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游歷——（中）

“哈哈……沒有了…………”

男人轉動著自己的手臂, 突然一把將白布扯開，躺到地上放聲大笑：“老子還活著哈哈哈哈哈哈哈！”

咣當——

匕首落到地上，坎蒂絲整個人都癱軟下來。

她看到男人眼角幾乎笑出眼淚, 也不由自主地牽起嘴角, 跟著笑起來。

如其說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不如說是在釋放心中的恐懼。

真好……她和他都不用走出那一步……

陽光照進樹林，又是新的一天。

兩人發洩般的笑夠了，終於把註意力轉回男人的傷口。

“沒有問題，完全沒有問題！”男人大大咧咧地揮舞起手臂，還比出一個強壯的姿勢, “我感覺好得很, 你的藥非常有用！”

“少年”卻比他謹慎地多。在反覆檢查都沒問題後, 終於也徹底松口氣：“你也太幸運了……”

男人剛剛死裏逃生, 正處於白撿一條命的興奮狀態, 叉著腰仰天大笑：“那是！老子的命長著呢哈哈哈哈……”

坎蒂絲：“…………”

也不知是誰一臉虛弱地躺在地上，還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半天後事……

為了慶祝自己成功保住小命，“柯裏弗”難得詩興大發，為他的同伴來了首即興作曲。

可惜男人的才華跟不上他澎湃的內心，精靈“少年”被那不堪入耳的魔音騷擾到當場自閉，捂著頭跑到小溪邊洗耳朵。

可男人還是不肯放過她，抱著那把簡易的豎琴跟著跑到河邊, 用手肘捅捅“少年”的胳膊：“哎，你那幾株寶貝草叫什麽名字？還有沒有多餘的, 能不能再多種點啊……”

“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 無語地看向他：“要是那麽好種我也不會那麽寶貝它們……”

她走回自己的行李旁，將翻得亂七八糟的箱子整理好，並把剩餘的幾株草藥展示給男人看。

“柯裏弗”昨天正處於生死關頭, 當然沒註意這幾株草，只覺得莖葉是透明的植物非常特別。現在瞇眼仔細看了看，這才將幾株琉璃般的草藥和記憶中的一種植物對上號。

“這個有點像那什麽，我們在礦洞裏見到過的……”

他絞盡腦汁也沒想起名字，求助般地看向坎蒂絲。

“元素伴生花，你們莫丹人的書裏是這麽稱呼它的。”

精靈“少年”小心翼翼地撚起一株，展示給男人看：“因為這種植物只會出現在魔法結晶礦附近。”

輕輕將它包好放回盒子，坎蒂絲輕聲解釋道：“當時我就想，只會生長在結晶礦邊的植物應該比其他植物裏的魔力粒子豐富。它們本身可能也有特殊的地方，能吸收高純度的魔力粒子轉為己用……就做了個小小的實驗。”

魔力粒子是個非常神秘的存在。

即使長壽種們可以驅使它們從而使出魔法，但誰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麽。

精靈稱它們是神明賜予的恩惠，矮人稱它們是一種天然的能量體……總之說法千奇百怪，幾乎沒有統一過。

長壽種們雖然不知道它們是什麽，但也從漫長的生活中總結出一些規律。

新鮮的空氣，植物動物，甚至是人的身上都自帶魔力粒子。

因此，呼吸和吃東西是人類補充魔力的唯一途徑。

而在莫丹人中，一部分學者認為魔力粒子就是“生機”。所以植物多的區域，比如西大陸，就是魔力粒子濃度最高的地方。

而且，學者們認定魔力粒子是人類靈魂的組成部分。

關於為什麽人類不能直接攝入高濃度的魔力粒子，他們做出了這樣的解釋：

將人類的“肉|體”比作封閉的容器，而由魔力粒子和其他不明物質構成的“靈魂”則是裝入容器的液體。

這個量從一個人出生起就是固定的，太多就會把容器撐爆。

這是莫丹人的說法，其中也有一定漏洞。

比如為什麽直接吃魔力結晶沒有用，而富含魔力粒子草藥就能治病等等……誰都沒有一個完美的解釋。

但比起精靈族的“這是神明賜下的恩惠，凡人無法私吞”，坎蒂絲覺得前者的解釋更靠譜一些。

按照這種理論推演，其實植物應該與人一樣，其中的魔力粒子也有限。

而元素伴生花卻更像是容量很大的容器，它可以吸收非常多的魔力粒子供給生長。

且因為它是植物，人類可以吸收它體內的魔力來補魔。本身就是非常珍貴的植物。

在精靈“少年”的精心培育下，伴生花幾乎完全變成結晶體的形態。

她其實並不確定這樣的“元素伴生花”還是否屬於植物的範疇，也許已經發生了異變，這才不敢輕易嘗試。

可一切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這幾株變成結晶體的草藥居然救了“柯裏弗”一命。

“少年”一邊收拾著箱子，一邊將這些詳細解釋給男人聽。

“柯裏弗”也逐漸冷靜下來，聽著這些陷入沈思。

“……不管怎麽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突破！”他以拳擊掌，重重呼出一口氣，苦笑著閉上眼，“我終於，能給那孩子一個交代了……”

