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無聲地破裂了。

路西恩難得有些呆楞地站在原地, 任由坎蒂絲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我只知道菲可以變成樹變成屋子……怎麽就沒想到能變成人呢！”

“我記得你從來沒剃過胡子……但第一次見面時你明明還留著那麽多胡子，還擋得看不清臉。”坎蒂絲握住他的臉頰往下拽，“所以菲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外表嗎？可以完全變成另一張臉？還是連生物的新陳代謝都能模擬出來？”

說罷, 竟伸手去揪路西恩的頭發。

圍觀群眾都驚呆了, 齊齊向後倒退一步。

路西恩垂眼註視著少女先試探著捏起一縷，發現頭皮有被拉起的弧度後輕輕拔起一根頭發。

“哇……”坎蒂絲抻了抻發絲，又仔細觀察根部的毛囊，驚嘆道，“太厲害了吧！你們可以模擬人類到這個地步嗎？”

路西恩沒說什麽，只是笑著把頭發拿回來, 一撚。

鉑金色的發絲化成一縷白光重新回到頭上, 惹得坎蒂絲又發出一聲驚嘆。

“對這位大人來說當然算不上什麽, 那可是……”長發侍女忍不住插嘴, 被站在一邊帕帕拉爾警告地瞪了一眼才閉了嘴。

坎蒂絲並沒有在意她的話, 思緒反而飄到了其他地方。

“所以，你其實根本不用吃飯吧？！”她再次揪住男人的衣領，深吸一口氣，“我就說一般人怎麽能那麽能吃！”

路西恩被她拽著踉蹌了一步，哭笑不得地舉起雙手：“哎呀，這個還是需要的。”

見坎蒂絲還是狐疑地瞇起眼，他急忙解釋：“我現在只恢覆了五分之二, 連一半力量都使不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類吃飯和呼吸都能補充一定的魔力消耗。可弗朗斯大陸上魔力稀薄，我要盡快補充魔力就只能選擇前者了。”他突然可憐巴巴地垂下眼, “出於某些原因, 我還不能變成別的形態……就多吃了一點點。”

路西恩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段距離，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坎蒂絲：“我計算過我們的旅費，不會出問題的……”

他本來就有一雙微微下垂的眼角, 光是這樣微微睜大眼就給人一種無辜又無助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心軟。

顯然，坎蒂絲很吃這一套。

觸及到濕漉漉的狗狗眼，質問的表情瞬間弱了大半。

“算了……反正吃掉的東西也回不來了。”她悶悶收回手，擼了下自己的劉海，“就這樣吧，你以後註意點。”

“嗯。”

路西恩滿足地瞇起眼，屁顛顛地為她撿起木杖。

帕帕拉爾見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和解，心裏也松了口氣。

趁沒人說話的時候上前兩步，恭敬道：“賢者大人，如果您有時間，是否要與潘夫人一起去墓園看看？”

路西恩回過頭：“墓園？”

帕帕拉爾：“是，潘夫人想給西西裏婭大人掃墓……”

“哦——”路西恩拉長聲音，餘光掃過娜娜緹婭的方向，揚起一個壞笑，“難得回來一趟，是要去看看故人。”

坎蒂絲就看不慣路西恩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

可現在也不能不給他面子，暗暗踢了腳當做警告。

一直在關註賢者大人的兩名侍女：…………

兩名侍女默默扭頭看天，窗外的太陽真不錯。

眾人簡單收拾好儀容，便在帕帕拉爾的帶領下走出木屋。

坎蒂絲習慣性地張望一圈，不由有些驚訝。

比起喜愛建造高墻城堡的莫丹人聚落，這個建在森林中的村子可以稱得上簡陋。

走出木屋是一片像是廣場的空地，中央立著一尊青石雕刻而成的女神像。

底座旁堆著各式各樣的新鮮花束，也有人跪在女神像下祈禱。

按照雕像上的特徽推測，這應當就是水神阿奎亞。

他們剛剛呆過的木屋居然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大房子，起碼有五六個房間，而且是建在地面上的。

而這裏的居民似乎更喜歡在樹上居住，更多的大小不一的樹屋，且相互的間隔也不近，有種微妙的疏遠感。

艾伯拍拍娜娜緹婭的肩膀：“你們村的首領就是那個老婆婆吧？她就是潘夫人？”

娜娜緹婭有些不爽地將腳邊的小石子踢遠，嘴上卻還是盡心解釋：“我們精靈沒有首領這個概念，大家都是各過各的。”

“不過厲害的人會被選進神廟，每個村落裏會常駐一名祭司，負責主次日常祈禱和節日典禮。”她指向帕帕拉爾和那兩名白裙侍女，“潘夫人是神廟派來的祭司，那兩位是她從神廟帶來的侍女，帕帕拉爾先生則是她選中的接班人……”

