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致逝去的時光——

漆黑的舞臺上傳出輕盈的琴聲。

音符似水滴滴落的聲音, 震顫的尾音像無形的手，在心湖撩出圈圈漣漪。

從高到低，又從低到高……反覆輪轉的曲調將聽眾引入未知的幻境。

“我時常回憶起那時的時光——”

“褪色的記憶被暖光籠罩……誘惑我伸出手, 將它們一一接住……”

微啞的男音在黑暗中響起, 隨著琴聲低吟出聲。

“清澈見底的溪水映出你我年輕的面龐——”

“偶爾發現的花朵，垂落到地面的樹藤……都讓我們如此歡喜……”

“陽光公平地灑落在每個人的肩頭……頭戴水之女神的祝福，我們踏著彼此的影子在花海起舞……”

一道暖光打到舞臺的正中心。

光圈內是鋪滿繁花的草地，圓圈之外卻是純然的黑色。

坎蒂絲就那樣站在正中間。

她雙手空空，尷尬地站在舞臺的正中央。

艾伯和娜娜正站在舞臺後，再加上立在他們身後的路西恩, 目前是這場荒唐劇目唯三的觀眾。

“剛剛那人說……真的可信嗎？”娜娜面露古怪地看向舞臺的角落, 視線落在那個隱在黑暗中的人影, “陪他演一場戲就能把大主教還回來？”

艾伯搖搖頭, 他也不明白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

路西恩就喜歡湊這樣的熱鬧, 但坎蒂絲從一開始就滿臉拒絕。

不知那個詩人對她說了句什麽，居然讓她點頭了。

舞臺上的少女擡起頭，從上照下的燈光真如同陽光一般，刺得她擡手遮擋。

突然，黑暗中伸出兩只白皙的手臂，一人一邊牽起坎蒂絲的雙手。

“讚美偉大的阿奎亞，給予我們探尋知識的雙手——”

“讚美偉大的阿奎亞, 給予我們尋找真理的眼睛——”

“讚美偉大的阿奎亞，給予我們探索世界的雙腿——”

坐在角落裏的詩人還在彈唱, 可她已經逐漸聽不清琴聲了。取而代之的是耳畔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合唱。

坎蒂絲被左右兩股力道牽引著, 開始在舞臺中央轉圈。

他們越轉越快，腳下的光圈也越變越大，更多的景色呈現在坎蒂絲的眼前。

她低下頭, 發現身上的衣服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腳下的影子也逐漸變形。整個人的身形變得纖細修長，耳朵也變成了尖耳。

耳邊是琴弦被撥動的聲音，腦海裏似乎有什麽正在被逐漸模糊……這種感覺她曾經經歷過。

在進入「白銀畫框」的時候，她一開始扮演了小時候的自己，期間也被抹去了一部分的記憶。

但這次的感覺與那次不太一樣。

安奈牙的琴聲並沒有掩蓋太多東西，更像是往她的腦海裏增添了一些必要的常識，緩緩引導著她的認知。

牽引雙手的力道松開，同伴們嬉笑著離開，留下她一人站在花田中。

“路路阿裏！”看不清五官的女性向她揮手，“別忘了明天要早點到教室哦！”

坎蒂絲楞楞地跟她招手，嘴裏不自覺地回道：“明天見……”

搖晃的手頓住，她看向自己的雙手。

十指纖細修長，皮膚細膩白皙地像象牙。沒有老繭也沒有一處傷口……

這不是她的手。

一個模糊的想法在腦中閃現一瞬，又被琴音掩蓋。

鼻尖充滿草葉的清香，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在積雨雲的襯托下顯得離地面更遠了。

她抱著過於纖瘦的肩膀，遲疑著走到小溪邊。

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熟悉的面龐。

臉還是她的臉，可……

她摸摸自己的尖耳和短到齊耳的發梢，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在她發現自己的胸變得一馬平川時達到了頂峰。

雙手放到胸口，向下一滑。

手掌劃過順滑的布料，沒有任何阻礙地到達平坦的小腹。

精靈形態的坎蒂絲雙眼睜大，忍不住又往下探了些……

………………

…………很好，轉了兩圈，連性別都變了……

坎蒂絲搖搖頭，試圖讓模糊的記憶變清晰。可換來的卻是耳邊的琴音又重了幾分，再次幹涉了她的認知。

她，亦或者是他，名叫路路阿裏，是一名在藏書館學習的普通的精靈少年。

腦中的設定穩定下來，坎蒂絲仰面躺倒在花田中。

藍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低著頭，隨著微風的節奏點著“少年”的鼻尖。

黃色的鳳尾蝶煽動翅膀，從她眼前緩緩飛過。

坎蒂絲伸出左手，蝴蝶居然就那樣停駐在她的指尖。

暖風總會帶給人舒適的麻痹感，躺在花海中的“少年”沒有任何煩惱。

這是平凡的一天。

是與往日一般的，在平常不過的一天。

精靈揮揮手趕走蝴蝶，雙手交叉著踮起後腦。

創世節的假期已經結束，明天開始又要開始上課了。

坎蒂絲抑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嘆息，卻又在心中忍不住期待起來。

新年的起始總讓人期待，期待著新的邂逅……

風的力道突然變大，隨著一聲低沈的吼聲，巨大的陰影快速劃過大地。

似乎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滴在臉上，將坎蒂絲從昏昏入睡的狀態中抽離。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抹了把左臉。

