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這個夜，還是這輪月。

明月江偏下游，兩岸山崖的高度其實比上游矮了很多，不僅如此，明月江的寬度也逐漸變窄，山崖之下，也有不少寬敞的沙地。

沙地距離明月江極近，而且下游的水流平和，非常適合捕魚。

而這裏恰好就有一個小村落，以捕魚為生。

有些簡陋的房子中，傳來了一個小孩帶著興奮的尖叫：“醒了！大姐姐醒了！”

尖叫聲引來了他的爹娘，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赤著上身撩開門簾，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女孩。

女孩此時正揉著自己的頭，顯然還不是很清醒。

一旁，他的妻子也走了進來，端著一碗清水，扶著女孩：“怎麽樣？來喝口水。”

女孩似乎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喝水是什麽意思，接過水碗後咕嘟咕嘟的全都咽了下去。

又過了一會，女孩的甚至才算是又清醒了過來，捂著自己有些發疼的肚子，疑惑道：“這裏是哪裏？你們幾位又是……”

妻子臉上露出和藹的微笑：“這裏是明月村，你直接叫我王嬸就好了，那是我丈夫，旁邊的，是我小兒子。”

“王嬸，明月村……”女孩靠著墻，呆滯的瞪了會眼睛，才喃喃道，“我，沒死嗎？”

“嘿，你當然沒死，不然你怎麽看得到我們幾個大活人的！”

那小孩揮了揮手，像是被女孩的呆楞給逗得十分開心。

女孩沒有心情去理會他，此時的她還沈浸在不可思議之中。

她居然沒死。

腹部幾乎被穿了個洞，還被從那麽高的地方扔下來，她居然還活著。

林箏摸著自己還在疼痛的腹部，確定，這並不是在做夢。

這痛感是何其的真實。

“那天我在明月江打漁，聽到頭頂上有什麽東西落下來的聲音，就看到你從山崖上掉下來。好在明月江兩旁的山崖上長著不少藤蔓和樹枝，緩了緩力道，我又恰好練過些功夫，勉強把你救了下來。”

男人揉著自己肌肉厚實的手臂，憨笑了一下：“當時我胳膊差點都折了，才勉強接住你的。”

林箏沖著男人露出感激的笑意，意識逐漸從驚訝之中緩了過來。

她，真的沒有死。

“你受傷太重，足足昏迷了三天。好在我們這個村兒除了魚之外，就是藥材多，村長又懂醫術，把你治療了過來。”王嬸嘆了口氣，“多好的孩子，怎麽遇到了這種事情。”

“多謝，若不是你們，我恐怕就……”

林箏剛說謝謝，男人就連忙攔住道：“可別說謝謝，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林箏一楞。

“林小姐可能不認得我們，但是我們是認得你的。”

男人撓了撓頭，林箏心中一驚。

林小姐？

這男人認識她？

一旁的王嬸伸手，幫林箏斂了斂垂下來的頭發：“林小姐可還記得，之前發生的月老殺人的案子中，有個名叫王垂的死者？”

王垂……

林箏頷首應是。

總共就十九個人，過了那麽久，她早就印象深刻了。

說到這個王垂，也是林箏比較好奇的一個。和其他人不同，這個王垂之前雖然也在立過失蹤，但發現他的屍體後卻找不到他的家人。

當初給王垂上報失蹤的，似乎是王垂的一個朋友，但那個朋友似乎並不在雲京。

還是依靠著和王垂一同死亡的女方的家屬的指認，林箏他們才得知王垂的真實姓名的。

“其實王垂就是我們的大兒子。”

王嬸的臉上露出了追思的神色，眼角微微有些濕潤：“我們明月村因為位置比較偏僻，所以吃喝穿戴都是自給自足，很少和外界接觸，但是王垂想要改變這些。王垂的叔叔是入贅到雲京中某戶人家的，王垂小時候跟他的叔叔出去過，說雲京比這個小村子熱鬧繁華多了。然後他一直靠著他叔叔送給他的書刻苦攻讀，最後真的進了雲京。”

她摸了摸眼淚，抽泣了一下。

“王垂去了雲京，沒有像他叔叔一樣很久才回來一次，而是隔三差五就返回來，或者是將村裏的魚賣出去，或者是把雲京中的東西與消息帶回來，漸漸的，村裏人也都開始接受雲京的事物，這兩年也開始有人主動走明月村了。”

“可是……上個月王垂好長一段時間沒回來，一個去雲京的村民回來時告訴我們，說雲京中出了什麽月老殺人案。之後王垂的叔叔回來，說王垂確確實實……我們想要去雲京看看，但村長卻不讓我們走。”

林箏疑惑：“為什麽不讓走？”

