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在心裏暗罵一句, 擡眼對上老友焦急的眼神，他只能半遮半掩地解釋一句：“坎蒂絲也只是從其他地方看到的，順嘴問一下……”

“其他地方是什麽地方？這個圖案代表了什麽？”海先生也撐著胳膊站起身,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 “這非常不對勁……太多人失蹤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單，拍到桌面上。

艾伯狐疑地拿起來，目光掃過上面的名字，越看越心驚。

“協會的接待員一般是固定的，一旦有大變動就容易被人發現……但冒險者就不同了。一個冒險者消失幾個月甚至幾年都不會有人在意。”

海先生打量著艾伯的臉色，徐徐說道：“我從依米圖姆·瑪裏斯近三年的委托記錄單裏整理出一批常在城中或附近活動的冒險者名單, 再與近半年接委托的冒險者名單作比較……就得到了這個。”

他並不是因為偷懶或者忙不過來才在剛到達依米圖姆·瑪裏斯的時候關了協會, 海先生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麽無能。

只是他在整理協會內部時發現了很多不尋常的跡象, 這才不得不關閉協會, 專心整理調查了一個月。

得出的結果, 可以說是驚人，也可以勉強算在正常範圍裏。

“三年間一直在附近活動的冒險者，在近半年裏消失了近一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窗外的月光讓艾伯清楚看清對面男人的眼神，沈重的呼吸聲也在黑夜裏格外明顯。

艾伯捏捏手裏的單薄的紙張：“也許……他們是呆膩了，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海先生伸手打斷他的話：“我在朗瑪做了那麽長時間的接待員……你們不清楚人員變化的規律，我卻很清楚。在這麽短時間離開了這麽多人就是不正常！”

艾伯想到在泰尤西姆上遇到的另一位舊友——原本負責文書工作的班森·班米爾。他也是因為負責大集市的接待員突然空缺而頂替上的……

“我在發現這件事後，立刻跟駐守在朗瑪的希麗雅取得聯絡。”他指指艾伯手裏的那張紙的背面, “看吧，這是她整理出來的名單。比依米圖姆·瑪裏斯的長多了！”

艾伯驚訝地翻個面。

這是一封寄給海先生的信。可收件人似乎不願意浪費這張紙, 這才在信的背面也記了筆記。

艾伯先是被那密密麻麻的名單震驚, 又看到了位於信尾那個塗鴉，心頭又是一震。

“朗瑪分部在前不久偶然找到一名失蹤人員的屍體。”海先生拽著信紙的邊緣按到桌面，指出其中的一句話, “驗屍的時候希麗雅也在場，她看到那名屬於協會的冒險者身上也有一個紋身……”

“就是我剛剛說過的，閉合的五只眼睛。”

海先生一口氣說完所有的線索，緊緊盯住陷入沈默的青年：“算我求你，艾伯裏恩……起碼你告訴我，這個圖案到底代表了什麽？”

艾伯再次看了眼那被包在手帕裏的碎片，閉閉眼。

“我們現在只知道，它屬於南大陸的某個教團。而這個教團已經在十年前消失了……”

他的指尖從碎片移到那封信的末尾，一個簡陋的塗鴉上。

“……大概率，是這個教團消滅的。”

***

另一邊，坎蒂絲三人登上了風暴號，一船人往目的地快速駛去。

作為“書頁”的具象，風暴號除了不能上天了登陸外，幾乎無所不能。

不需要風也能跑，船底觸礁反而會把礁石撞碎。

當奧克托發現這點後，開船的速度猛得一批。

這熟悉的刺激感，讓坎蒂絲回憶起他們最開始離開東弗朗斯大陸，前往“黃金島”的那段……

明明也就是幾個月前的事，她卻覺得已經過去很久了。

而且，這份帶著味道的記憶她並不是很想回憶……

但可能是她的體質真的在旅途中變強了，坎蒂絲這次勉強沒有吐出來，堅強地挺到了最後。

終於，腳下船只的速度開始減慢，漸漸停下來。

“到了。”奧克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哈！怎麽樣小朋友們，還站得起來嗎？”

坎蒂絲抱著娜娜，聽到這句話才慢慢睜開眼。

今天的月光有些暗淡，她在黑夜裏只能勉強看清附近的景物。

這樣不行……什麽都看不到不就白跑一趟了？

路西恩看出她的擔憂，輕呵一聲走到船頭。

眾人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卻都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步伐。

男人一步步往前走，周身也逐漸有細小的光塵溢出，飄散在空氣裏。

亮度越來越強，像一個白色的太陽般，漸漸將周圍的景物照亮。

坎蒂絲一手喚出封印之書，一手牽著娜娜，防止那些黑霧靠近她們。

兩人就跟在他後面，沒過多久就看出一些異樣。

白色的光塵並不像往常那樣，可以自由散漫地隨意漂浮。它們離開路西恩的身體後就迅速消失了。

像是有什麽東西，快速吞掉了它們。

“……路西恩？”坎蒂絲咽下一口唾液，出聲喊住前面的男人，“你感覺怎麽樣？”

路西恩沒有回頭，只在白光中招招手：“走快點，這可是很罕見的。”

他終於走到船的最前端，高舉的右手裏凝出一個潔白的小光球。

“看清楚了，坎蒂絲。”

他將光球拋出，大聲喊道：“這就是……無盡之海的邊界！”

