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得動情，可歐陽博卻沒有一絲一毫被感動的樣子，臉色根本毫無波動。

老人緩緩擡頭，仰望著歐陽博，突然說道：“是陛下，觸怒了神仙啊！陛下，給我們老百姓一個交代啊！現在根本活不下去了！”

“給我們一個交代啊陛下！”

“活不下去了！”

“陛下……”

隨著老人說完這話，後面近千的百姓都跪在了地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有窮人有富商。

這一跪，像是代表了整個齊雲的人一般。

“活不下去了？”歐陽博忽然露出了一個微笑，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詭異，“那怎麽也沒見你們死？”

“這……”

老人被噎了一下，臉上露出略帶憤怒的神色：“陛下您怎麽這麽說話！是不把你子民的性命放在眼中嗎？”

“朕眼裏只有朕的子民，”歐陽博說著，“可沒有想著造反的叛徒！”

“你們說朕觸怒了神仙，那倒是把神仙請出來，讓他解救你們啊！”

“這裏是朕的齊雲，不是神仙的齊雲。”

他伸出了手，將一旁侍衛手中的戟奪了過來，狠狠一揮，重戟與空氣摩擦，聲音仿若悶雷炸響一般。

長戟自跪在地上的老頭的頭前一劃，老頭連忙閉上了眼睛。

而當他再睜開的時候，看到的，是兩三根正在飄落的，自己的頭發。

老頭直接嚇得癱坐在了地上，地上，一灘濕潤。

歐陽博將長戟一收，末端狠狠的砸在地面上，發出一道震響。

“神仙能殺你們，朕，也能。”

百姓也好，他身後的文武百官也好，都陷入了片刻的沈寂。

只剩下火光搖曳。

沒過多久，人群之中忽然有個人大喊了一句：“暴君！昏君！”

沒人知道是誰喊的，因為人都擠在一起，太雜亂了。

但是這句話，這四個字，好像是個引子一樣，把百姓們都給點燃了。

“暴君！昏君！”

“暴君！昏君！”

“不配當皇帝！”

諸如此類的話，在皇宮前回蕩著。

林箏稍稍皺眉，低聲問一旁的歐陽瑯：“他剛剛做的未免太沖動了，這下怎麽收場？”

歐陽瑯擺擺手：“沒什麽沖動的，凡是站在這裏的人，其實都是被東方無塵打點或者收買過的。雲京城中幾萬人，若是真像剛才老人說的那麽不太平，皇宮早就被圍的水洩不通了，斷然不會只有這些人來。”

他看著歐陽博的背影：“剛剛皇兄的行為是一種威懾，那短暫的沈靜就是威懾成功的證明。只不過，人群中還有東方無塵早就安插好的手下，才又一次挑起了事。”

這倒也是。

仔細想想，這些老百姓肯定都是歐陽穆和東方無塵找來的“群演”。尋常老百姓有幾個敢攙和這事兒，敢平白無故堵皇宮大門口的。

況且這麽多人，怎麽想也是有組織有預謀的。

“如果是這樣……”林箏摸了摸下巴，“這些百姓反而不是什麽大問題，現在只缺個話引子，看誰能把話題引到護城河的沈屍案上。”

“沒錯，只要話題引導到那上面，就能把歐陽穆和東方無塵揪出來。沒必要向這些收錢辦事的老百姓解釋什麽，只需要讓那些官員看看到底是不是所謂的神仙殺人就夠了。”

歐陽瑯自然也看清了現在的局勢。

這些百姓都是充數的，只是個噱頭。

有些時候，事情就是那麽巧合。

林箏和歐陽瑯正想著要引出沈屍案，之前在晚宴上最先站起來的劉德武就朗聲道：“陛下，臣不管你是不是昏君，也不管你是不是暴君，臣就想知道，護城河的十九具屍體，怎麽解釋！”

說到十九具屍體，宮外的百姓更是和炸開了鍋一般，說著些什麽“神罰”，“死的冤”之類的話。

更有一中年女子哭倒在了地上，一邊喊著一個名字，一邊說著你死得好慘。

林箏想了想，隨即暗笑一聲。

這中年女人哭喊的名字，根本不是那十九人之一。

畢竟那十九具屍體的身份並沒有完全公開，就算有人知道，也頂多是從受害人家屬那裏聽說到的。

這中年女人一通哭喊的，實際上不過是個瞎編亂造的名字罷了。

“神罰？月老殺人？”歐陽博轉頭看向了身後，對著某個官員說道，“監正，你怎麽看？”

欽天監司天文歷法，關於神怪妖魔，自然也有涉獵。

被點名的欽天監監正身子一顫，忙行禮低頭：“臣……臣覺得……”

他支支吾吾著，半天之後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看到監正這副樣子，歐陽博踱步到了他的身邊，伸手扶起了彎腰行禮的監正，語氣似乎變得溫和了些：“至於緊張的說不出話嗎？還是……你也不知道？”

“臣……臣不知。”

