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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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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平陽忽然發出一聲極尖利的嘶吼,“你讓她來殺我!”

樂蘊輕聲嘆息:“殺伐自有皇上決斷。”她垂眸看著她,“只是臣不明白,您已與裴虛已和離數載,他身死又非皇上之過,您又為何……”

“如果不是她把裴郎流放到那窮山惡水的地方,他怎麽會勞役而死?”平陽面目猙獰地剜著樂蘊,“他那麽錦衣玉食的一個人,在那個地方強撐了三年,就是為了與我團聚……我在京裏人人都笑我,嘲我,我都不在意,只要他能回來,我只要他回來!可就是你們,就是你們這對狗君臣,害得我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指望!”

“裴公子觸犯國法,論罪當誅,流放已是輕縱了,縣主不該心懷怨懟。”

“國法?論罪?”平陽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個主子,當年打得是什麽主意!我恨只恨沒殺得了你,也白讓她撿了一條命!老天有眼,我死了,也要睜眼看著,看著你們這對賤人的下場!”

“老天有眼……”樂蘊淡淡道,“裴氏是否有罪,縣主自然清楚。至於臣的生死,便不勞縣主費心了。”

“廢話少說,是明戮還是暗鴆,蘇完要我怎麽死?”

“皇上開恩,只要縣主有意悔改,便饒過縣主一條性命。”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紙供狀,扔到了平陽眼下,隨即將一瓶鴆毒跟著放在她眼前。

平陽略略一掃,猩紅著眼,攥著那供狀冷笑:“要我去誣陷永福?”

樂蘊道:“若縣主願意指證永福郡主為幕後主使,皇上可對縣主從輕發落,五年,送縣主到廣德寺出家,五年後,一切封賞如舊,禮遇如舊。”

平陽的眼光忽然一晃,那種明亮的水光,忽然刺痛了樂蘊的心,她想到蘇祎說的,當年平陽嫁人的時候手還在抖,她雖沒見過那樣的情形,卻也能夠想到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是怎樣的膽怯與欣喜。

如今的她卻因為弒君而變成了一個待死的囚犯。

眾生的花團錦簇展眼枯敗,再美好的生命也禁不住半分的折磨,就像雨裏勉強開放的芙蓉花,再美也逃不過死亡的結局。

而自己也是促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那張狀紙被平陽一片一片地撕碎,牽動著枷鎖發出錚錚錚錚的聲響,紛紛揚揚地落了地。隨後,連樂蘊也來不及反應,平陽便抓起那瓶鴆毒,一飲而盡,眼中的決然,如同利劍刺上了樂蘊的心頭,比那刺客的刀還要冷。

“你回去告訴她……”平陽的唇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我就算死,也不會讓她來擺布我。我們家的人,被她害成了這個樣子,總有一天,她會遭報應的……還有你,樂蘊,你跟在她身邊,遲早也會,不得好死……我就睜著眼,看著那一天,看著你……”烏黑的血順著蒼白的唇慢慢地滴下,生命在消逝的顏色,原來是這般觸目驚心。

樂蘊一片一片收好那些紙碎,對上平陽圓睜的眼,她並不恐懼,只是忽然感覺到了短暫的迷茫,這個人就這樣死了嗎?死亡原來就是這樣稀松平常的事情嗎?是不是有一天,皇帝或者蘇祎,其中的一個,也會像她一樣,就這麽孤寂而絕望,孑然一身的死在這裏……這就是她所做的的一切能夠換來的結果嗎?那得到這個結果之後的她呢?

是在皇帝贏了之後繼續做皇帝的佞幸,還是在蘇祎贏了之後去做蘇祎的佞幸。

她忽然陷入了無比的空茫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也不看不見自己的盡頭,眼前只有空茫,無盡的空茫,那麽冰冷,那麽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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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樂蘊垂下頭:“是臣的錯。原本想以暗鴆威脅,只是不想……”她將頭貼在地上,“請皇上責罰。”

“無妨。”皇帝沈默半晌,道,“身上還有傷,先起來吧。”

樂蘊被劉德扶起,坐下時聽皇帝道,“平陽既已伏法,便送回她家中,由她家人安葬就是。至於其黨羽……那個刺客,在西市刑場寸磔,掖庭上下官員充軍,所有無法自證清白的罪奴一律發配東都行營。”

這樣的責罰已是相當重了,樂蘊本想求情,卻被劉德一個眼色攔了下來。皇帝並未因平陽之死而多加責咎樂蘊,交代了兩句便讓劉德送她出去,出了勤政殿,劉德扶著樂蘊往外走,才低聲道:“恭喜大人,很快就要官覆原職了。”

樂蘊卻無心於此,只問:“大監方才為何要攔我?”

劉德無奈笑了笑:“不攔大人,大人難道又要頂撞皇上嗎?”

“發配掖庭官員尚在情理之中,只是那些奴婢,都是無辜的。發到東都行營去做苦役,豈不是斷了他們的活路?”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劉德道,“不瞞大人,就是禦前的人,都為這事兒換了幾批了。京城九門的布防將領直接換了個底朝天,皇上有意嚴懲立威,咱們又能說什麽呢?發一些罪奴出去,剩下的也還能有個活路……做奴婢的,自然不必大人們命金貴。”

樂蘊腳下一頓,目光惆悵:“都是人命,分什麽貴與賤呢。”

“大人這話,老奴受教了。”劉德道,“前頭就是宮門,老奴只將大人送到這兒了。”

樂蘊遠遠望著府上車馬,頷首道:“有勞大監了。”

劉德笑了笑:“不敢,不敢。”又道,“大人護駕有功,將來的榮寵恩賞自不會少,老奴也想勸大人一句,皇上那樣的人,大人多少也要順從些來……”

其實這些人說的沒有錯,她的一切,什麽地位,什麽權勢,什麽體面,什麽尊嚴,都是皇帝賜予的,只要忤逆了皇帝,哪怕她是宰輔,是相國,又能如何?在皇帝一聲令下後,頃刻就能化作齏粉。這些人,劉德,柳崇徽,這些人都是為她好,才要勸她委曲求全,可這些人似乎都想錯了一點,就是光憑權勢與地位的誘惑,體面與尊嚴的屏障,根本不足以撼動樂蘊的心。

她對皇帝的舍生忘死,根源是情感。但情感對皇帝來說,卻又是最無關緊要的,她什麽都有了,又何必在意一個真心。

樂蘊無奈地應了一聲:“多謝大監指教。”

劉德作揖離去,只留下樂蘊一人獨立風中。初雪後的皇宮萬籟俱寂,天地間都化作琉璃幻境般,頗有一種開辟鴻蒙的錯覺,似乎在這裏,沒有罪孽,沒有虧欠,沒有算計,沒有愛恨,也沒有情感……冷風拂過,樂蘊胸口一窒,忍不住咳起來,肺腑上湧地血氣卻又將她拉扯回現實,風雪是很冷的,是她受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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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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