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林箏得知了李仵作的身份，他是刑部中資歷最老，地位最高的仵作。

據說原來還跟過林箏的祖父一段時間，只不過林城上位之後，李仵作就轉到刑部了。

同時她也大致聽明白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有人在護城河邊，發現了兩具屍體。

當刑部的人檢查屍體和現場後，幾乎所有人都認定兩人是溺亡的。

可李仵作不信。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但是前任刑部尚書已經故去，新的尚書還沒有任命，就算他這個仵作地位再高，也沒辦法做主對屍體仔細查驗，便只能來找和刑部有那麽幾絲關聯的歐陽瑯了。

刑部的停屍房門口，幾個仵作和衙役正聊著天，看到李仵作帶著歐陽瑯過來，才稍微正經了些。

前幾日陛下曾昭告天下，說是歐陽瑯救了他一條性命，並賞賜了歐陽瑯不少東西。現在的歐陽瑯雖然職位沒變，但也鮮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擺出一副蔑視的姿態了。

這些衙役也都恭恭敬敬的，主動給歐陽瑯讓路。

李仵作推開停屍房的門，其中只有兩具用草席蓋著的屍體。

“現在陛下還未任命刑部尚書，這起案子，就由定國司接手了。”

歐陽瑯對外面眾人說著，一邊蹲身下去，掀開了草席的一角。

外面一個仵作連忙道：“王爺！雖然定國司和刑部關系一直親如一家，但公事公辦，還是得先請示陛下吧？”

“當初你們刑部分給定國司那麽多破不了的懸案時，怎麽就沒想起來要請示陛下？”歐陽瑯對這群人似乎並沒有什麽好臉色，語氣生冷，手上也是自顧自的掀開了草席，露出了躺在裏面的屍體。

屍體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簡陋的布衣，披頭散發，屍體已經被水泡的稍微浮腫。

而女的也是類似，只不過她身上的衣服卻遠比男人華麗，再差應該也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

“裘老，麻煩你去趟雲京府，看看這幾日上報的失蹤者。”

歐陽瑯吩咐了一句，然後擡頭望向了李仵作：“仵作，說說你的看法。”

李仵作也蹲身下來，挨個檢查了兩人的眼耳口鼻等等地方，最後望向了這兩人的手。

男人的左手，女人的右手，十指相扣。

林箏也看著他們的手，陷入了沈思。

似乎，有哪裏不對。

但是她畢竟不是主修法醫專業，縱使感覺到了有疑點，也想不透疑點究竟在哪兒。

“屍體是護城河上發現的浮屍，既然屍體會飄起來，死亡時間應該在三到六天左右。但看屍體的腫脹程度，在水中浸泡的時間又不應該超過兩天。”

他的手輕輕掰開了男子的下巴：“牙中有泥沙，腹部也有水腫，應該就是溺亡沒有錯。但是王爺，我懷疑這可能不僅僅是一起殉情自殺，至少，不會是自殺。”

歐陽瑯頷首：“確實，屍體浸泡的時間和死亡時間不符，而且他們的手……一般溺死者臨死前都會極為痛苦，就像是上吊自殺一樣，會瘋狂的想要抓住什麽東西。而這兩人的手卻相互牽著，也沒有掙紮的跡象，應該是有人在他們死後，將他們的手牽上的。”

林箏捂著額頭，歐陽瑯和李仵作說的一點沒錯。

這案子遠沒有看起來那麽簡單。

溺水的痛苦林箏是體驗過的，當初她在毒梟手下被人試探，丟進水庫中險些被淹死，當時的她恨不得把自己的頭發都揪下來。

生不如死。

林箏現在還記得那種感覺。

當然，遠比不過琳瑯鎖魂丸的效果就是了。

只不過那種程度的痛苦，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忍住的。

哪怕這兩人之間的感情再深厚，也絕不可能。

求生的本能和對死亡的恐懼，是不管多麽真切的愛情都無法戰勝的。

只不過，是誰溺亡的他們，又為什麽要把他們擺成這種姿勢扔進護城河呢？

林箏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兩人握著的手上。

牽著手。

人死後屍體會僵硬，想要抓的像生前一樣牢固是絕對不可能的。

將兩具屍體一同扔入水中，手居然沒有分開，這讓林箏眼珠一轉。

“李仵作，麻煩你仔細檢查一下屍體牽著的手。”

林箏雖然很想自己看看，但畢竟外面站著一大群刑部的人呢，她總不好太張揚，便小聲拜托李仵作說道。

李仵作曾經跟過林箏的祖父，林家原來的老爺子，對林箏當然也是熟識，而且他本身也對這手有些疑惑，便聽命掰開了兩人牽著的手。

“是蠟，蠟油。”在掰開一只手指的時候，李仵作便發現了端倪。

這兩人的手指，是用蠟油黏住的。

“光著一點，就足夠證明這是一樁命案，而非自殺了。”歐陽瑯說著，忽然手一擡，攔住了李仵作的手，“等一下。”

