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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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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瓊餵了樂蘊一盞水,樂蘊喝得心滿意足,也就對她放下來戒備似的,咬著唇角打量她。

阿瓊放下茶盞,替她擦了嚓唇角:“老師……”

樂蘊呆呆地看著她。

阿瓊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老師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樂蘊有些為難地想了想,但她腦子糊塗,別說記人記事,連自己是誰都忘得幹幹凈凈了,這些日子被皇帝哄著逼著,才勉強記得一兩次,這回見到阿瓊,更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她似乎也抵觸這樣的方式,怔怔地垂下頭,抓了抓發:“你走開,我要睡覺了。”

阿瓊只覺得心口一陣針刺的痛,半晌才含著淡淡歉意搖了搖頭:“其實……你不記得了也好,外面的人都以為你死了,你也確實……不好明白活下去。”她驀地嘆了口氣。

樂蘊那種精明溫和的魂魄沒有了,只剩下一具綿軟疲憊的身體,載著渾如稚子的神智。

樂蘊向後一仰頭,躺在床上,忽然翻了個身盯著床頭的燈看,阿瓊搬來小樹狀的燭臺,似乎格外引她註目。

阿瓊依舊在自言自語,或許她這麽多年,也是感恩樂蘊的收留的,所以自度對她不起:“老師……皇上賜我國姓,封我為宜春郡主了,還將老師當日的宅邸賜給我。我進去看了,老師明明留了一間院子給我,裏頭擺了那麽多我喜歡的書,可你……可你為何就是不願帶我回家呢?”

她的目光驀地變得蒼涼,“我當日,真的,真的很崇拜老師,老師從權貴手中救我出來,縱然一切都是皇上設計好的,我也是曾真心感恩和仰慕老師的。可如今我才明白,老師有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賜的,所以老師做什麽要忤逆皇上呢?你忤逆她,她就收回這一切,沒有了這一切的你,自然就沒有了樂相國的威風,說到底,究竟是老師咎由自取罷了。”少女天真的面龐渾然不覺得自己殘忍,“如今我也有了老師擁有的一切……我躺在老師昔日的臥榻上,枕著老師的琥珀枕,老師……你知道你床帳上的鏤花金香籠要市價多少一枚嗎?裏面填的據說還是西域來的香料……但這一切如今都是我的了。”

“天下萬民皆是皇上的人啊。”阿瓊輕聲嘆息。

樂蘊卻只一味呆呆地看著那燈臺。

阿瓊說罷,忽然擡手撫摸上樂蘊的臉頰,“老師,你……你會羨慕我嗎?還是會討厭我?你說皇上她……究竟會不會喜歡我?”

樂蘊咬著唇角,目光中的燭火細微地跳動著,如同冰封在湖底身處的幽光閃爍。

忽然,樂蘊坐起身,擡手去抓那設計精巧的燭臺,阿瓊楞楞地看著,下一刻便詫異地呼出聲來,只見樂蘊去抓不是燈臺的臺身,而是臺上燭火,阿瓊驚呼道:“小心燙……”

可已經晚了,樂蘊的手背被搖落的蠟油滴落,白皙如玉的皮膚立即泛起大片大片的紅來。樂蘊痛得大喊大叫,眼淚滔滔不絕地落,一邊哭一邊叫:“好燙,好燙……疼!我好疼!阿棠給我吹吹……阿棠!我疼啊……”

阿瓊似乎被她嚇到了,畢竟樂蘊從未對她露出任何過於失態的模樣,驟然如此撒潑打滾,一時叫她半點主意也沒有了。阿瓊立即起身,驚慌出了涼殿,對門口守著的宮人道:“去……去看看。”

宮人雖隱約聽到裏頭的動靜,卻聽得不夠真切,疑惑著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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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蘊哭得累了,被宮人用雪緞的薄被裹著躺在床上昏睡過去,只露出張精巧溫和的臉龐,因為哭鬧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服侍的宮人跪了一地,每個身上都受了責罰,卻不敢哭一聲痛出來,皇帝凝視著地上被砸得粉碎的火樹燈臺,沈默而威嚴地註視著一班宮人。

“這東西是哪來的?”

下午當值的宮人回稟:“大約是內貴人自己搬來的,或是午後宜春郡主過來探視……”

皇帝回眸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樂蘊,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燎出了好幾個水泡,紅得一如滴血之梅,“這裏的燈,日後都要罩上琉璃罩子,不準再有燭火曝在外頭。”

“是。”

“只是笞責二十,罰你們不用心服侍,若再有下次,就發去掖廷勞役。”

一班宮人噤若寒蟬,連忙低下頭 ,也不知是否這一聲驚動了樂蘊,床上的樂蘊忽然大叫一聲坐起來,看見皇帝便似見到什麽兇神惡煞的怪物一樣竄去了墻角,藏著自己的手臂不給碰。皇帝嚇了一跳,怕她弄破了水泡留疤,連忙起身將人抱回來:“阿樂,阿樂……”樂蘊又怕又惱,攥著枕頭被子一股腦砸過去:“滾啊,滾啊!你又要燙我!又要拿東西燙我!”

皇帝瞳孔微縮:“誰燙你了?”

“你啊……你去死!你燙我!”樂蘊哭得聲嘶力竭驚天動地,從來沒見過她哭成這樣的皇帝一時也怔住了,只好跪在床上輕聲哄道:“阿樂,阿樂,你告訴我,誰燙你了?是不是……”

“就是你!就是你!”

皇帝蹙眉道:“你再好好想想,究竟是誰?我們把那個人找出來,給你出氣好不好?”

樂蘊大約聽懂了她的意思,擡起頭看了看皇帝身上的衣袍,低聲咕噥:“顏色,顏色不一樣……是白的,是白的你燙我!”

