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點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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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蘊離開三才書局回府時,在朱雀橋頭與玉簫的馬碰了個頭,玉簫似是要往宮中去,身上還穿著官服,匆匆一瞥,玉簫腰間系著的一只白玉圭,恰入了樂蘊的眼。

與此同時,皇帝從內廷派去的人,也在樂蘊回府之前裏去了。

他們是來送炭的。

樂府的炭一向是宮中上用的銀炭,這日皇帝依舊派人過來送炭,阿蘿正想著要不要丟了,卻又心疼這些上好的炭火,躊躇不定,忽然聽見樂蘊回來,便先出了門迎她。

樂蘊在門口站了站,攏著鶴氅看幾個往樹梢上掛花燈的女孩子發上新添的金玉釵環,冷不防聽見身後阿蘿道:“大人怎麽站在這兒?回頭著了涼,夜裏又該咳了。”

樂蘊剛想出言,不禁咳了兩聲,只好乖乖轉身進了廳堂,見堂上還擺著炭火,就自己蹲在炭爐前烤手,隨手往炭爐裏添了兩塊。

阿蘿跟著進來,對著樂蘊此舉欲言又止。

樂蘊瞧了瞧,笑道:“就是這樣才好。”她說的正是阿蘿如今的衣裝。

自從樂蘊賞了錢下去,整個府上堪稱金奴銀婢,連樹梢的燈都換成了琉璃的,府裏出門采買都下人回來還說,如今整個街頭,除了永福郡主府,就是咱們府上,奴婢穿戴得比多少官家人都好。

阿蘿羞赧道:“奴婢原不配這個……是大人賞賜。”

“誰說的。”樂蘊笑了笑,“這天底下,哪有什麽東西是天生就該是誰的,我十四五歲時還曾經為吃飽穿暖發愁,如今但凡天底下有的,又什麽沒有。”

“那自然是大人命好。”阿蘿道,“大人是讀書人,只要肯下功夫,哪裏都會有出路的。”

“傻姑娘。”樂蘊起身坐下,抱著手爐,摩挲上頭的印花,“這世上的門路多著呢,也得看人有沒有那個天資。”

阿蘿有些困惑:“大人……”

樂蘊笑了笑:“我最近是不是話多了?”

阿蘿搖了搖頭,忙道:“大人願意與奴婢說話,是奴婢的幸事。”

“其實我也沒辦法。”樂蘊捧著手爐,目光清淺,“日子總要過下去,可我這心裏,總是忍不住的難過……”

哪怕樂蘊不提,阿蘿不提,所有人都對那件事絕口不提,但也無法抹去那件事已然發生的事實。阿蘿心中泛起一陣苦澀的悲意,咬著唇角道:“奴婢給大人往手爐裏添些炭火吧。”

樂蘊也依言將手爐遞了過去,看著阿蘿從炭爐裏夾燒得通紅的炭塊放進手爐,她又看見了阿蘿挽起袖口露出的那對玉鐲,那樣成色並不算好,又有些古舊的鐲子,在女子的晧腕上,卻也顯得溫柔許多,那種溫柔的觸感,在她的額頭與臉頰輕輕地撫摸,那是她對那女子所懷的最後記憶……

“大人?”阿蘿遞來手爐,見樂蘊神色怔滯,不禁喚了聲。

樂蘊接來手爐,將兩手蓋在上頭,忽然道:“把我帶回來的書拿過來。”

阿蘿應了一聲,把那卷用綢布紮著的書拿了過來,又給樂蘊搬了個燭臺來,誰料樂蘊卻開了炭爐,將那一卷書看也不看地扔了進去。阿蘿驚呼一聲,連忙找炭鉗去夾,可那孤本殘卷最是易燃,火苗一卷便化為灰燼。

“瓊姑娘給大人找的書不好嗎?怎麽就……”

樂蘊卻只是道:“用不到罷了。”

“怎麽會用不到?”阿蘿忍不住傷心,“大人花了這些年的功夫,就為編修一本書……”

“突然不想做了,留著也沒用。”

“大人……”

“好了好了。”樂蘊道,“胭脂花了,再讓他們支二百兩銀子去買新的吧。”

阿蘿扶著額,被她無賴得只能低聲道:“什麽胭脂要二百兩……”

樂蘊卻已向後頭的屋子裏走去。

這一年的冬天,江南道上官員自官驛向皇帝進貢了十五盆綠萼梅,皇帝喜梅,綠梅更是難得,那江南道官員窮盡心思,才讓花到了西京時恰好盛開,皇帝大喜,命人將那十五盆綠梅挪入上苑,預備年節時分賜親隨。

隨後陸續有地方官員上奏本州縣這一年的庶務,戶部清理了一年的度支賬目,內廷也將天子府庫的銀賬數目算了出來,皆是府庫充盈的升平之象,玉樽國遞了國書,約定開春後即在玉樽推行屯田之策。

在皇帝禦下的第八年,大周正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氣派,這也是後代史家對於神皇蘇完最是訝異的一點——在蘇完執政的三十年裏,神皇升平年間的時局走向明明足以與當年的昭皇媲美,偏偏在一切都向好的局勢下驟然爆發了重暉宮變,一度導致神皇遭廢,被鎖禁南苑冷宮。

有人將神皇朝的宮變歸咎於奸臣樂蘊棧權之禍,可這原就是說不通的。

因為就在神皇執政的第十年春三月,煊赫一朝的權臣樂蘊就已經死了。

那還是神皇親自下旨,許多人都在那一年春的西京刑場上,見到了那具美麗而猙獰的屍身。

但那還是後話,此時此刻的樂蘊,正置身於年節的喜悅之外,做一個默默的旁觀者,看下人在府中忙碌與熱鬧。

皇帝似乎因樂蘊的平靜而對樂蘊多有愧意,常尋各種由頭往樂蘊府上送賞賜,而樂蘊對皇帝愈發畢恭畢敬,每一次宮中禦使到來,樂蘊都會提前在庭中跪迎,一來二去竟染上了風寒,臥病了數日,皇帝再賜藥,都不敢再叫她跪迎,只讓人悄悄送進去。

臥病的日子阿蘿花了許多心思嬌養她,連吃藥也要哄著,樂蘊自己全然不覺,旁人也不敢笑她。

就在樂蘊於一片叫天水紅裏病愈時,卻突然聽到個啼笑皆非的事情——臨近年末,永福郡主府邸的宅子突然走了水,旁的都還好,偏偏將她自己的臥房燒沒了半邊。

連皇帝也看不下去,撥了一萬兩銀子做修繕資費。

樂蘊匆匆趕到蘇祎府上,遠遠就看見墻裏那一片燒後地殘骸,被蘇祎府上下人領進去時,只見那一排雕梁畫棟,如今燒得只剩下搖搖欲墜的空架子,十幾個家丁匠人正在埋頭清理,場面一度十分蕭索。

樂蘊不禁嘆息道:“這也太……”

“阿蘊!”那殘骸裏冒出個金貴的身影,蘇祎跳出來,驚詫道,“怎麽有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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