為身處高空帶來的驚懼感。

要……跳下去麽?

危嵐咬緊了下唇,心裏泛起本能的猶豫和恐懼。

前一世,因為某個人的死亡,他曾經調查過冥淵。

他知道,眼前看似是平靜的湖泊並非真的是水,而是濁氣匯聚而成的一層屏障,而在這層阻攔了修士的屏障之下,則是另一個獨特的世界。

湖泊下方是綿延幽深的地窟,那裏生活著不願歸順於陸鳴巳的一些人,有魔修也有凡人,還有各種猛獸妖物。

危嵐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然後立即擡頭看向前方。

他看到白夏已經輕松解決掉了第二只雷鷹,對上了第三只雷鷹,若是不動作快一點,白夏馬上就要解決完敵人回返了。

白夏下手狠辣,隱約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回頭冷冷地看了危嵐一眼。

那一眼如若冰霜,讓危嵐瞬間從頭寒到腳,險些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

他面色發白,看向白夏的目光滿是痛苦。

——白夏不記得他了……而沒有那百年間記憶的白夏,是不會選擇幫助他的。

容不得他繼續猶豫了!

危嵐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推開了往他身上擠的小鳳凰,無視了小家夥的糾纏,身手靈巧地爬到了花轎頂上。

他如履薄冰地站在花轎頂上,帶著濁氣的風吹起他嫁衣的下擺,之前怎麽都解不開的盤扣,突然崩斷了兩個,原本貼身的嫁衣下擺突然在半空中搖曳散開,圍攏著中央的人,像是一朵綻放在深淵中的玫瑰。

在灰黑為主色調的冥淵上空,那道赤紅色的身影鮮明得像是盛夏夜晚的焰火,輕易地穿透了逐漸變得濃厚的迷霧。

是讓只能從水鏡裏遙遙凝望著這邊的陸鳴巳,一眼看到的明艷和灼眼。

天極殿內,原本垂首獨自飲酒的明輝仙君,驟然站起了身,如湖面般平靜幽邃的眸子蕩起漣漪,眼白突兀地染上了一抹猩紅。

隨著他的起身,整座殿堂突然安靜下來。

原本還在交談的人們下意識閉上了嘴,只有陸鳴巳突然清晰的粗重喘息回蕩在空曠的殿堂內,屬於仙尊位階的沈重威壓在殿堂裏擴散。

威壓之下,連懸掛於屋頂的夜明珠光輝都黯淡了幾分。

陸鳴巳雙眸血紅,死死盯著水鏡裏那道鮮明如火的身影,陰郁的視線沈重得如有實質,仿佛可以穿透時空,落在遙遠的那道身影上。

嵐嵐……要做什麽?

他對無數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刺探視線恍若不覺,心臟跳得十分迅疾,七上八下,手掌下意識捏緊了手裏的青銅酒盅,將形制古典的酒盅捏得變了形。

隔著數百裏的距離,車頂上的危嵐突生靈感,察覺到了這道沈重而又黏膩的視線。

他擡起頭,目光沒有目標,卻又無比精準地與陸鳴巳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明明什麽都看不到,可危嵐卻突然有了明悟——是陸鳴巳在看著他。

危嵐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

他突然很想笑。

前世的百年時光像是一把枷鎖沈重地壓在他身上,他渴望的所有事物,都會以最殘忍的姿態在他眼前被摧毀。

他想和陸鳴巳好好在一起,陸鳴巳不願意,他想離開,陸鳴巳不允許……就連最後,以生命為代價的獻祭,都沒能讓他從陸鳴巳手裏逃脫。

他到現在還記得,看到建木折斷、來自大地的縫隙吞噬族人的那一刻時,心底撕裂般的疼痛。

陸鳴巳就是摧毀一切的那個劊子手。

危嵐是恨的。

他不恨陸鳴巳沒有回饋給自己對等的愛,也不恨陸鳴巳背棄對他的諾言另找他人,他恨的是……從始至終,陸鳴巳都未曾把他當做過平等的人。

陸鳴巳從未尊重過他的想法。

只要他們有意見分歧,陸鳴巳永遠都是正確的,而無論危嵐想做什麽,都永遠是錯誤的、不應當的。

對危嵐來說,這段曾經真摯過、甜蜜過的感情實在太讓他痛苦了。

愛,愛不得;走,走不了。

陸鳴巳想要的是完全按照他的心意塑造的人偶,不需要有自我意識,只要聽話、乖巧、溫順地當一個妍麗的花瓶就夠了……

可危嵐做不到。

他有自己的渴望,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有想愛的人,也有會因痛苦而放棄愛的沖動。

可陸鳴巳……不願接受這樣的危嵐。

危嵐也不需要,一個不願意睜開眼看清他的愛人。

蹉跎了一百年之後,他終於有了一切重來的機會,又怎麽會再次踏上同樣的一條路?