皇帝冷哼一聲,白玉薔薇襦裙,那條織錦,價值千金,她才賞了那個孩子,便如此不知輕重了。

“好了好了。”皇帝掃了一眼底下跪著的宮人,沈默地命令他們退下,而後又近了近樂蘊的身,輕聲道:“我知道,有壞人欺負你,對不對?”

樂蘊抽噎道:“嗯……”

“那我替你出氣好不好?”

樂蘊擡起哭得通紅的眼:“你要打她嗎?”

“你想我就打。”

“不……不要打。”樂蘊抹了抹眼淚,“你打人好疼啊……”說著又念叨著,“好疼好疼……你們都是壞人,都是壞人……都滾啊……滾啊……”

皇帝耐著性子一笑:“那你餓不餓啊?”

吃飯和睡覺對樂蘊來說是最清楚的事情了,她摸摸肚子,慢慢瑟縮著擡起頭:“餓了。”

皇帝順勢將她拎回懷裏,將那條燙著了的手臂細細打量,塗抹著床頭留下的薄荷膏,清清涼涼的感覺卻是撫慰了樂蘊的痛楚,或是她覺得餓了,其他的便註意不到。

“要吃什麽呢?杜若百合羹?鮮花餡餅?乳酪?點心不好的話,還是吃點什麽……”

“我不喜歡。”樂蘊委屈地往她懷裏甩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你說的都是什麽啊……”

皇帝忽然一頓。

這些都是柳崇徽的喜好。

她似乎並不知道樂蘊喜歡什麽。

“那你想吃什麽呢?”皇帝道。

“吃……吃……”樂蘊揪著她的衣襟,揪出一團褶皺時,忽然眼中一亮,“我要吃魚!吃銀魚!喝鯽魚湯!”皇帝即刻吩咐人去做,又捏了捏樂蘊的臉頰,樂蘊躲也躲不開,一想罵她皇帝就嚇唬:“小心不給你吃飯了。”樂蘊就動也不敢動了。

“你要是一直這樣乖。”皇帝道,“朕何必對你那般……你乖乖留在朕身邊,朕如何護不住你……不過這樣也好,留在朕身邊,怎樣都好。”

“好……”樂蘊窩在她懷裏咕噥道,“好……”

皇帝眼露喜色:“你答應了?”

“好餓……好餓啊!”樂蘊又嚷起來,“我要餓死了!我要餓死了!你給我滾啊,滾啊!”

皇帝有些失望地將她放開,任由樂蘊滾到地上爬起來坐著,只見樂蘊爬起來之後便將方才砸到地上的枕頭抱了起來,用牙咬上頭的穗子,發覺咬不動之後又惱火地哭起來。

皇帝的耐心有限,只放任她哭,不多時禦膳房把做好的飯菜送了過來,宮人立即擺了桌子墊子,哄著樂蘊坐到了桌子前頭,服侍她用膳。樂蘊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乖巧,幾乎是人餵什麽就吃什麽,似乎也吃不出味道一樣,每個都吃,只有吃飽了才不張嘴。如是這些日子,她倒真的被嬌養得有了點氣色,不似從前的蒼白虛弱。

樂蘊喜歡吃魚……這是皇帝與她相識近十年,頭一次了解樂蘊的喜好。

宮人見皇帝孤坐著,一味註視著樂蘊,也不敢多置詞,他們都是被皇帝新訓練出來的,連對樂蘊也只能稱“貴人”或是“內貴人”,至於究竟是哪個貴人,沒有人知道,不知道反而是一件好事,宮闈內有太多的秘辛,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活不下去的。

好在除了瘋,這個人是沒什麽壞處的,服侍起來也簡單,哄著,關著,甚至下點藥都是可以的,因為是瘋子,沒有人會把瘋子的話當真。

樂蘊吃飽了,就連嘴也不張,宮人便清楚了,服侍她漱了口,便把東西撤了下去。

皇帝笑了笑:“吃飽了?”

樂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實是飽了起來,於是也和和氣氣地點了點頭。

“吃飽了不要坐下。”皇帝道,“起來走一走,消消食。”

樂蘊皺起眉頭,不大情願。

皇帝卻篤定主意要樂蘊聽她的,起身將樂蘊從地上撈起來,命人給樂蘊穿上鞋,誰料那宮人剛一碰到樂蘊的腳踝,方才還安安靜靜的樂蘊忽然驚恐地跳起來,一腳踹倒了那宮人,“滾啊……滾啊!”

那宮人驚惶地不知所措,倒是皇帝早知緣故,一臉鎮定地扭著樂蘊纖瘦的腰一用力,疼得樂蘊倒抽了一口氣:“疼!疼!你去死!去死!為什麽要燙我啊……”她哭得兇狠,皇帝也著實惱火,擡聲吼道:“再哭朕就打你的板子!打死了事!”

果然樂蘊對某些事情還存著渺茫的記憶,譬如那次燙傷,譬如要人命的杖刑……

樂蘊被嚇得哭也不敢哭出聲,憋得臉色通紅,忽然扭曲著五官,彎腰吐了起來,眼見樂蘊竟把方才吃的東西吐了個幹幹凈凈,也吐臟了皇帝的衣裳。

皇帝終於忍無可忍一般,不過一灘狼藉,攥著樂蘊的發將人拎到水盆前,按著樂蘊的頭到水裏,給她抹了兩把臉。

樂蘊嗆了水,頭發衣衫濕透了,也驚恐到了極致,竟揚手把水盆潑在了皇帝身上,兩個人實在狼狽難堪到了極致,樂蘊還一味不要命地撕打道:“去死啊!去死啊!滾!滾!我要阿棠!阿棠!我要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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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子:穩定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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