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擡起頭, 看向不遠處對峙的兩人。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坎蒂絲用這樣的音調說話。

少女的聲音低沈到有些可怕。

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就算猩紅的巖漿還沒有迸發出來，也能感受到周圍的低氣壓, 傳遞出一個明確的信息。

坎蒂絲很生氣, 非常生氣。

雖然看起來還保有理智，卻像根緊繃到極限的弦，只要再受到一點刺激就會徹底斷開。

維芙達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猛地擡頭看向天花板。

不光是天花板上的巨型畫框，整個空間都在崩塌！

“你瘋了？！”女孩忍不住尖叫起來，“快停下！！”

她對小醜、稻草人和隱匿在陰影裏的鐵皮騎士發出命令, 齊齊向坎蒂絲發起攻擊。

可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人偶”, 突然變得卡頓起來。

他們經過維芙達的改造, 現在也屬於“畫”的一部分, 因此也受到了波及。

維芙達從小醜先生的臂彎裏摔到地上, 一顆彩色小球還砸到了她的頭。

女孩不可思議地撐起身子，楞楞擡頭看向他。

小醜的手臂開始斷裂，裂口逐漸擴大，然後化成金色的光塵。

不但是他，周圍的一切也是一樣。

漆黑的墻壁在被一點點溶解，堆積在墻角的玩具也逐漸消失。

整個空間裏的事物都化成光粒，如流水般向畫框聚攏。

原本鑲在天花板上的巨大畫框逐漸變成正常的大小, 慢慢飄到坎蒂絲面前。

坎蒂絲的眼中，白銀畫框裏的金色長方體越來越耀眼, 就要將整個畫框的輪廓吞沒……

“不可以！！”

啪————！

所有的光塵突然被打散。

消散的光芒中, 女孩抱著畫框坐在地上，原本整潔的發型也變得亂糟糟的。雙眼含淚，狠狠看向坎蒂絲。

“這是爸爸給我的東西, 你們別想拿走！”

坎蒂絲觸及到她狠厲的眼神依然不為所動。

甚至還將拿著封印之書的左手擡高了一些，似乎是要跟她硬碰硬了。

鐺————

一聲清脆的響動將二人的註意力都吸引過去。

“不要忘記你來這裏的目的，坎蒂絲。”

紅色的綢布順著扶手滑落到地上，男人的背後是沒有完全坍塌的空間，紅黑相間的磚塊神奇地漂浮在半空。

路西恩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茶，隨即露出被惡心到的表情。

他一邊臉色發青地呸呸往地上吐，一邊還在逼逼賴賴：“什麽玩意，居然是顏料味的！”

坎蒂絲：…………

非常神奇的，她發熱的大腦終於降了幾度。

“你不是為了跟人打架才進來的吧？”路西恩隨手將茶杯扔到身後，身體靠著扶手一歪，悠哉地翹起二郎腿，“別忘了你最初的目的。”

“永遠不要停止思考，坎蒂絲。”

在這個破敗的空間裏，路西恩的聲音非常有穿透性。

坎蒂絲像是當頭被澆了一桶冰水，發熱的大腦徹底清醒。

思維回到現實，她終於正視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頓時有些後怕。

她和路西恩，還有那七個普通人的靈魂還在這個特殊的空間裏，而這個空間也是“書頁”的一部分。

如果她剛剛頭腦一熱，強行將“書頁”收回，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

此時此刻，這裏如同一個被吃掉一半的糖果屋。

地面有裂縫，四面墻塌了兩面，天花板上也留下一個不規則的大洞。

由於墻壁消失了一部分，那些掛在墻上的畫框失去看支撐，開始和一些碎磚一起漂浮在半空。

外面則是黑漆漆的，滿是流動的混沌煙霧。

而最糟糕的，莫過於眼前瞪著她的女孩。

維芙達的周身不斷散發出一股黑氣，逐漸將銀白的畫框吞噬，幾乎要把它染成黑色。

坎蒂絲突然覺得十分眼熟……類似的場景她曾經見過！

在黃金島的石廟地下，那口廢棄的枯井上，手持黃金天平的埃克西也是這樣的狀態。

坎蒂絲當時還只能在路西恩的幫助下才能看到他。可她清楚地記著，埃克西手裏的天平一開始是黑色的。

因為黑色的部分逐漸脫落，露出金色部分的場面十分震撼，所以她一直沒有忘記。

而此時的情況恰恰相反。

女孩身上的黑氣越來越多，隱隱有向外擴張的意思。

不久前剛經歷過王都那檔子事，坎蒂絲能完全確定那些蠢蠢欲動的黑氣就是是魔氣。

它們是“惡意”的具象，也是惡魔力量的來源……

她看向愈加戒備的女孩，緊緊抿起嘴。

因為自己想要收回畫框（書頁），所以她才會產生如此巨大的惡意嗎……

“維芙達，我們好好談談。”坎蒂絲呼出一口氣，將封印之書收回，“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把那麽多人抓進來？”