隔著遙遠的距離,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危嵐卻揚起臉,沖著那道視線,眸光璀璨,唇角上揚,露出了解脫的笑容。

這次,陸鳴巳是真的鞭長莫及。

不遠處,雷鷹淒厲的嘶鳴聲震徹長空,瀕死的雷鷹揮舞著羽翼,穿透天空的雲層,紮向無垠高空之處的自由之地。它們扇動的羽翼帶起了狂風,狂風吹開了烏雲,讓一束陽光刺破了冥淵上空亙古的陰暗,灑在了紅色的花轎上方。

一束明燦而又溫暖的光柱照射而下,落在危嵐身上,映著嫁衣上內繡的金線,給他鍍上了一層輝光,絢爛而又奪目。

危嵐沐浴著金燦燦的陽光,感覺自重生以來,因積壓的憤怒而浸著寒意的胸腔,像是被灌入了一股溫水,讓那顆始終冰冷僵硬的心臟,再次跳動了起來。

——噗通、噗通。

是輕松而又明快的跳動聲。

直到此刻,危嵐好像才剛剛重新活了過來,不再是那只穿越了時光長河的,浸透了哀怨與死氣的惡鬼。

危嵐最後看了陸鳴巳一眼。

那一眼冷淡而平靜,毫無情緒波動,像是隔著遙遠距離的那個人,只是一個不足掛齒的陌生人,像是所有不堪的過去,都已經被徹底埋葬。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仙尊夫人了。

危嵐轉過身,臉上洋溢著恣意的笑容,足下發力,縱身一躍!

單薄瘦削的身影從高空墜下,墜向那遮擋了視線的雲霧之中。

帶著濁氣的風吹在身上,銳利如刀,侵蝕破壞了那一身浸潤著靈氣的嫁衣,撕裂了明艷的下擺,破壞了牢固的盤扣,汙染了燦金色的龍鳳,讓整件嫁衣碎成漫天的紅色雪花,隨風而落。

他終於打破了那座金絲籠子。

危嵐放松身體,迎著烈風,向冥淵墜去。

他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真好。

連風,都是自由的味道。

危嵐張開雙手,雙腳,閉上了雙眼。

他的心靈只有純然的喜悅,而無半分恐懼。

——“噗通”。

他跌入了看不到底的深淵之中。

天極殿內,陸鳴巳不知何時起,已經將放在玉案上的水鏡抓到了手裏。他不發一言,下顎卻因為咬緊而呈現緊繃的線條,淩厲有如鋒刃。

可無論他的目光有多麽噬人,水鏡對面的那個人都看不到了。

那道赤色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從高空中躍下,墜入了冥淵……就像是劃過天空的流星一樣,轉瞬之間,紅色就熄滅在了暗色的湖泊裏,雲霧蒸騰而上,再也不見蹤影。

連漣漪都未曾泛起。

天極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這讓水鏡破裂的聲音格外清晰。

——“劈啪”。

由堅固的天罡玉煉制而成的水鏡被陸鳴巳徒手捏碎,一片片深青色的玉片剝落碎裂,掉在案幾上,又滾落到黑曜石的石階之上,最後“叮叮咚咚”地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水鏡破碎,映照著冥淵景象的投影也無聲無息的消失。

明輝仙君定在了原地,渾身僵硬,像是凝固在時光裏的一尊雕像,早在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經失去了生命。

沈重的空氣讓在場的所有人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破了這樣的寂靜,驚擾了高臺上那位,被撕成碎片。

應當提醒陸鳴巳的衛集上前兩步,本欲開口,卻又在沈凝的空氣中緩慢地停下了腳步。

他不動聲色地擡眼瞥了尊上一眼,窺到他藏在陰影裏的表情,心底驟然一沈,又默默收回了邁出的腳,垂首盯著地面,不敢出聲。

那道仿佛凝固住的身影,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其實是沸騰幾欲爆發的火焰,衛集不願做那個引爆明輝仙君怒意的人。

