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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不宜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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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不宜遠行。

時值黃昏,城門將閉,守門的將士卻突然望到城外的滾滾黃土,為首那人一身金紫,卻實為狼狽。

她一進長安就策馬去了西市,幸而此時行人寥寥無幾,她的馬才得以在樊籠中馳騁。西市上的商販正收拾著攤子預備離市,原本悠長蒼涼的時分也被著驟然而來的馬蹄聲擊碎。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卻也只能望見那人馬後飛揚的紅塵黃土。

蘇祎終於是到了,也早已是筋疲力盡,翻下馬來時,兩股戰戰,幾乎就站不穩。她生長到這年歲,從未如此狼狽。

天色由明轉晦之際,西方一片藹藹彤雲,沈日下的人影,也濃了許多。

她怔怔地望著那懸吊在刑場上的灰白身影,目光幾近呆滯,向前踉蹌了幾步,卻突然膝蓋一軟,抱著那屍首的腿就跌跪在地,張開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接著,就在所有人都不明就裏地圍觀這令人錯愕的場景時,蘇祎慢慢站起身,拔出腰間的刀,割斷了綁縛著她的繩索。

屍首懸了七日,面容雖變得猙獰,神情卻依舊安詳而美麗。蘇祎將她抱在懷裏,顫抖著手撥弄開那被風吹日曬得幹枯淩亂的發,她記得樂蘊得發,一如江南的流水般柔軟順滑,發絲纏繞在手指,是繞指的柔,如今卻身死人滅,什麽都沒有了……

樂蘊的眼緊閉著,臉上有許多道鞭痕,如同割裂瓷器的裂紋般,她知道樂蘊一向是怕疼的,還那麽愛惜容顏,打在臉上她怎麽受得了。

“我帶你回去……”

蘇祎踉蹌站起身,望著身後匆匆趕來的城防兵營的官差,為首之人似乎認出她來了,驅趕著圍觀之人時上前道:“郡主……”

蘇祎形容慘淡,冷著眼道:“我要帶她走。”

“皇上下令,將樂蘊懸屍一月……”

“我要帶她走——”

她依舊克制得很好,不會咆哮,不會失態,卻橫生殺意。那人有些退卻道:“請郡主珍重自身,死者長已矣。”

“你若攔我,便不要說,只管讓皇帝來拿人。”說罷,蘇祎不再看他,抱緊懷中僵硬的屍首,踏著滿地寒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西市刑場。

與此同時,皇帝方自樂蘊處出來,劉德便匆匆來稟,說永福郡主帶走了樂蘊的屍骨。

皇帝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慢慢化作深深笑意:“這可就是她自投羅網了。”秦越霖端著茶盞到手一傾,卻聽皇帝道:“伺候筆墨。”他只得放下茶盞,跪在案前替皇帝研磨,皇帝手中禦筆吸滿了飽滿墨汁,秦越霖眸色一暗——那筆,是他當年在湖州替皇帝尋得的。

皇帝飛快寫下詔書,命內侍發與柳硯,著令柳硯帶兵,以擅自回京之罪圈禁恭王府與永福郡主府。詔書既成,皇帝的目光中生出一抹淡淡的志滿得意之色,那神色太殘忍,讓秦越霖不禁就想到了很多人,那些人,全都已經死在了樂蘊手中,而樂蘊,卻也已死在了皇帝手中。

她終究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帝王。

蘇祎將樂蘊的屍首抱回了府,府上家人尚且不知她會回京,皆錯愕萬分,而一看到蘇祎懷中那具屍首時,便個個都呆楞了。蘇祎早已顧不得他們,只一味抱著樂蘊,一路進了臥房。

那具屍首被放到了榻上,那榻上還有兩個靠墊,是樂蘊常坐時靠著的。蘇祎在將她放下的那一瞬,雙臂陷入了空茫的酸澀中,她跪在榻前,試著發出聲音,沙啞的嗓子半晌才只能顫顫巍巍地叫了一聲:“阿……蘊……”

但那具屍首已然無法給她回應了。蘇祎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是漏了的,當袁州刺史拿著皇帝誅殺樂蘊的邸報上門時,她尚覺得這是蘇完的詭計,可當賀寶慘白著臉說出真相時,巨大的悲傷如同驚濤駭浪,將她所有的理智悉數拍得粉碎。她甚至顧不得什麽旨意,什麽後果,只想,已經七天了,已經七天了啊……我回來晚了,太晚了——

蘇祎松開牙關,撲在那具屍首上,終於哭出聲來。

賀寶賀菱跪在門外,不敢再向前一步。

汙赤色的月,冷冷地洩著寒光。

巍峨的恭王府也曾被圈過一次。

柳硯呵著微涼的白氣,星火搖曳,就這樣將兩座巍峨府邸圈住了。這是將生與死都置於一線的時刻,看來皇帝終究還是贏了。

曾經的恭王府走出了永福郡主,那是蘇祎第一次作為勝者,出現在眾人眼前,此後十年煊赫,讓皇帝萬般忌憚。

其實她根本不在意什麽皇位,什麽江山,她只是追求一種無與倫比的高貴,一種驕傲,一種不肯向忍低下頭顱的意氣……是以這些年,她只把這種爭鬥作游戲,無論輸贏,都不過一句千秋功過任人評說罷了。

可她從未想過,這場爭鬥的下場會如此慘烈。

她輸不起,但還是輸了。

賀菱幾乎是膝行進來的,顫抖地凝看著蘇祎僵直的背影:“主子……”她嘆了口氣,拼死一般道,“讓奴婢給樂大人整理一下,讓她入土為安吧……”蘇祎的目光忽然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妝臺走去。那一雙腿,仿佛有千鈞重,以至於蘇祎一摸到妝臺前的水盆,人就狠狠跌了下去。

樂蘊的屍首已然破敗不堪,渾身的皮膚都一片青灰僵硬,紅顏枯骨,讓蘇祎第一次直面了死亡的慘痛。

但她還覺得樂蘊很美。

她擦拭著樂蘊臉上的灰土,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一般,每一次擦拭到那些鞭痕時,她都會很抱歉地說,忍一忍,對不起,我又弄疼你了。仿佛樂蘊痛起來的模樣就在眼前。

賀菱嘆息著,惋惜而深深惶恐著,她也是見過樂蘊的,是以也難以接受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如此化作一具屍骨,什麽體面尊嚴,花容月貌,全都沒有了,就那麽冷冰冰地躺在這裏。那身囚服早被鞭得破碎,蘇祎小心翼翼地替她脫去,露出更加傷痕累累的身體。

賀菱幾乎不忍再看,只默默低下頭,題樂蘊擦拭著身體……她是個醫者,實在明白,其實到這種程度,如何清潔,人都難以恢覆到原來的模樣了,可蘇祎固執如此,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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