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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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協接手的只是皮毛,並不存在多覆雜的交接程序,所以沒幾天就辦好離職手續了。她將行李收拾好,然後搞一遍屋子的衛生。事前叫好楊頌迪夫婦幫忙搬家,他們現在也到了,只等莊巖回來,一起去吃飯。

莊巖最近挺忙的,總是步履匆匆地穿梭於事務所和被審計單位之間,就是在家裏打照面,他也徑直開門進屋,兩個人沒什麽交談。所以思協只是試探性地打電話問他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沒想到莊巖沈默一會就答應了。

“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地方?”楊頌迪異於尋常的訝異。

“浪費空間,天打雷劈。”盧誼佳進衛生間之前放了句狠話。

思協淡定接招:“要劈也先劈莊巖,他那邊更大呢。”

“莊巖?”楊頌迪心裏一動地疑惑。

“我老板,就在對面。”

楊頌迪察覺出了其中的微妙,不露聲色,心中卻有所思,“你這屋子是誰找的?”

“莊巖朋友的,據說出國了,找人來守守房子。”思協如實相告。之前她是住在發型店的閣樓上面的,跨區過來上班,地鐵轉三次,公交車換四趟,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想過要找房子,但莊巖先一步說有地方住。當然,她免不了天馬行空地想到潛規則那方面去,可莊巖明明白白叫她不要想歪,他只是不希望她影響工作,也順水推舟幫朋友一個忙。人家坦坦蕩蕩的,反而讓她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想也是,她一沒材二沒貌,人家莊大會計師是什麽條件,她想被潛還不夠格呢。也確確實實是她想多了,相處這麽久下來,莊巖是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這麽說來,你老板人還是挺好的。”楊頌迪暗暗留了個心眼。

“是啊,就是話少了點,我經常講他是實幹家,只做不說的。”思協大大咧咧地說。

兀然響起的門鈴聲中斷了他們的講話,是莊巖回來了。兩個男人清清淡淡地打了個招呼。公司業務委托的緣故,他們之前就認識了。

仍舊是去路口的“築心小站”吃飯。這家飯館味道可以,分量也還行,平時不想做飯的時候,思協和莊巖就光顧那裏。思協相對喜歡吃豬肉,莊巖則更傾向於雞肉一點,所以每次必點雞肉香菇和鹵豬肉,他習慣了把瘦的剔到碟子一邊,她也會挑出肉多的雞塊叫他夾。現在也不例外,但此時看在第三者的楊頌迪眼裏,卻覺得玄機深遠。

吃飽飯不作逗留就回去了,畢竟從這裏到發型店路程也不短。

趁著她們兩個細細致致地檢查東西,楊頌迪悄悄敲開了莊巖家的門。

看到他,莊巖意外地怔了怔,但還是禮貌待客。

楊頌迪打量四周,“你家確實很大。”

“各有各的風格。”莊巖清淡地說。

楊頌迪停步在寬長的陽臺,18層的高度,俯瞰城市,景物盡收眼底。他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點不平衡的,同為男人,他家卻只有莊巖的三分之二面積,還是分期還貸的。

猜不準楊頌迪的來意,莊巖靜觀其變。

添堵可不是他的目的,楊頌迪愜意地欣賞了一下夜景之後,轉過身來,看著莊巖緩緩說道:“聽說思協住的地方是你朋友的?”問句其實是旁敲側擊的句號,他意在言外。

“有話不妨直說。”莊巖平平坦坦的聲音探不出任何情緒。做久財務了,他能冷靜應對一切。

組合了一下,楊頌迪拿捏著分寸,“你們事務所的福利果真不是一般的好,給新員工住這麽豪華的房子。請問,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待遇?”最後一句,他說得意味深長。

不像那兩顆粗疏的腦袋,理工科的他,向來有著縝密的思維。之前聽說老板幫找了房子,他以為是事務所提供的統一宿舍,沒多在意,但是現在看到思協一個人住在那套一百多平方米的三室二廳裏,他沒有理由不沈思。而且,他和他們所的三個合夥人都有過不少的接觸,莊巖從來就不是那種熱心好事的人,要是老袁還有可能,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莊巖居心何在。

楊頌迪的深層話意,莊巖聽懂了。

停頓了一會,莊巖輕輕說:“思協想得很重,請不要放在心上。”語氣裏有著淡淡的請求。有些真相是不能說的。

平平淡淡一句話,已道破所有天機。

濃重的夜墨之下,上弦月闌珊的光把他的影子托得細長細長,一地的斑駁與蕭瑟。

沈穩自信如莊會計師,竟會有這樣的落寞!