坎蒂絲也放慢腳步，跟在一旁聽娜娜講述這裏的風俗。

精靈族似乎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冷漠，也沒有那麽多階級觀念。

大概是因為整體人口較少，出生率又在年年下降，近五十年出生的小孩都會在懂事後被送到藏書館，由專門的老師傳授知識。

水神廟大概是精靈族唯一的一道強制約束。

從拂曉時代流傳下的律令不允許他們對同族下殺手，所以違抗神廟的人最多會被處以終身□□，或者做一些極度危險的任務來減輕□□的時長。

“大主教沒有固定的居所，據說他經常在西大陸各處巡視。”娜娜緹婭扒拉了下手指，“上次他來這裏視察是六七年前的事，估計短時間不會回來了……”

坎蒂絲其實對那個遺跡更感興趣：“那你現在住在哪兒？我沒看到這附近有湖啊？”

娜娜緹婭指了個方向：“往西走半個小時就到了，大概算在村子的邊緣吧。”

幾人就這樣聊著，很快走到他們的目的地——埋葬西西裏婭·潘的墓園。

墓園的最深處，接近邊緣的地方有一塊不起眼的小墓碑。

潘夫人站在墓碑前，扶著墓碑緩緩坐下。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老婦人只輕輕嘆了口氣：“也許您已經不記得了，可我曾經見過您兩次……加上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她回過頭：“但每次見到您，您都用著不同的名字……我有些搞不懂您想做什麽。”

路西恩越過她，直直看向老婦身後的墓碑。

墓碑上只有一行簡單的墓志銘：

「願你得到期望中的安寧」

“確實不記得了。”路西恩收回視線，對老婦彎彎嘴角，“但我很好奇，你明明只有二百多歲，怎麽就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樣？”

坎蒂絲聽到“只有二百多歲”時抽了抽嘴角，在心裏感慨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而站在她身前的侍女卻齊齊變了臉色。長發侍女差點要沖上前，被短發的侍女攔住，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動。

潘夫人並沒有被激怒。反而板起臉，看向這位似乎對一切都毫不關心的男人：“因為我曾經進入了無盡之海的深處。”

路西恩的眼神驟然變了，脊背慢慢挺直：“那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可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你們隱藏了什麽。”老婦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幹枯的手指指向墓碑，“這是姐姐去世前，親自要求刻上的墓志銘……這不是我為姐姐獻上的祝福，是她留給某人的話。”

她的眼睛已經不能直視太強烈的日光，渾濁的眼中泛起淚水：“是您嗎……姐姐至死都不肯跟我解釋您為什麽要假扮成伊裏歐斯，還要將那個人的事跡大肆宣揚，讓那些愚蠢的莫丹人相信……”

“轟————！”

墓碑突然被數道風刃擊中，瞬間向四周崩裂開。

“潘夫人！”

兩名侍女上前抱住老婦的身體，用自己的後背阻擋了一部分傷害。

帕帕拉爾白著臉站到他們之間，艱難地乞求道：“請您寬恕……”

“回來的，是伊裏歐斯。”

路西恩收回手，臉上完全看不到一絲表情，冷冰冰地掃過在場的幾人：“回來的只能是伊裏歐斯，明白嗎？”

雖然是疑問的語句，可是人都能聽出其中的威脅。

尤其是艾伯，接連的沖擊幾乎可以把他的三觀震碎重組。

可也許是多年在生死線上徘徊積攢出了經驗，他再震驚也沒多嘴，老老實實站在後面當背景板。

“您太過分了！”

長發侍女抱著老婦的身體，憤然擡頭：“就算您對潘夫人不滿，也不該毀掉西西裏婭大人的墓碑！她可是您曾經的同伴啊！”

短發侍女想阻止都來不及，只能繼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潘夫人。

路西恩不屑地輕呵一聲，轉身就走。

“一座空墳而已，砸了就砸了。”

他走的幹脆利落，留下的話倒是把在場幾人砸懵了。

坎蒂絲看到帕帕拉爾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急忙拉起艾伯，轉身就跑。

不管是什麽身份，路西恩這個惹禍精始終不會停止在作死的道路上狂奔……

他是爽了，他們這些同行的人卻是什麽都沒幹就領了個共犯的帽子。

為了不被遷怒，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好。

娜娜緹婭看看兩頭，最後還是選擇跟上坎蒂絲那邊，一起走出墓園。

“……雖然那是個空墳，但你也不能說炸就炸啊。”坎蒂絲小跑到路西恩身邊，苦口婆心地勸道，“我們還在人家的地盤上，不能做這麽得罪人的事……”

路西恩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

坎蒂絲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

雖說是自己建議他不想笑的時候不笑……可這真不笑了還確實挺嚇人的。

“我傷心了。”

還沒等坎蒂絲回話，就見這人隨地一躺，在眾人震驚的目光裏隨地打了個滾，最後攤開四肢：“需要坎坎的安慰才能起來。”

坎蒂絲：…………

坎蒂絲看他滾了一身的土，忍著脾氣蹲下身：“你要什麽安慰？”

路西恩：“親親抱抱舉高高。”

“哦。”坎蒂絲點點頭，站起身拍拍塵土，擡步就走，“那你還是傷心著吧。”

她，坎蒂絲·奈默，就算餓死，從這裏跳下去，也不會親一個隨地打滾的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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