兒女有難，父母想去探望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嗎？

“我們這裏距離明月江比較近，家家戶戶都供著月老，雲京中月老殺人案的傳言傳到我們村後，村長就說我們王垂做了有違月老心意的大逆不道之事，村裏人也指責我們家不貞不潔，當時別說離村，就連離開自己家都成問題。”

男人長嘆口氣：“我家垂子之前給他們帶來了那麽多的方便，他們都好像看不到了一樣，一味的去指責我家垂子，甚至唾棄，侮辱他，我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叔之所以沒有認下垂子的屍體，也是這個原因。好在林小姐在皇宮中揭開了殺人案的真相，我們家垂子的也算是被正了名聲，前幾天他叔把垂子的屍體運了回來，我們已經埋了，若不是有你……唉……”

王嬸握著林箏的手也是連連道謝，只是道謝聲全都夾雜在了抽泣之中。

林箏不由心生感慨。

村裏人指責王嬸一家，指責王垂的態度，和當初雲京百姓們質疑歐陽博是何其相似。

無非是村民們有辦法整治王嬸一家，百姓卻沒有足夠的膽量正面挑戰歐陽博。

“早聽說林小姐臉上有疤，又從你身上找到了定國司的腰牌，我們知道，你就是我們的恩人。你幫助我們的，遠比我們幫助你的多得多。”

“王嬸快別這麽說，還是你們救了我一條命。”

林箏臉上帶著微笑。

“好了，你快讓林小姐好好休息吧。林小姐，這兩天都是你王嬸照顧你給你上藥，你的傷應該好的差不多了，等到明天應該就能下床了。天色已晚，你好好休息，有事直接叫我們就行。”

“嗯，麻煩了。”

看著幾人離開，林箏躺會床上，暗道自己真是從閻王手中撿了條命回來。

這世間偏有這麽巧的事，如果自己之前沒找到線索，不能揭穿東方無塵的陰謀，不僅歐陽博會被趕下皇位，王嬸一家也還要背著村民們的指責被關在家中沒法出門。

而出不了門的男人也就沒有辦法打漁，沒法打漁，自然也就沒有辦法救到她。

即便半山腰有什麽樹藤之類的阻攔，如果沒有這男人的話，林箏相信自己也只會死在明月江的江水之中，餵了魚蝦。

或許，這些都是命吧。

林箏心中感慨不已，緩緩閉上眼睛。

身體還相當虛弱，入眠，是極快的。

……

林箏真正能自如的下床行走，還是在兩天之後。

男人估計的稍微有些誤差。

王嬸攙著林箏走在沙地上，林箏望著不遠處的江水，笑道：“若是沒有王叔，我的屍體此時應該都飄到這裏了吧？”

“唉，箏兒說什麽喪氣話！”

王嬸輕拍了林箏一下，這兩日的相處下來，林箏和他們一家人已經是相處的極為熟絡，王嬸也用箏兒而非林小姐來稱呼林箏了。

明月村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村落，就建在明月江底岸的不遠處。

之所以說是底岸，是因為轉頭往上看，還能看到一處山崖。

正確的說，那裏才是明月江的江岸。

此時正是上午，是明月村最熱鬧的時候，來往的村民都在為午飯和打漁做著準備，路過林箏和王嬸身旁的村民都熱情的和王嬸打著招呼。

看這些村民現在的樣子，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幾天之前，他們曾是多麽厭惡的辱罵過王嬸。

王嬸此時也一個個笑著回應回去，林箏也不知道，王嬸心中到底有沒有對這些人的怨恨。

只不過街裏街坊，擡頭不見低頭見，哪怕有怨恨，也要埋在心底，秘而不宣。

這或許，就是人活在世上，必不可少的無奈吧。

穿著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口袋魚朝著她們二人走了過來，林箏連忙笑著打招呼：“王叔，回來了。”

“哈哈，是啊，回來了，這次弄了條大家夥回來，給你做一鍋好的補湯。”

林箏笑著點點頭，最後遲疑了一下，又扭頭看著王嬸道：“王叔王嬸，我可能……要回去了。”

“回去？”王叔和王嬸對視了一眼，“可是箏兒，你現在身體還……”

林箏搖搖頭：“能夠自由活動就夠了，現在雲京中，還有人比我更需要幫助。”

她從準備到去浮雲臺花費了兩天功夫，又在這裏養了五天的傷，如今已經過了整整七天。

而歐陽瑯的生命，現在只剩下三天了。

三天之內，若是再不能找到縛心草，那歐陽瑯就……

想到此處，林箏忽然問道：“王叔王嬸，聽你們說明月村中有一處藥田，不知裏面可有名為縛心草的草藥？”

“縛心草……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一會我與你去問問村長吧，”王叔說著皺了皺眉，“你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必須要離開嗎？”

“嗯，我一個……一個摯友，如今重傷不醒，如果沒有縛心草的話，他就只有三天壽命了。”

“原來如此，那事不宜遲，我這就和你去找村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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