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操控魔力粒子的人是更高等的人類, 與魔力粒子的親和力越高便是越接近神明。

這是幾乎是六大陸都認可的說法，漸漸變成一個常識。

西西裏婭的一番話完全顛覆了娜娜緹婭的認知。

娜娜不想當別人口中的廢物，可她沒有太多選擇。

因此, 就算這個說法聽上去就像騙人的, 她還是不甘心地抓住了這條蜘蛛絲。

當娜娜緹婭以樹枝做劍，在森林裏不斷練習時，所有人都以為她腦子出了問題。

她也曾帶著自己的母親來到湖邊，可除了她，就連西西裏婭的親妹妹也見不到那抹游魂的影子。

偏偏能看到西西裏婭的只有娜娜，是沒有任何魔法親和力的娜娜緹婭。

所有人都斥責她, 甚至有人說她已經瘋了。

到最後, 她的母親徹底放棄她, 娜娜也不對母親抱有期待, 獨自一人在那片湖邊搭了個樹屋。

“西西姨媽只有在每個月的繁星夜才會出現。”娜娜緹婭解釋道, “她說過，她只是一絲西西裏婭殘留在遺跡裏的一抹意識，不知道怎麽就漏出來了……”

坎蒂絲：…………

這“漏”字就用的很靈性，顯然那個遺跡裏是有點什麽。

果不其然，娜娜緹婭終於說到了重點。

“大約兩個月前，我記得那也是一個繁星夜。我像往常那樣坐在湖邊跟姨母聊天，結果後半夜發生了強烈的地震！”她靠近坎蒂絲, 壓低聲音道，“姨母的表情突然變了。她告訴我這顆貓眼石的位置, 讓我用它去尋找賢者大人……”

坎蒂絲在心裏推算了一下時間, 有些驚訝地睜大眼：“……地震？”

兩個月前的繁星夜，正是她第一次進入英雄之墓的時候。

坎蒂絲還記得，那天晚上她被瘋癲狀態的路西恩帶進英雄之墓。

那時她為了做任務, 打開墓室最中央的黑鐵棺材，並觸摸到裏面的巨型水晶……

然後，就地震了。

她連著棺材一起摔倒在地，封印水晶也磕到地上摔了個粉碎，露出裏面那顆不祥的紅色寶石……

想到東弗朗斯大陸與西大陸之間的距離，她的心也跟著往下沈。

那應該不是場普通的地震……

娜娜緹婭只當她是在催促自己說下去，加快語速低聲道：“地震後，那片湖的湖水在一夜間消失，原本淹沒在湖水中的遺跡完全露出來了！”

坎蒂絲看向娜娜淡綠的眼睛：“我猜你一定進去過。”

“當然，發生這麽大的事我肯定不能當做沒看見。”娜娜緹婭攤攤手，眼角微微向下耷，“可不但我進不去，連帕帕拉爾先生也對那扇奇怪的門沒辦法……他可是年輕一輩裏魔法親和力最高的一個。”

這熟悉的感覺讓坎蒂絲的心臟開始狂跳：“那扇門……你見過嗎？”

反正現在賢者大人回來了，他們早晚都要去那裏看看。娜娜緹婭便爽快承認：“見過，我還是第一個見到的呢。”

“那是一道石門，頂部是半圓形的。”她有些興奮地用手比劃出拱形，“石門的最上面還有一串浮雕，是五只……”

“是五只睜開的眼睛。”

坎蒂絲和娜娜緹婭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說出相同的答案。

娜娜緹婭有些驚疑不定地看向她：“你……你怎麽會知道？”

艾伯也聽坎蒂絲說過英雄之墓中的場景，不禁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之前他還不太相信英雄之墓有五個，現在卻不得不信了。

坎蒂絲的神情比兩人淡定多了，只是沈默地垂下眼簾。

“因為我曾經見過。”她抿抿嘴，“在東弗朗斯大陸的雪原下。”

前方的人群齊齊停住腳步，他們走到一處比較平坦的空地上。

為首的男性精靈先將有些松軟的土地變硬，然後拿出材料，帶領其他人一起繪制傳送法陣。

傳送法陣的消耗極大，坎蒂絲以前只在書上看過其中的原理和基礎術式，並沒有見過實操。

她小跑著湊到一旁圍觀，手有些癢地想要記錄。

但坎蒂絲也清楚精靈族對莫丹人的防備，只能站在一邊眼巴巴地圍觀。

可越看她越覺得不對勁，數了數放置在法陣各處的魔法結晶少得可憐。

她有些狐疑地用木杖戳戳路西恩，小聲問道：“我們這麽多人，這些魔法結晶不夠吧……”

路西恩還沒回答，蹲在地上布置法陣的暴躁少年擡起頭，呵呵道：“你以為這裏是弗朗斯大陸嗎？真是個……唔！”

斯文的男性精靈收回法杖，對熊弟弟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才帶著歉意地對坎蒂絲解釋道：“西大陸上的魔力粒子很充足。我們不需要那麽多魔法結晶，只需要充分利用周圍的魔力粒子就好。”