李仵作一怔，歐陽瑯卻伸手，自兩具屍體半開半合的手中，取出了一點白色的東西。

應該說是一灘。

歐陽瑯在手中撚了撚：“紙。”

“紙？”

林箏和李仵作都楞了一下。

為什麽會有紙？

為什麽這兩個人的手心裏，會有紙？

李仵作伸手將另外幾根手指都掰開，手心攤開，露出手掌心中剩下的一小團白色的東西。

歐陽瑯將那一團拿在手中，伸手想要展開，但被水浸透的紙早就凝成一個球了。

“手是蠟封的，紙團是沒有機會在兩人落水後又鉆進他們手裏的，這是兇手放進去的。”歐陽瑯將紙團擺在地上，白花花的紙團在地上洇出了一小灘水漬。

“可是為什麽要放這個東西？”

“不知道。”

他們三人正迷惑著，裘老的聲音自外面傳來：“王爺，失蹤者的名單拿來了。”

“給我看看。”

歐陽瑯接過名單，面色，卻變得極為不好看。

林箏湊過去看了一眼，也是心中一驚。

名單上的日期記錄的是從四月末到現在五月七將近十天的失蹤者。

可就是這十天，失蹤者的數量居然達到了二十餘人。

雲京可是帝都，治安可以說是整個齊雲國中最好的地方。

在這裏，區區十天，會失蹤二十多人？

林箏疑惑的對裘老道：“平常失蹤者是多少？”

“我調查了上個月的卷宗，失蹤人數不超過二十。”

“……”

十天失蹤的人數，比一個月還多。

歐陽瑯端詳著名單，片刻後指了指上面幾個人：“這幾個都是富家小姐，先把他們的家人叫來認屍。”

“現在嗎？”

“嗯，失蹤人數如此之多，我不知道兇手之後還會做些什麽，這件事越快處理完越好。”

“是。”

裘老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不得不說他的辦事速度還是極快的。

沒過一個時辰，歐陽瑯點名的幾家便都來了人，而其中一位夫人剛一看到地上女子的屍體，就痛哭了起來。

“夫人，這可是您的女兒？”

歐陽瑯放緩語氣，低聲問道。

“回……回稟王爺，正是……”

那夫人抽著眼淚，哭得話都說不全。

裘老上前兩步：“王爺，這位是邵氏商行的大夫人劉氏。”

歐陽瑯聞言看了眼名單，對應著邵氏商行的失蹤者是……

邵萍。

“邵夫人節哀，死者已去，現在找到兇手要緊。邵小姐身旁的男子，你可認識？”

邵夫人揉揉眼睛，這才將目光轉移到了躺在自己女兒身邊的男屍身上。

而看到這男子時，邵夫人又氣又怒，還帶著哭腔，罵著一個名字，擡腳還準備踹向男屍。

聽到這個名字，歐陽瑯微微挑眉。

蔣軒。

這個名字也是名單之上的，父母都沒什麽錢，他也是個窮書生。

一旁跟著邵夫人的丫鬟連忙伸手攔住自家夫人，同時轉頭對歐陽瑯解釋：“那男子名叫蔣軒，我家小姐一年前與其相遇，在我們邵家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小姐私通。賞春節的時候這人在定緣鑼前擲了兩箭，下臺後，我家仆人發現蔣軒與我家小姐一同離開，就告訴了老爺。老爺立刻派人打跑了蔣軒，不讓他再與小姐來往。小姐沒多久就離家出走了，沒想到……”

林箏聽後心中暗嘆，這也算是被逼死的啊。

兩人真心相愛，父母還要棒打鴛鴦。

如今這蔣軒都已經離世了，邵夫人還要去打他，可見有多麽憎惡這個人。

良久之後邵夫人才壓下心中的情緒，能夠正常的和林箏等人對坐而談。

“邵小姐是哪天離家的？”歐陽瑯吩咐裘老記錄口供，問道。

邵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四月二十三，起初她說是和丫鬟一起出去，之後才發現她是騙我們的，丫鬟被她鎖在了房間中。等我們派人出去找，已經過了一天。找了兩天沒有結果之後，我們才報的官。”

“蔣軒呢，你們去過他家裏嗎？”

“當然，我們最開始就派人去了那裏，可是蔣軒的父母說蔣軒也失蹤了好幾天，我們……我們……”

歐陽瑯揉著自己的額角：“那她失蹤到現在這麽久，你們都在找嗎？”

“沒有……”

邵夫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否定了。

她捂著自己的心口，微嘆口氣：“我家也算是兒孫滿堂，四個兒子，三個女兒。萍兒……是其中最不聽話的一個。我家老爺一生氣，就……”

“不去攀高枝，不按照你們的想法嫁給達官顯貴，就是最不聽話了？”林箏瞇起眼睛，嘲諷了一句。

“我們是為了她好！嫁給一個窮小子，跟著對方吃苦，有什麽意思！萍兒還小，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等她自己領悟到這些的時候，就為時已晚了！”邵夫人像是為自己辯解著，語氣堅定。

林箏望著地上的兩具屍體，聲音略低：“現在呢？現在，就為時不晚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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