其他人也同樣如此。

沒有人敢打破這片寂靜。

所有人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沒有人敢出聲詢問。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靜立於高臺上的那抹高大的身影突然動了一下,好像終於從凝固的時光中蘇醒。

明輝仙君立於明珠光輝之下,俊美的面容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他面無表情,好像不會為任何事情動容,可身上卻散發出一種腐朽般的萎靡氣息。

他嗓音沙啞地開口了:

“散了吧……”

明明是非常不正常的一件事,也顯得對在座的賓客格外不尊重,可卻沒人敢提出抗議。

明輝仙君做下的決定……無人敢當面違抗。

衛集驟然回過神來,收斂了心底的驚懼,不敢去多看多問,而是連忙和其他近侍一起,安排起各宗長老、真人的離去。

前來的賓客看了看高臺之上的那道身影,心裏生出萬千猜測,卻沒人說話,而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凈寰界修士的指引,一個接一個地收回了賀禮,在指引下離開了天極殿。

離開後,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卻依然沒有說話,直到徹底離開了凈寰界的範圍,才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氣,傳音聊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仙君一直看著的那面水鏡裏連通的是哪裏?”

“是啊,怎麽好好的結契大典,說散就散了?”

“啊,是不是結契的另一方,那位凡人夫人……出了什麽事?”

“不會吧?誰能在那麽多凈寰界修士的保護下殺掉明輝仙君的夫人?不可能的!”

“說的是啊!”

“可若不是死了,還能是跑了不成?他只是個凡人而已,怎麽敢跑?”

離開的路上,修士們三三兩兩地傳音溝通,猜測著發生了什麽。

部分人明知不應該,卻忍不住想要去窺探到底是什麽人破壞了這場結契大典,這相當於把明輝仙君的臉面放在地上摩擦。

也不知道會迎來什麽樣的報覆……

明輝仙君的性格,可談不上仁慈。

天極殿內,直到最後一位賓客離去,陸鳴巳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衛集不敢打擾他,送走了所有人之後,又和一眾同僚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大殿。

等到大殿也收拾幹凈,連滾落在黑曜石階上的水鏡碎片都被一片片撿起,拼成原來的模樣放在玉案上之後,他才小心地上前幾步,湊到明輝仙君身邊,低低地喚了一聲:“尊上。”

這聲呼喚,將陸鳴巳從那種凝固般的狀態中喚醒。

這一刻起,仿佛隨著危嵐一同墜入深淵的靈魂才緩緩歸來,讓陸鳴巳的意識緩緩回籠。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有一部分在瘋狂地詰問著為什麽,有一部分叫囂著叫他將人逮回來,還有一部分保持著理智的,在盤根究底地搜索著所有的記憶,搜索著和危嵐有關的每一個畫面,想要搞清楚,他到底為何要這麽做……

他找不到原因。

自從初見動念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僅有的溫柔和耐心全都給了危嵐,他要什麽,自己給什麽,甚至還力排眾議,給了他整個修真界最盛大的結契典禮。

這難道不是危嵐想要的麽?他到底為什麽要逃跑?

陸鳴巳想不明白。

衛集侍立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即便沒有得到回覆,也不敢轉身離去。

而就是這一瞥,喚起了陸鳴巳的某些回憶,讓他想到了某個可能。

——前一世,他一直都知道凈寰界的修士對危嵐不太瞧得上,他們覺得只是個凡人的危嵐高攀了自己。

第一開始,陸鳴巳沒做制止,是因為他們成婚之時,修真界剛剛統一,那些戰敗的喪家之犬還沒有完全清除幹凈,他怕有人會利用凈寰界的修士對危嵐出手,於是縱容了修士對危嵐的態度。

危嵐知道這些修士不喜歡他,自然也就不會主動靠近,可以將危險直接隔離在發生之前,他樂見其成,後來,危嵐也沒有找他說過這件事,他以為危嵐並不在意這些外人的看法。

是直到危嵐出事,他在寢殿裏靜思的那一晚之後,他才隱約地意識到……原來,危嵐從來沒有把凈寰界當做過他的家。

這裏沒有他的家人。

想到從水鏡裏看過去時,那些人對危嵐的態度,陸鳴巳好像隱約明白了什麽。

按理說,這個時候的危嵐,不應該做出這樣的決定才對,是因為……對他沒有親自去接他的行為不滿?