“哦？”歐陽博一伸手，指向了那個癱在地上的老頭，“可是朕剛才聽他說，他們是問過你的啊。”

“臣……臣……”

那監正似乎是個老實人，又結巴了半天，臉上憋出了一條又一條的皺紋。

最終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卻什麽也沒說。

歐陽博沒再逼問，也沒讓他起來。

一旁，東方無塵懶懶散散的開口：“我說陛下，此事你問他又有什麽用？惹怒月老的是你，又不是他。現在齊雲國的百姓都因為你而深受煎熬，你難道就不該做些什麽？”

“做些什麽？那麽無塵你說，朕該做些什麽？”

歐陽博直接交出了東方無塵的名字，卻沒有帶著姓氏。

似乎，意有所指。

東方無塵那雙漂亮的眼眸像是狐貍一般瞇了起來：“要麽你想辦法平了月老的怒火，要麽……”

“把皇位，讓出去。”

“把皇位讓出去！”

“讓出去！”

“讓出去！”

那群百姓的作用好像就是造勢，隨著東方無塵說完，人群也是一陣沸騰。

讓歐陽博禪出皇位的話此起彼伏著，甚至有人舉起了手中的燈籠和火把，像是在示威。

又有文臣武將跪倒在地，叩首拜道：“望陛下為百姓著想！”

一個跪，兩個跪，三個跪，到最後，半數的官員和外面所有的百姓都跪在了地上，像是在乞求歐陽博一般。

若是有不明真相的旁人看見，估計真的會以為歐陽博是什麽做了十惡不赦之事的暴君昏君，殘暴到讓萬民百官都束手無策。

不得不說，東方無塵這一次弄得非常好。

如果林箏的手中沒有足夠的，證明穆王府才是真正兇手的證據，那麽這次歐陽博的下臺估計是沒什麽好說的了。

風國的風雲將都調來了好幾位，林箏也毫不懷疑現在的邊關外會不會駐紮著多少風國的士兵。

歐陽博下臺，朝內動蕩，東方無塵和風雲將自內侵蝕，風國的士兵自外攻占，裏應外合，齊雲國的滅亡，只在朝夕之間。

只不過……

林箏前踏一步，站在了百官與歐陽博之間。

“諸位大人，怕是忘了一件事情！”

林箏也稍微練過幾天，內力雖沒練出來，但氣力足了不少，刻意之下，聲音能比別的女子高出不少，此時一聲大喊，壓住了一片乞求。

眾人都奇怪的看向了這個帶著面紗的女子，東方無塵的眼中閃過了些許異樣。

“哦？忘了什麽？不妨林小姐說一下。”

歐陽穆還是一反常態的鎮定，語氣平和而冷靜。

好像這件事完全沒有他的參與，好像如果歐陽博讓位，最大的受益人不是他一樣。

林箏輕咳一聲：“你們所說的月老殺人案，也就是護城河沈屍案，是由我們定國司和刑部共同負責的！”

歐陽穆一攤手：“那又如何呢？”

“如何？那就說明這十九樁命案的兇手，不是由你們和所謂的欽天監決定的，而是我們定國司！”

林箏說完，歐陽瑯也走了過來，站定在她的身邊，顯然是來撐腰的。

雖然他那虛弱的身板似乎連自己的腰都撐不住。

“那麽你們定國司說，誰是兇手？”

東方無塵看似隨意的抖了抖袖子，揚眉道。

林箏沒搭理他，伸手拿出了一張紙條，在歐陽穆的眼前晃了晃：“歐陽穆，現在的你，還記不記得這東西？”

歐陽穆接過紙條，打量兩下後，表情突變。

之前臉上的鎮靜此時蕩然無存，變得像原本的他一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慌張……

與恐懼。

他表情的變化逃不過文武百官的眼睛，逃不過百姓的眼睛，逃不過歐陽博的眼睛，更逃不過他身邊東方無塵的眼睛。

東方無塵又抖了一下袖子，看似無意，又像是有心。

“這……這是……”

歐陽穆瞪著眼睛，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李瑤。

“穆王爺，你認識上面的字嗎？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麽嗎？”林箏一把將那紙條奪了回來，問道。

歐陽穆吞了口唾沫，本是想說，可一旁的東方無塵輕咳一聲，讓歐陽穆瞬間一個激靈，話到嘴邊還是沒有開口。

林箏見到他的反應，深深的望了東方無塵一眼，轉而微笑：“既然穆王爺不願意說，那麽我就找個人替王爺說好了。大姐，你覺得呢？”

一聲大姐，讓不少人都楞了一下。

林箏的大姐是誰，他們都知道。

可正因為知道，他們才會感到奇怪。

林琴和林箏之間有多大仇多大怨，可是誰都知道的。

但當林琴緩緩摘下自己身上厚厚的偽裝，露出那張略顯疲態的臉的時候，人群一陣沈默。

林箏將紙條遞了過去，林琴看著上面那些看似沒有規律的線條，讀出了一個名字。

“邵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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