大家都是聰明人,楊頌迪已有所領悟。這一刻,他再無法置疑莊巖的用心良苦。

“為什麽不說出來?你未必沒有機會的!”楊頌迪困惑地問。

莊巖背對著他,視線難明的昏晦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有一種痛楚從他倔削的背影徐徐散發。沈寂許久,就在楊頌迪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莊巖才緩緩開口:“愛情,只是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輕沈的聲音被風吞噬。

田靜舒是那個對的人,可惜出現在錯誤的時間,後來等到時間對了,他卻找不回她了。終於,他在合適的時機裏重遇了吳思協,然而他又不是她對的那個人。

錯誤就讓它錯吧。

楊頌迪帶著顛覆的心情離開莊巖家。

“你跑到哪裏去了?都不說一聲……”門一開,盧誼佳急切的聲音撲面而來。

看到誼佳,楊頌迪的臉色剎那間翻雲覆雨。突兀地,他一把把她拉進懷裏,抱得緊緊的。他們何其幸運,從相識到相愛,拍拖然後結婚,一路平順地走到今天。

“餵,你們曬幸福也不能這樣吧。”思協不滿地抗議。

放開誼佳,楊頌迪只平靜地說:“車約過來了,走吧。”

思協交代:“你們先下去,我把鑰匙還給莊巖。”

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思協,楊頌迪神色覆雜地拿起行李和誼佳進電梯。

電鈴按下好久,莊巖的門才姍姍打開,思協覺得他看似有倦色。

思協把鑰匙拿出來,“幫我跟你朋友說聲謝謝。”

莊巖慢慢伸出手,鑰匙帶著她手的餘溫,落下來。一遞一接間,她暖暖的指尖恰好劃過他的掌心,莊巖手上一陣清熱的溫度。

對他,她則以另一種方式道謝:“要剪頭發就找我,保證把你弄得帥倒眾生。”然後拿得起放得下地摁下按鍵,讓電梯上來。

莊巖沒有說話,眼睛看著逐一累加的紅色數字,心裏進行著水深火熱的掙紮。終於,“17”迫在眉睫時,他豁出去般地說話:“思協,其實……”

“叮”的一聲,“18”如期而至,然後穩穩當當地安頓下來。

思協拉著行李箱站在梯門那裏,問他:“什麽事?”剛才,她覺得他好像有很劇烈的感情要抒發。

看著她眼裏純粹的疑問,緘默了很長時間,莊巖最終還是把目光轉開,遺落的眼神裏有克制的苦楚。

他又是一貫水波不興的平靜,“先幫我想好發型。”說的口氣很淡,卻有太多的餘味,裊裊在寂寥的空氣中。

“Noproblem!”思協微笑著退後,以朋友道義關照:“工作重要,但身體也要顧一下。”然後側對著他收起行李桿。

偽裝落地,莊巖沈黯地看著電梯門一點一點夾迫,最終完全關閉,眼睛裏滿是眷戀難舍的苦澀,他終於放任了一直隱藏的感情。

鑰匙在手心裏抓得異常濕潤,莊巖把它放進鎖孔裏轉動,步履蹣跚地走進去。他的目光從陽臺追蹤至地面,一個小紅點蠕蠕移動,最終消失不見。

她徹底離開了他的世界。

楊頌迪懷疑得沒錯,這套房子是他租的。他杜撰了一個朋友,話說得滴水不漏,感情也控制得滴水不漏。因為,他了解她細致的性格,想用時間來證明,讓所裏的同事發現她的閃光點,認同她。他先退到角落裏,等她慢慢發現他的感情,然後順理成章地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她放在她應得的位置上。只是,他沒有想到,他一開始出現的時間已經錯了。

莊巖突然不能自持地乏力。少了她,連坐的沙發軟墊都是生硬死板的。又想抽煙了。他最近煙點得很頻繁。

煙氣無所顧忌地彌漫了整個屋子,卻更顯淒清。

她把整個屋子打掃幹凈,連垃圾都清理了,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愛曾經來過,卻又無聲離開。他以為從此不再孤單,沒想到最後還是只剩下他一個人。往後,還有誰會關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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