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人，一向最沒意思。”蘇祎伸手握來她的杯子，將殘酒一飲而盡，“日後，私下裏，樂大人可稱我嵐岫。”

樂蘊自知此人心機深沈，九竅玲瓏，只怕脫口這一句嵐岫，也是在試探她的意思罷了。

“寒翠入檐嵐岫曉，冷聲縈枕野泉秋。”樂蘊笑道，“這樣好的字與意境，才配郡主。”

“字意是好的，只是嵐為輕散之煙，岫乃孤僻之巖，實在與我這個人的性子，不大相當。”她調笑，“不知樂相的小字是……”

“臣沒有字。”樂蘊垂著眼睫道，“清貧之家，能讀幾本書已是不易了。”

“那我日後……可能喚你阿蘊？”蘇祎道，“阿蘊。”

清透的眼似蒙了層水霧，薄薄的，輕晃道：“郡主喜歡，自然是臣的幸事。”

蘇祎喜笑顏開，酒也更有滋味了些，一直喝到三更燈火，樂蘊整個人不勝酒力，差不多要埋在觥籌之間，蘇祎將她撈出來時，已是不省人事。

無奈，蘇祎只得親自扶著樂蘊出了星嫁樓，於一片如水夜色裏，送她到樂府家仆處。臨踏出星嫁樓大門時，樂蘊忽然咕噥了一句：“皇上……”

周遭靜得厲害，蘇祎腳下一頓，順著她道：“阿蘊……”

“為何……”樂蘊悠長一聲嘆息，“不要我了？”

“……”蘇祎擡頭望了望夜色，覺得這天大約是快亮了，但周遭還是晦暗的。

“要。”她低聲道，“阿蘊。”

樂府的家仆等了許久，生怕樂蘊有所不測，結果見是永福郡主扶著自家主人出來，神色難免古怪，蘇祎也不見怪，只道：“你家主人吃醉了酒，回去煮些醒酒湯與她餵下。”

阿蘿安頓好樂蘊才掀開簾子：“奴婢替我家大人謝過郡主了。”

蘇祎笑道：“無需言謝，請先行吧。”

車聲轔轔，蘇祎直望到那馬車繞過街巷，方才回過身。侍從上前問：“郡主可要回府？”蘇祎想了想，搖頭道：“酒還沒冷，急著走作甚？”

那侍從躊躇道：“樂蘊……”

“她醉起來的樣子，真好玩。”蘇祎笑了笑，“走吧，咱們回去，接著飲酒，接著玩。”

“大人，已繞出螺市街了。”阿蘿道。

方才還醉倒的樂蘊忽然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瞳水光輕晃，阿蘿取出熱在小熏籠裏的醒酒茶，“大人酒量雖好，可喝得多了還是會頭疼。”

樂蘊倚在車壁，揉著眉心道：“蘇祎在宮宴上見過我飲酒，喝少了，難保她不會起疑。”又不禁苦笑，“早知道，當初就該裝作不會喝酒的。”

“當初哪能料到如今的事情。”阿蘿笑了笑，“索性，永福郡主信了就好。”

“我看未必。”樂蘊道，“她不會那麽容易就信了旁人。”

阿蘿一怔：“難道……永福郡主不信大人是因皇上薄情而心灰意冷，轉投於她的？”

“以她的性子，我若第一次便與她訴這些苦，只怕當下就會被她看穿。是以……我並未與她說太多。有時候，不怨比怨，更能惹人心疼。”

阿蘿若有所思地接過茶盞，拿帕子替樂蘊拭了拭唇角，輕聲道：“回了府上，大人就歇一歇吧，到時辰，奴婢讓人去宮裏給您告假。”

“不了。”樂蘊道，“假要是告了，事兒還怎麽做下去呢？”她輕輕拍了拍阿蘿的手背，“我合合眼，到了你再叫我。”

“是。”阿蘿替她整理了風氅披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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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晌午，蘇祎在星嫁樓沐浴更衣，神清氣爽走了出來，剛踏上回府的馬車，便聽下人過來稟告，說樂相因禦前無狀，被皇帝罰跪在端門外了。

蘇祎蹙著眉頭道：“入宮。”

那下人又上前攔了一步，道：“樂相已讓人送回府上了。”

“去樂府。”

蘇祎上了馬車，兜兜轉轉到了樂蘊的府宅門口。

樂蘊也不過一刻鐘之前剛回到家中，換了衣衫，請府醫往膝蓋上敷藥，忽然下人進來通傳，說永福郡主到了。

“那就請她進來。”

阿蘿道：“奴婢去搭一架屏風來。”

“好阿蘿，你別忙這個了，我嘴裏苦，你去煮些燕窩過來。”

阿蘿只好點頭稱是。

阿蘿走了，樂蘊又支開了府醫，屏退了下人，以至蘇祎進來，一室之內只餘二人。

樂蘊昨日飲酒到三更，回到府上便已近四更天，沐浴後只用了半盞茯苓霜便去上朝，下了朝便被皇帝召入內幃，沒多久就在端門外罰跪，一直跪到了晌午才回了家中，此刻人一貼上床榻，任什麽精神也都沒有了，搭著張美人靠，神情繾綣，饒是蘇祎，也不得不斂聲屏氣，靜靜走到床前：“阿蘊？”

樂蘊擡眸，笑了笑：“郡主。”她道，“臣腿腳不便，就不給您請安了。”

“這是說哪裏話。”蘇祎道，“跪得厲害嗎？”

樂蘊搖了搖頭，卻不防被她一把掀起薄被，此前為了方便，更衣時便未套上裏褲，只松松垮垮系著條素紈寢衣，自然遮擋不住。蘇祎見她雙膝淤青一片，厲害處甚至壓迫出了紫痕，不禁心酸：“你好歹是個宰輔人物，她要罰也不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樂蘊笑了笑，“她是君，我是臣，自然只有她罰我的。”

“究竟為的什麽事？”蘇祎道，“難不成是為你我昨夜的事情叫她知道了？”

樂蘊搖了搖頭：“只是臣禦前無狀，冒犯了天顏，不是什麽要緊事。”

“你不願與我講？”

樂蘊嘆了口氣，垂眸道：“是羞於與郡主開口罷了。”

“既如此，那我就不多問了。”蘇祎輕聲道，“讓他們拿熱帕子敷一敷，貼兩劑膏藥，這些日子便不要下地了。”

樂蘊悠然道：“多謝郡主關懷。”

“我說過，私下裏，你可喚我的字……”蘇祎一頓，顧自笑了笑，“想來我在你這裏，尚沒有那樣熟絡，叫什麽都隨你就是。”

樂蘊神情恬淡：“多謝郡主成全。”

“傻瓜。”蘇祎道，“你要什麽，我都樂意成全……”她又是一頓，似乎覺得失態，只輕笑道，“你好好養傷，過些日子，我再來叨擾。”

她起身，樂蘊的身子跟著向前傾了傾，四目相顧，終歸無言。

送走了蘇祎，阿蘿端著燕窩進來，餵了樂蘊半盞，正拿帕子替她擦拭唇角時，外頭又有人通傳，說柳侍中求見。

樂蘊那雙琉璃似的眼瞳輕輕一眨，對阿蘿道：“你瞧，來的人還真是不少呢。”

阿蘿一楞，聽樂蘊道：“去告訴她，說我身上不大好，請她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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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妞：小孩子才做選擇，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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