坎蒂絲收拾東西的手頓住。

過去了這麽多年，她幾乎要忘記了……男人的目的就是找到能抑制魔氣擴散的方法。

“恭喜你。”

她站起身，在男人的肩頭拍了兩下：“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

“柯裏弗”抹了把臉打起精神：“去西弗朗斯大陸，去歐凱伊學院會會我的老朋友！”

歐凱伊學院的院長是位穿著古板的中年女人。

與旁人一樣，坎蒂絲並看不到她的臉，但就是能從她的氣場感受到這是位不好惹的女士。

可看到“柯裏弗”時，女人周身的氣勢居然緩和了不少，甚至站起身親自迎接他們：“很榮幸再次見到您。”

精靈“少年”在路上已經聽過男人的科普，知道這位學院長之所以這麽客氣是因為“柯裏弗”當年幫助過學院抵禦魔物的進攻。

男人與她握了握手，便將身後的面具“少年”介紹給女人。

學院長很驚訝，卻也很認真地聽完他們的經歷，越聽呼吸越急促。

“柯裏弗先生、安奈牙先生……您二位實在太了不起了！”她激動地雙手握到一起，疾步在屋裏走了兩圈，“你們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卻又不敢去做的事……”

男人坦率道：“其中也有您的功勞……當初是您的一句話提醒了我，我們不能因為畏懼就不去探索未知的事物。”

學院長伸手制止他的話：“不，柯裏弗先生，這不一樣。”

“我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付出什麽……而你們卻實現了這樣的玩笑話！”她雙手交握，垂首做祈禱狀，“女神保佑……您為我們打下了最重要的地基，我們便有努力的方向了！”

女神保佑……

精靈“少年”垂下眼簾，遮住眼底覆雜的情緒。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直到現在，連“大崩壞”這種差點將所有人類抹殺的事件發生後，人們依然還在說這句話……

起碼在她生命裏，在她見到的世界裏，神明從來都來沒有保佑過人類。

“少年”暗沈的眼眸突然睜大，狠狠閉閉眼。

不對……不是這樣的……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也許只是神明們的一時興起，那也是祂們創造了人類。

水神阿奎亞的一滴血讓精靈族擁有了智慧。因為祂，自己才會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不管怎麽說，她都不該那樣想。

可人的思緒哪裏是能控制住的？

發散的想法像被狂風刮走的紙頁，瞬間就飛沒了影。

“哎呀，真倒黴！”

男人憑空抓了兩下，還是讓兩頁紙刮跑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手上的餘稿整理了一下，苦哈哈地跑到“少年”面前求助：“你看看少了哪兒，再幫忙補兩頁唄？”

“少年”正坐在大樹的樹蔭下發呆，順手接過他遞來的草稿翻閱。

發現少的正是怎麽培育結晶體形態的元素伴生花，便將紙張遞回：“就這樣吧，沒有關系。”

元素伴生花對可以隨心使用魔法的精靈族來說很有用。但在過去，普通莫丹人對它的印象不深。

能與西大陸通商的莫丹商人也許明白它的價值，但也僅限於此了。他們會將其高價賣給矮人和精靈，並不會自己留下。

坎蒂絲一路上也在琢磨普通的元素伴生花和變異般的是否有相同的功效，現在也有了答案。

雖然效果不如那些變異版，但只要手法夠快，完全可以將滲入體內的魔氣抑制住。

之後再用其他草藥做輔助治療，也能達到痊愈的效果。

除了治療的時間被拉長了，並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因為大面積開采礦脈，普通的元素伴生花已經很少見了。”她將草稿遞給男人，鄭重道，“你知道我光是培育這五株就用了多少魔法結晶嗎？要是它的需求變大，結晶礦一定會被過度開采……那弗朗斯大陸的未來就是另一個南大陸。”

六大陸中第二大的南大陸，曾經也是一片富饒的土地。

可在莫丹人和矮人族發現其地下有大量魔法結晶礦後，各個勢力瘋狂湧入，幾乎挖空整塊大陸下的礦脈。

當理智的人發現異常時已經晚了，也無力阻止瘋狂的同胞，最後導南大陸變成了一片種什麽都很難長活的荒漠。

男人沈吟半晌，板著臉點點頭：“你說得對。”

他又從中抽出幾張，撕碎後揮到半空。

樹下的“少年”仰望著碎紙屑被風吹散，這才收回目光，看向男人：“我該走了。”

“柯裏弗”很驚訝：“走？你要去哪兒？”

“我不屬於這裏。”

“少年”搖搖頭，向男人伸出手：“你的旅途……到此為止了嗎？”

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

他伸出手，看了看不再光滑的手背，想起照鏡子時發現的幾根白發……

擡頭，又看了看外貌與過去相差無幾的精靈，沒有立刻應聲。

沈默片刻後，男人笑了起來：“看來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了。”

“大概吧。”

“少年”了然地放下手，對他笑了笑。

她拿起那把做工粗糙的豎琴，隨意在上面撥弄了兩下：“做詩人還挺有意思的……這個就送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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