她指向已經無法動彈的幾人。

小醜、稻草人、鐵皮騎士……還有放在墻角的幾個大玩偶。他們倒在地上，身體的一部分像是褪色般恢覆了原樣。

“那位是星幣大飯店的領班吧？我曾經見過他一面。”坎蒂絲著重指向露出半個腦袋的“稻草人”，“我不覺得你跟他能有什麽恩怨。”

見她收回封印之書，維芙達的肩膀也放松了一點。但她的雙手依然緊緊抱著畫框。

“都是他們不好！外面的壞人殺死了爸爸，現在又想抓住維芙達！”女孩瞪著大眼睛，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他們不懷好意，維芙達當然要給他們一點教訓！”

坎蒂絲一剎那被噎住，卻又繼續問道：“那你為什麽要抓小菲利普先生？他並沒做什麽吧？”

女孩像是迷茫了一瞬，這才明白她所說的“小菲利普”是誰，頓時更加火大。

“都是你們！你們明明知道維芙達要抓他還沖出來礙事！”女孩咬牙啟齒道，“那個人打傷了爸爸！維芙達要把他撕成碎片！”

坎蒂絲頓了頓，面色覆雜地解釋道：“你會不會搞錯了？小菲利普先生今年不到四十歲，而你父親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了……”

“不是他也是跟他有關的人！”

維芙達突然拔高聲音，不依不饒道：“他們長得那麽像，不是兄弟就是父子！父債子償，我找他報仇有什麽錯？！”

坎蒂絲：…………

坎蒂絲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腦殼有點疼。

原本以為是畫裏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一樣之類的理由，維芙達並不知道外面已經過去了三十年，從而產生誤會什麽的……

鬧了半天，這也是個不講道理的熊孩子。

“不是這樣的……”

一道弱弱的聲音從墻後傳來，看沒等坎蒂絲看清，一只金毛猴就躥到了她的肩膀上。

猴子小姐顯然還有些害怕，扒著坎蒂絲的脖子只露出半張臉：“維維……”

熊孩子看到曾經背叛她的夥伴，立刻又瞪起眼：“你……”

坎蒂絲將肩頭的猴子扶好，一言不發地掏出封印之書，默默看向維芙達。

維芙達：…………

女孩看到張開的書頁，半句話卡在喉嚨裏，憋得小臉通紅也不敢繼續說了。

她重重“哼”了一聲，扭頭抱緊懷裏的畫框。

猴子小姐在坎蒂絲的眼神鼓勵下，終於鼓起勇氣，走到維芙達的面前。

“維維，我們是真的為了你好……”猴子小姐的大眼睛也濕潤了，試探地抓住維芙達皺巴巴的裙角，“你不知道……當時你的狀態有多差，就像瘋了一樣……”

“啊，那不就是她現在的狀態？”

路西恩從椅子上站起，晃晃悠悠地走到坎蒂絲身邊，對女孩和猴子輕蔑一笑：“這不就早晚的事嗎？你看看現在不還是……唔！”

坎蒂絲面無表情地收回捅向對方肚子的手肘，對猴子小姐微微頷首：“你繼續。”

猴子小姐看向呆呆望過來的維芙達，悲傷道：“費提納克斯，你的父親不是被殺死的……他是…他是自願選擇死亡……”

女孩的雙眼逐漸睜大，猛地站起身：“你騙人！！”

“爸爸怎麽會丟下我去死？”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她幾乎歇斯底裏地尖叫道，“你又在騙我……一定是你又在騙我！”

猴子小姐看到她這樣反而冷靜下來。

她緩緩直立起身，向女孩伸出手。

“費提納克斯將我們畫進畫裏，就是為了在他不在的時候，你周圍還會有人陪伴，還會露出笑容。”猴子小姐的手伸得更高了些，“我知道我說什麽你都會不信……那就來吧，我把我們的記憶交給你。”

維芙達抱著畫框，淚眼婆娑地轉過身。

她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握住了那只皺巴巴的小手。

剎那間，交握的手心迸發出耀眼的光芒，瞬時將在場的幾人籠罩。

***

彩色的泥塑猴子就放在庭院裏的欄桿上。從遠處看去，像只活靈活現的真猴子。

“說實話，我的老夥計。我每次來都會被這只猴子嚇到。”男人豪爽地笑著，上前擁抱自己的老友，“許久不見，你又畫了不少作品？”

費提納克斯平時一直沒有太多表情，只有見到朋友，臉上才會有點波動。

“如果喜歡可以拿走。”

畫師側開身，邀請好友進屋。

費提納克斯是位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尤其是在有老菲利普先生這個普通人作為參照物的情況下，簡直就是個移動的發光體。

他身材高大，皮膚白皙，五官也比莫丹人立體很多。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與莫丹人截然不同的長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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