他的法杖指向巨大法陣的四角：“這些都是自動抽取四周魔力粒子的法陣。”

坎蒂絲看到那些畫到一半的法陣恍然點頭。

她之前自己改的自熱小鬥篷裏也有類似的圖案，但明顯眼前這個更覆雜。

幾人一起繪制，占地面積極大的傳送法陣終於布置好。

為首的男性精靈帶領大家進入法陣，再次確定沒有任何紕漏後才高舉起法杖，閃著微光的杖尾向陣中心一戳。

黑色的墨痕在未知力量的沖擊下迸發出白光，轉瞬便將陣中的數人吞沒。

強光消失，陣中的人影也悉數不見。

但空地上的陣法並沒有因此停止流動，光流自動匯聚中心部分，順著軌道將圓圈閉合。

最後，“砰——”地一聲炸開。

所有的痕跡盡數消失，空地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土坑。

***

坎蒂絲上一秒還跟著路西恩站在人群中心，下一秒就被法陣發出的強光閃瞎了眼，同時出現劇烈的失重感。

她以為這是傳送法陣的副作用，過幾秒就完事了。

可她在心裏默數了十幾個數，那種瘋狂下墜的失重感不但沒有消失，還越來越嚴重。

閉著眼也能感覺到外界的強光，坎蒂絲非常努力，也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

睜開眼，坎蒂絲幾乎被眼前的一幕嚇到失聲。

她確實在下墜，而且是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下墜。

四周空無一物，她身處在一個過分明亮的潔白空間。

而她之所以知道自己在向下墜落，除了失重的感覺，還因為她眼前飛快略過一幕幕陌生的畫面。

四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女坐在河邊，白色的光球停駐在纖細的指尖；頭戴花冠的少女在花海裏互相追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赤著上身的巨人將黃金鑄成的雕像拉入神廟，眾人齊齊跪到在金像的腳邊……

當然，這裏並不都是美好的場景，其中也摻雜著令人恐懼的畫面。

巨大的閃電撕裂天穹，高不可攀的高塔向地面墜落；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痛苦地在地上掙紮，最後從口中吐出一股漆黑的氣體；渾身是血的人們狂笑著，用鮮紅的長劍割下巨龍的頭顱……

伴隨著坎蒂絲越落越深，伴隨著畫面出現的雜音也越來越清晰。

她痛苦地捂住雙耳，卻還瞇著眼努力看清那些快速劃過的場景。

突然，她看到一個女人。

暴風雨中，女人身形狼狽地跑出村子，雨水與狂風無情地拍擊在她的臉上。

她懷裏抱著一個嬰兒，直直栽倒在一口水井旁。

“女神啊……偉大的大地女神，為什麽您要如此殘忍！”女人不顧腿上的劃傷，膝行到石井邊放聲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剛剛才帶著您的祝福，降臨在這個世界……為什麽又要將他從我的身邊奪走！”

她的聲音淒厲又尖銳。即使捂住雙耳，坎蒂絲也能非常清晰地聽到，不免被她的情緒影響。

坎蒂絲隱約覺得這個女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就算是如此響亮的聲音也轉瞬即逝，逐漸被其他聲音取代。

“請不要哭泣，我很幸福……”

有人伸出染血的手，為他人拭去一滴淚。

“對不起，我不得不這麽做……我不能沒有你……”

有人匍匐在地，艱難地向前爬行。

“……我願意獻上我的靈魂……”

有人在絕望中祈禱。

“不要害怕，勝利就在前方！”

有人在嘶吼。

“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一條所有人都滿意的出路！”

有人在爭辯。

“那是爺爺的東西，你們不能使用它！”

有人在阻攔。

“爸爸……我…好難受……”

有人在哭泣。

“為了我們光輝的未來！向前進發——！”

有人在振臂高呼。

“請不要哭泣，美麗的小姐。不如讓我為你獻上一曲吧？”

有人在歌唱。

“我要守在這裏，直到永遠。”

有人露出悲傷又滿足的神情。

“請找到我……”

有人在哀求。

“我，並不後悔。”

有人露出笑容。

沈痛的懺悔聲，刺耳的尖叫聲，爽朗的大笑聲，無可奈何的嘆息聲，優雅地勸說聲，痛苦的求救聲，鎮定的訴說聲……

無數聲音相互疊加、糅雜在一起，像利刃順著耳道鉆進腦殼，將她的腦子絞地一團糟。

坎蒂絲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她終於受不住這樣的折磨，捂著腦袋緊閉上雙眼。

煩躁，是無法抑制的煩躁。

煩躁到她想把周圍的一切撕碎……

“坎蒂絲！”

冰涼的觸感扣住她的手腕，一股大力將她拽離無盡的漩渦。

一滴冷汗滑落臉頰，坎蒂絲猛地睜開眼。

沈靜的淺灰色眼眸閃著微光，倒映出少女驚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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