光球往前飛速移動了一段距離後立刻炸開。

飄飄揚揚的光塵隨之散開，將周圍一片海域全部照亮。

很亮，卻也沒到不能直視的地步。

坎蒂絲仰起頭，雙眼逐漸睜大。

白色的光塵中，滾滾黑霧就在他們的不遠處。

黑霧構成的巨墻漂浮在海面，他們所乘的大船在霧墻的對比下變得無比渺小。

看不到頂，也看不到兩邊的盡頭，都消失在光塵照不到的黑暗裏。

那種濃烈的，極有壓迫力的黑色讓人從心底感到恐懼。

似乎在下一秒就會傾瀉而下，將他們全部吞入腹中……

啪——！

一個響指將坎蒂絲的思緒迅速拉回。

“怕了嗎？”

路西恩背著一只手，身體微微前傾，正笑瞇瞇地看著她：“真正的黑洞也是這個樣子，還有一只怪物等著你……”

光塵逐漸消散，四周再次暗下來。

坎蒂絲揮開他的手，有些無語地抽抽嘴角：“這下你滿意了？”

路西恩笑著點頭：“這些黑霧確實是魔氣，而且在往裏移動。”

這就是他們最開始的目的。

達成後，奧克托立刻駕駛著他的風暴號，快速遠離這個不祥之地。

也許是船長在想事情，他們回去的速度比來時慢了不少。是坎蒂絲能勉強站起來的程度。

“奧克托先生……等回到船上後，我就要把您和您的船收回了。”坎蒂絲看著他的不太好的臉色，慢慢挪到一邊提醒道，“除了龐托一家的事，您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奧克托用眼角睨著她：“怎麽？收回去我就連話都說不了了？”

坎蒂絲想起擅自跑出來的安奈牙和維芙達，實誠地搖搖頭：“不，應該是可以出來的……”

“那你說什麽屁……廢話！”

船長先生扭過頭，繼續瞇眼看向遠方。

坎蒂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抱著娜娜站在原地，一起跟著看向即將破曉的天空。

黑暗不會永遠占據天空。夜晚終究會結束，代表清晨的白色逐漸鋪展開來。

娜娜拽拽坎蒂絲的袖口，引得對方低下頭。

“人死後就會前往桑納多斯……從很久以前就有這個說法。”娜娜緹婭有些不安地看向她，“但為什麽，無盡之海的盡頭會是這樣……”

桑納多斯……亡者的國度。

這個詞讓坎蒂絲想到他們在繁星夜看到的那一幕。

脫離肉體的游魂手拉著手，唱著古老的歌謠，向繁星構成的天之河走去。

按照路西恩所說，當游魂失去作為人類的記憶後，構成它們“身體”的魔力粒子便會漸漸消散在空氣裏。

那麽，另一部分呢？

恍惚間，一本書慢慢在腦海裏浮現。

《煉獄》

惡意不會因為死亡而消失，黑與白會同時出現在人類的靈魂中。

既然地神黛拉死後都會變成兩部分，那人類會不會也……

“那些魔氣……是亡者的…惡意？”她低頭喃喃兩聲，不可置信地看向路西恩，“亡者的一部分確實順著天之河，走到了無盡之海……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路西恩掩嘴打了個哈欠：“應該是這麽回事。”

“那黑洞呢？”

娜娜緹婭激動地看向兩人：“黑洞是不是也在擴大？裏面的惡魔是不是也會越來越強？！”

路西恩懶懶瞥她一眼。

“五道封印沒全解開前，那家夥就別想動一根指頭。”

“別的不說，那家夥的力量還在我們手裏呢。”他的目光掃過娜娜緹婭，又對坎蒂絲笑了笑，“我跟伊裏歐斯做過約定。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有第二次大崩壞。”

坎蒂絲聞言，沒有覺得安心反而蹙起眉。

可還沒等她說什麽，身後就傳來一陣大笑聲。

奧克托一邊鼓掌一邊大笑著走近，眼中滿是讚賞的光。

“沒錯！我們就需要這樣的氣勢！”他一掌拍在坎蒂絲的肩膀上，差點把後者拍趴下，“你就是太畏畏縮縮了，看著就讓人不放心！”

“那叫謹慎！”

娜娜一直被坎蒂絲環在懷裏，也差點被跟著按倒。站穩後不滿地瞪了對方一眼：“而且要是人人都像你那樣，什麽都不知道就往裏沖，那根本不需要惡魔，人類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滅絕！”

奧克托被小姑娘揭短也不生氣，反而笑著摸摸胡子。

“話是這麽說……可精靈族的小鬼，我們的歷史、現在的安穩生活，就是從無數前人的犧牲裏換來的。”

他拍拍身邊的桅桿，撫摸著上面的紋路，感慨道：“總要有人踏出第一步，後面的人才能跟上……你不去做，他不去做，那這件事就註定做不成。”

他一步步走到船頭，站到最高的臺階上，振臂高呼。

“為了我們光輝的未來，我每一次，都會拼盡全力！”

清晨的海風有些寒冷，讓坎蒂絲忍不住瞇起眼。

遠處帆船的輪廓越來越大，兩艘船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太陽終於鉆出海平面，為奧克托的剪影鍍上一層金邊。

“讓我看看，你們能做到哪一步。”他俯視著下方的年輕人，威脅似的露出尖牙，“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坎蒂絲召喚出封印之書，與他對視兩秒後鄭重點頭。

“我也會拼盡全力，不會讓大崩壞的悲劇重演。”

逆著光的男人笑起來，緩緩閉上眼睛。

巨船在陽光下變得透明，金色的光塵漸漸模糊了它的邊緣。

“封印之書第二百頁，掌管開拓與勇氣的…「幽靈寶船」……”

手指指向那道剪影，少女在晨光下擡起頭。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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