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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臣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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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偵命左右餵了她一些清水,略略垂首道:“招出來,我讓人請郎中給你治傷。”

樂蘊粗喘了兩口氣,額上的冷汗滾到地上,又洇進了青磚縫裏,她覺得雙腿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但痛感卻還是那麽明晰。

“我……我讓人,把皇袍,藏到陳文琰家中的。”

周偵眉頭緊蹙:“什麽人?”

“唐沈然。”

周偵呵斥:“樂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誰料樂蘊卻強笑著擡眸:“你不信?那我也無法……你再動刑,我還是這句話,我讓唐沈然將皇袍藏在陳文琰家中,又在陳文琰入獄後命唐沈然以土袋壓身殺了他……”她疼得齒關打顫,說話卻毫不滯澀,甚至有些諷刺揶揄。

“唐沈然為何要聽命於你?她明明只受命於陛下……”

樂蘊笑道:“沒錯,就是陛下讓我殺了陳文琰的。”

尚書房外燈火通明,入夜時飄了一場雪,此時積了薄薄一層清白顏色,寒氣將人籠在其中,幾個值守在殿外的宮人也不禁有些瑟縮。

內裏,秦越霖進來奉茶,見皇帝眸色深沈,若有所思地註視著案上的奏報,女侍中柳崇徽端坐堂下,神色亦有些晦暗。

秦越霖自知不可過問政務,只默默進去,為皇帝與柳崇徽上茶。柳崇徽低聲道謝,誰料皇帝忽然冷笑道:“這個樂蘊,真是越來越膽大了。”

皇帝雖只有二十六七歲,卻並非尋常女子,冷硬心腸,鐵血手腕,無一不缺。燈下的皇帝容顏如霜,神情淡漠得有些刻薄。而堂下的柳崇徽則素雅清明,皎皎如月。這舉世難再的人物,讓這一間局促之地,也似生輝。

聞言,柳崇徽也只是淡然道:“樂蘊攀牽陛下,那訊室裏許多人都聽到了,周偵過來問,也實屬無奈。”

“朕怎麽就沒想到,她還能將事情推到朕身上。”皇帝擡眸,烏黑的雙瞳落在秦越霖身上,輕輕一笑,“阿霖,你覺得呢?”

秦越霖也只道:“臣愚鈍。”

“不怪你。朕看到的時候,自個兒也糊塗了。”皇帝曲了指節,輕輕敲打紅木案,她本欲以樂蘊為誘引蛇出洞,誰料這誘餌為了少受罪,直接反了水,倒把事情弄得棘手起來。

“果真是養不熟的東西。”皇帝道。

柳崇徽輕蹙眉頭,緩緩開口:“那陛下意欲何為?”

“話都叫她說得不成體統了,還能怎樣。”皇帝道,“崇徽,只是要勞你下一趟刑部大獄了。”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柳崇徽擡手:“停。”

她起身踱到刑凳前,居高臨下,眼光輕輕一掃受過杖責的樂蘊,而後道:“陛下口諭,杖責二十小懲大誡,若你再執迷不悟口出悖逆之言,便不是這樣輕縱了。”

刑凳上的樂蘊幾乎要被冷汗浸透,聞言,眼中露出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不知怎的,那神色似乎燙得厲害,讓柳崇徽一見便心生痛意。

“你……”樂蘊囁喏著唇,“替她教訓我?”

柳崇徽擡高了聲:“樂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不知道!”

樂蘊亦不知哪來的氣力,縱然雙手被縛,竟也掙紮著仰起頭,眼中痛色一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何,為何你與她,都不信我。我殺陳文琰做什麽,我殺他做什麽……”說到最後,樂蘊神情恍惚,忽然昏死過去。柳崇徽克制著伸手的沖動,對周偵道:“陛下的口諭本官既已傳達,剩下的,請周大人鈞定。”

周偵只道:“刑部過堂有訊問上的規矩,人犯既已昏厥,今晚便不會再用刑了。”

柳崇徽道:“先不必給她上藥了。”

周偵有些詫異,卻依舊道:“下官明白。”

送走了柳崇徽,周偵抹了抹額上的汗,命人將樂蘊拖回了牢房。隔著鐵檻,周偵五味雜陳,試想樂蘊烜赫一時,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實在不能不感慨伴君如伴虎,君恩似流水。

樂蘊前半夜嚷痛,卻也沒人能送水進來,到後半夜燒起來,喉中幹澀,便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她試著將身體蜷起來,可身上沒有哪一處不是痛的,天又冷起來,寒風順著窗檻氣勢洶洶地往牢中擠。

她想起柳崇徽,想起當日那人對她說,我中意你,我可以帶你脫離苦海。這話指天誓地,樂蘊不信也不能。

她自知皇帝絕非良人,自然不能長久地將身家性命系在那上頭,早已做好了抽身的打算。

是以樂蘊也不能明白,她做到這步田地,為何還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呢?

柳崇徽捧著皇帝的手諭來抓她,直到她被人帶上枷鎖時都在想柳崇徽不要覺得為難……如今想想,那情狀,就好比往自己臉上狠狠扇了兩個耳光。

過了不知多久,呼嘯的朔風也漸漸沒了氣勢,樂蘊也在半夢半醒之間昏昏沈沈的睡了又醒,意識游離,睡得並不沈,但也不是那樣痛了。她忽然聽到一陣窸窣聲,似乎有腳步在靠近,不禁猛地驚醒過來。

她猛地睜眼,只見一片如水的漆黑中,映著月色的刀背劃過一道銀光,樂蘊翻了個身,僥幸躲過一劫,但她雙腿不良於行,身上又挨了杖子,哪裏敵得這人?眼見下一刀是躲不過去了,樂蘊閉上眼,心中卻想,我要死了……我就這樣死了。

然而下一刻,痛楚卻並沒有降臨在她身上。一聲沈悶的動靜裏,樂蘊慢慢睜開眼,一眼便看見那刺客被砍下來血賤當場的手臂,頓時湧上一股惡心感。

牢門外從來沒有過這樣刺眼的火光,一身皇袍的皇帝身後是著紫莽的柳崇徽、著緋袍的周偵、一身青衣的唐沈然……就連皇帝身後的侍衛與宮人也都是光鮮潔凈的。只有樂蘊陷在血與臟汙中,狼狽不堪。

皇帝並沒有看她,只是命宮人將她扶起來,樂蘊卻咬了咬牙,推了那兩個走上前來的宮女,顧自縮到一隅,靠著冰冷的獄墻。

那刺客斷了臂膀,又叫人卸了下頜,侍衛在他身上搜檢,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寧王的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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