陸鳴巳重新坐回了高座裏,指尖輕敲著扶手,思考著。

這一世,那些曾經的手下敗將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裏了,所以,他不必再去隱藏自己對危嵐的在意……

這樣,就沒人敢輕待危嵐了吧?

陸鳴巳灰敗的臉上重新找回了血色。

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矛盾,找到危嵐,說開了,也就解決了,那人還是愛著他的,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再次同他回到他們的家。

陸鳴巳眉眼動了下,想起自己在水鏡裏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

如果嵐嵐掉進了冥淵裏,那就有趣了。

想到會被困在冥淵黑暗中的小可憐,陸鳴巳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那裏太適合他去接他回來了,因為僅靠自己,危嵐會被困在裏面。

不愧是他的嵐嵐,就連挑地方,都這麽會挑。

陸鳴巳揮手招來衛集,臉色已經恢覆了正常:“去寶庫裏,把那具無念玉偶、還有那顆龜蛇固神丹拿過來。”

衛集怔了一下,問道:“尊上想做什麽?”

陸鳴巳的嗓音罕見的溫柔:“我要進入冥淵,把他接回來。”

“對了,衛集,”陸鳴巳又想到了什麽,“吩咐下去,以後不許任何人對夫人不敬,也不許暗中討論夫人的出身。”

他盯著衛集,聲音逐漸轉冷:“危嵐是我的夫人,是要與我相伴一生的伴侶,他不比任何一個修士低賤……記住了麽?”

衛集額頭上冒出冷汗,低頭道:“是!”

尊上,真的變了。

冥淵雖然有個淵字,乍一看也像是一座湖泊,可實際上它並非是真正的湖泊。

危嵐墜入冥淵後,感覺像是跌入了最柔軟的雲床,並沒有想象中帶來疼痛的沖擊感,而是速度不減,在“湖泊”裏繼續往下跌去。

在他墜落的過程中,濁氣自然地侵入體內,卻又因他體內沒有任何靈力的存在無功而返,溢出後重新融入到湖泊裏。

這樣的侵入雖然沒有給危嵐造成傷害,卻很好的減緩了他墜落的速度,讓他像是被一層又一層的蛛網兜住,下墜的速度越來越慢,直到穿過了整個“湖泊”,跌入地窟。

穿透冥淵,下面是鐘乳石洞一樣的地底洞窟,洞窟的巖壁上生長著散發著橘黃色光芒的苔蘚似的植株,為黑暗的地底帶來了明亮的光線。

倉促之間,危嵐只來得及往遠處瞥到一眼,還來不及震驚,就“噗通”一聲砸到了正下方的幽深水潭裏。

幾十米的高度帶來的沖擊讓危嵐來不及反應就暈了過去。

他沈到水底,又無知無覺地飄了上來,浮在水面上,白色的裏衣下擺在水裏曳散開來,像是一朵盛放在黑暗中的優曇。

……

噠、噠……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輕盈的腳步聲在洞窟裏響起,逐漸靠近水潭。

在巖壁上橘光的照耀下,隱約有一道高挑的身影從陰影裏走出,他一路在地上采摘著什麽,逐漸靠近了水潭。

等他走到水潭旁邊,擡起頭時,突然發現了那道隨著水波載浮載沈的白色身影。

高挑的身影歪了歪頭,有些口舌不清地嘀咕:“唔……好看的花?不,好像是……人?”

他瞇起了眼睛,努力觀察著那道浮在水面上的身影,想知道那人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然而看了半天,他也沒能判斷出來。

反倒是越看,越對那個面目不清的白衣身影生出了一種發自靈魂的詭異親近。

那種感覺在呼喚著他,叫他前去救人。

不再遲疑,他一步步地走入了潭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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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陸狗:錯的是世界,不是我。

換地圖啦,嵐嵐終於成功逃跑~

陸狗需要接受攻德教育惹,嵐嵐真的是非常難討好的一個人,以前之所以對陸狗好,是因為他喜歡,當他決定不喜歡了,追求他的人做什麽都是錯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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