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元年冬，得勝歸來的西征軍統帥李守節與玉樽女王訶倫座下使節共入東都，因皇後陸氏纏綿病榻，惟明皇一人於洛陽紫薇宮正殿接見。即便這是帝後二人首度分離，即此時並未傳出二人不穆之言，後世依舊將這一年的冬日，作為帝後流離的開始。

李守節不見樂蘊，又兼聽得她抱病，幾度請求拜見樂蘊，皆被蘇祎婉言回絕，他心中只得想，既然姐姐病了，確是不便打擾，待姐姐漸愈，自有相見之時。他官服之下還是素衣，那死於亂軍劫掠中的女子，是姐姐交托的性命，可他第一次沒能完成姐姐的托付，不知如何面對她……此時不見，倒或許也是好事。

如是宴酣到了夜裏，眾人才漸漸散去。

夜半忽然下起雪來，整座宮中佇立一片茫然的清寒之中，不多時便積了滿地纖薄的細白。殿閣前的燈火中，依稀見素雪紛飛，如夢似幻。

帝後素有惜花美名， 即便冬日，也於暖閣溫室由宮人手植劍蘭、盆梅、波斯菊、文竹、各品牡丹、芍藥、薔薇等，讓人恍如置身春日。

兩個宮人暗暗引一人到了殿前，片刻，經人通傳後，裏頭忽然掌起數盞明燈，一宮人垂首出殿，將二人身後著墨青大氅之人迎了進去。

暖閣裏熱得厲害，一枚金爐架與燒紅的炭火之上，滾起皎白珍珠似的水波。那人脫了大氅，內裏一件純白雪緞左祍長袍，辮發垂於胸前，腰上金帶左右各懸著一柄鑲金絲的珊瑚手柄短鞭並一枚半月形金墜。蘇祎放下手中的蒲扇，擡起一雙冷冽的眼，淡淡一笑：“更深雪重，勞女王帶月而行了。”

那人正是訶倫，此行假托使團通事之名藏於其中，只為今夜相見。

訶倫微微欠身，一笑道：“大周國女王陛下萬壽無疆。”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蘇祎道，“朕又如何敢妄稱萬壽之數，不過是惜取眼前人罷了。”

“聽聞國後陛下貴體違和。”訶倫提衣緩緩坐下，“還請陛下轉達我問候之意。”

“這是自然。”

訶倫盤膝坐在蘇祎對面，低頭看爐中所煎茶湯，她聽聞中原有飲茶之道，傳入玉樽，國中貴族以鬥茶鬥金競相效仿，可她喝了機會，都覺得哪裏有馬奶酒好喝呢？她忽然想，樂蘊大約是喜歡喝茶的，到了玉樽，會不會有些不適應？那到時 ，她再向大周多要一些，填山填海般給她有又何妨？

她忽然望著蘇祎開口：“我國古時，國人不知時日，春秋無有歷法。日月當空，年歲隨神。在游吟詩人口中，秋日的天山牧場天高雲淡，天上的雲朵與地上的氈房是一樣的顏色，只有天空的藍與草原的綠，才能讓人分得清天與地的區別。冬日，大雪落滿戈壁與原野，牛羊歸圈，戰馬休息，大漠一片銀白，人們在溫暖的氈房內飲酒吃肉，縱情歌舞。春日的骨裴羅河綠藻招搖，日光落在水上，一如金子沈入河底，夏日的哈蘭真山谷會遍開火紅的渾忽花，渾忽花的顏色如同黃昏時的殘陽，如同廝殺時敵人的鮮血，如同中原女子出嫁的新紗……哦，可惜這世上已經沒有渾忽花了。”她垂下眼眸，暗地瞥了一眼，“大皇帝陛下可知是為何嗎？”

“朕願聞其詳。”

“我國祖光聖璽暮女王陛下與萬聖渾忽公主滅國雪恥之後，共議興建哈蘭真宮，以春水河為帶，王宮金頂碧瓦，以黃金為磚，寶石為燈，珊瑚為臺，綢緞為幕，王宮周延百裏，所到之處，渾忽花盡除。光聖女王以土盆栽種，卻不得活。後來，女王寵妃若忽蘭以重金求之仿品，此花……便名為阿芙蓉。”

蘇祎掩於袖中的手，微微一緊。

“然而，阿芙蓉雖美，卻為國中巫師煉制成癮毒藥，貴族肆意服用後性情大變舉止癲狂，斷之卻如萬蟻噬心形同鬼魅。我先祖恐其為禍，禁令國中種植阿芙蓉，然而，阿芙蓉畢竟不是渾忽花，那是一種只要有水土便能存活的賤物。禁令雖下，卻依舊不能斷絕。如今……大皇帝陛下致意求索，我國中自然是有的。只是，恕我鬥膽多問，大皇帝陛下要此物……欲為何事？”

“國朝醫官以其有鎮定安眠之奇效，上書請國朝索此物入藥。”

“入藥？”訶倫笑道，“只怕是入毒才對。”

“朕以數萬精兵助女王重整國土，株除叛逆，女王竟連此物也不能相予？”蘇祎容色一寒，神情威嚴不可犯。

“阿芙蓉雖為禁寶，可我國與國朝世代交好，卻並非不能送與大皇帝陛下。只是無價之寶實在難得，我還是……還是有些舍不得。”

“女王欲求何物交換？”蘇祎冷冷相視。

訶倫笑道：“數年前我入西京朝覲，於那人傑地靈之處，得見一物，心愛非常，只是無奈不曾得到，此後日夜回味，輾轉至今，亦難忘懷。若能得大皇帝陛下割愛此物，我願以舉國之阿芙蓉進獻，可保百年無憂。”

“天地造化，究竟是何物，引女王折腰？”

“正是貴國國相樂蘊樂大人。”

炭火燒至最旺時，銅金茶爐亦隱隱透出火色。蘇祎與之對視，一眼就看清了訶倫眼中濃重的欲望，她頓感有些厭惡， 為自己所愛得人覬覦，為覬覦樂蘊之人竟是如此下流不堪。然而，這畢竟已不是當年，時移世易，物是人非，即便訶倫再想要，也不能給了。

“樂氏已於升平十年，因十項不赦之罪，為廢帝所杖殺。如今屍骨化泥，又要朕如何相贈？”蘇祎唇間輕綻一抹笑意，“只是朕卻不知，樂相之人，清潔淡雅，純良無辜，竟不慎為女王所屬意？”

“她的確清白無辜，可憐可愛……”訶倫的目光隱隱變得柔和許多，“她哭起來，像是驚落露珠的花朵，她睡著時，像是母羊懷裏安睡的羔羊，她一笑，卻像是天邊的雲朵落到了人間，夜晚的星辰落在了她眼中。”她微微合上眼簾，似乎這人已經到了她懷裏一般。蘇祎神色冷得難看，眼中神情不辨喜怒，只道：“可惜廢帝造孽，害其性命，紅顏枯骨，無處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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