粘稠的手感讓她的動作有些遲疑，手指上那抹刺目的顏色更是讓人心臟狂跳。

坎蒂絲當即站起身，朝剛剛飛過的巨型動物看去。

那是一只……龍？

它的悲鳴讓萬物為之震動，背部似乎插著無數長柄的武器……以及，一個人？

巨龍帶著一身難以治愈的傷口飛向遠方，腥臭的血液不停向大地滴落。

而它飛往的方向是…………

***

“血色的雙翼，將天空遮蔽。”

“它是一切的終點，亦是一切的起點。”

“聖潔的鎖鏈被愚民斬斷，黑色的血液是對殺戮者的詛咒……”

白皙的手指在琴弦間跳躍，男人坐在黑暗中，低沈的聲音隨著琴聲緩緩吟唱著。

“不祥的顏色擴張著領土，侵蝕生者。”

劇痛從手掌和臉頰開始擴散，坎蒂絲忍不住捂著臉蹲下身。

她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像是無數只細小的蟲子從毛孔侵入身體，不停往深處拱鉆……

“草木失去生機，大地吐出毒物……”

詩人仰起頭，雙目輕輕閉合。

“「桑納多斯」（亡者的國度）的大門在「伊安尼希」（生者的國度）打開。”

坎蒂絲跪倒在地，疼痛迫使她將身體蜷縮成一團。

鼻尖傳來奇怪的味道，似是焦炭或是腐蝕產生的煙味。

她強撐起身體，艱難地擡頭四望。

鮮血滴落的地方都變成漆黑一片，藍紫色的花海中出現一塊塊缺口。

焦黑的大地泛起詭異的綠色泡泡，散發著一陣又一陣的惡臭。

…………是毒氣！

直覺讓坎蒂絲第一時間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溪邊跑去。

然而，溪水已不像方才那般清澈。

濃黑的的液體從岸邊滲入小溪，一條條銀魚翻起肚皮。

坎蒂絲在溪水徹底變黑前跨到對岸，喘息著倒在安全的草地上。

她不禁向巨龍消失的方向看去……

“天之國啊……天之國…………”

“一度為神明的居所，如今卻淪成爭奪的交點……”

“終結之龍墜落其上，守護之鏈徹底斷裂。”

世界的中心，天之國的方向升起一束黑光。

黑光的速度極快，幾乎在瞬間穿過雲霄，並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外擴張。

一陣陣沖擊波將一切卷起、掀翻。

周圍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尖叫聲。樹木被連根拔起，帶著泥土和巖石向外翻去。

坎蒂絲也被波及。整個人翻滾了好幾圈，後背撞上樹幹才停下。

連番的遭遇讓精靈羸弱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

“少年”雙膝跪地，單手撐住地面開始幹嘔。

強風吹得眼角流出生理淚，幾乎無法睜開眼。

精靈艱難地仰起頭，看向變色的天空…………

“黑色的光柱沖破地之井，獲得自由的惡魔發出輕蔑的笑聲……”

“那一天……那一天…………所有人都在仰望……”

安奈牙睜開眼。雙眼望向潔白的穹頂，平靜地吟唱著。

“仰望著……世界崩壞的瞬間…………”

***

艾伯和娜娜緹婭驚訝地睜大眼。

他們能聽到詩人的吟唱，也大概能猜出他在講什麽。

大崩壞，那個在二百年前降臨的災禍，六大陸的噩夢……

但他們驚訝的地方並不在這裏。

艾伯暗自咽下一口唾液，幹笑兩聲：“坎蒂絲……還挺有演戲天賦的哈……”

娜娜看著剛剛做了兩個後翻滾，又擺出一副痛苦姿態的坎蒂絲，佩服地點點頭。

在他們眼裏，舞臺與最開始並沒有什麽區別。頂多是之前的光圈擴大到了整個舞臺。

兩人扒拉著後臺的幕布，嘀嘀咕咕地討論起詩人安奈牙的故事。

“這麽說……他居然是二百多年前的人？”艾伯看向陰影中詩人的背影，“那他多大了？至少二百多歲吧？”

娜娜緹婭抓緊幕布：“不止吧。聽說那時候的藏書館還很難進，應該至少三百歲……”

艾伯嘆口氣，又興奮起來：“你說他會不會見過勇者伊裏歐斯？”畢竟是同時代的人呢！

“這麽感興趣，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熟悉的笑音在身後響起。

後背突然傳來一股大力。兩人沒有任何準備，一腳踏上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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