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睜開眼, 正好對上一雙澄澈天真的藍眼睛。見他醒來還好奇地眨了眨。

眼睛的主人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臉。

路西恩習慣性地向後仰頭，卻發現自己的手腳和腰上都被綢布死死固定在椅子上, 還惡趣味的打了好幾個蝴蝶結。

他試著掙了兩下沒掙脫便不再嘗試。歪歪斜斜地靠到椅背上, 饒有興趣地看向四周。

漆黑的的房間裏，一束圓形的光束從上方落下，正好能照亮周遭三五米內的景物，其餘的部分則隱在陰影裏。

四面墻壁被塗成黑色，上面掛滿各式各樣的空白畫框。

正中間，雪白的桌布鋪在方形餐桌上。金屬的點心架上整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甜點小蛋糕。

穿著西裝的稻草人先生拿起茶壺, 正將熱氣騰騰的紅茶倒入茶杯。

視線下移, 腳下是紅黑相間的格子地板。各式各樣的玩具被隨意丟棄在角落的陰影裏。

皮球、木雕、陶瓷玩具……甚至還有一只前後搖擺的小木馬。

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 上面都有一定程度的磨損。

“看來大哥哥不討厭這裏呀。”

兩只麻花辮在空中蕩起, 女孩背著手轉了半圈, 蹦蹦跳跳走到對面的主座旁。

稻草人先生為她拉開椅子，等女孩坐好，再將椅子向前推了一下。

將女孩要吃的甜點和紅茶放好，便低頭退到陰影裏。

女孩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漂亮的藍眼睛微微彎起，饒有興趣地看向對面的男人。

“呵呵呵……歡迎來到維芙達的茶會！”女孩伸出手，開心地向路西恩發出邀請, “大哥哥是維芙達的第一位客人，想吃什麽請自便哦。”

她這麽說著, 系在路西恩雙手上的蝴蝶結也沒有松開, 紅色的綢布依然緊緊地勒著男人的手腕。

他身後適時走出一位穿著重甲的騎士。

他的裝備顯然不太適合做精細活，走起路時發出一連串叮鈴咣啷的聲音，逗得對面的女孩笑到不行。

不過笨重的騎士也完成了他的任務, 一杯溫度剛好的紅茶送到路西恩的面前。

手指點了點扶手，路西恩對女孩挑挑眉：“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第一位’客人的？”

他在“第一位”上加了重音，又看了眼一晃三擺的鐵皮騎士，明顯對她的話有所懷疑。

“你當然是第一位。”女孩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歪頭看向路西恩，“你是最特別的一個，維芙達居然沒辦法在你身上‘畫畫’，那就只能捆住你啦……”

“……哎呀，不對。”

女孩輕輕用手指掩住唇，咯咯笑起來：“那位姐姐也很特別呢，維芙達好喜歡她身上的味道。”

路西恩露出一個“你弄臟了我的耳朵”的表情，又把女孩逗笑了。

她用小銀叉挑起一小塊蛋糕，“啊嗚”一口吞下，幸福地瞇起眼。

“如果將那個姐姐吃掉，維芙達是不是就能從這裏出去了？”舌尖將唇瓣上的奶油舔凈，甜蜜的聲線也掩不住滿滿的惡意，“本質上我們是一樣的。沒道理她可以，維芙達卻不行，你說對吧？”

路西恩難得紳士地等到對面的女孩說完，才不屑地嗤笑一聲：“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要怎麽‘吃掉’她。”

他頓了頓，又嫌棄地瞥了對面一眼。

“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說話，好惡心。”路西恩撇撇嘴，實話實說，“一把年紀了，還好意思叫坎蒂絲姐姐？”

“啪、哢。”

銀質的小叉子生生斷成兩節，又被主人殘忍地扔到地上。

桌對面的女孩接過稻草人先生遞來的另一只叉子，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路西恩。

“哎呀呀……維芙達就知道大哥哥也想看。”她面上還帶著笑，可語氣僵硬地可怕，“不過不能免費給大哥哥看哦。”

路西恩抱臂向後一倚，無可無不可地“嗯”了聲。

“我們來打賭吧。”維芙達瞇起眼，“如果維芙達能吃掉姐姐，你就要允許維芙達在你身上‘畫畫’！”

路西恩聳聳肩：“好啊。”

女孩有點懵，似乎不明白他怎麽這麽好說話。

“雖然你的畫技很爛，但我的同伴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路西恩擡起頭，就見天花板上也鑲嵌著一幅巨大的畫框，緩緩勾起唇。

“別小看坎蒂絲，她可是我選中的人。”

***

坎蒂絲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奇妙的世界。

她站在一片荒野上，上方的天空同時出現了太陽和月亮。

左邊掛著太陽，明亮溫暖的朝霞將一半天空染成橙紅。

右邊掛著月亮，幽暗深沈的夜幕讓一半天空浸入黑暗。

明明是天空，最常見的藍色在這裏卻少得可憐，只有交接的地方有一片飽和度極高的寶藍色……

好吧，盯著那片藍色看久了也很精神汙染。

坎蒂絲索性低下頭，環視周邊的情況。

她跟路西恩走散了，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那位住在畫框裏的“幽靈少女”並沒有主動找上她。而是把自己投放到這個奇怪的世界裏，有種讓她自生自滅的意思。

坎蒂絲搖搖頭，更加確定這是“書頁”搞的鬼了。

她還記得路西恩說過，這次的“書頁”是刻意藏起來了，應該就在這幅畫裏的某處。

停在原地不是辦法，她要找到那個“幽靈”，或者跟路西恩匯合。

坎蒂絲走在荒野上。四周很安靜，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和呼吸聲，一點雜音都沒有。

說是在荒野，其實這裏的景色很粗糙。

有點像只鋪了大色塊的油畫。僅僅能看出地上有石塊，不遠處有小樹林之類的。

她憑自己的感覺往前走。不知不覺中，似乎是走進了一片白色的迷霧。

坎蒂絲握住腰間的匕首柄，繼續往前。

迷霧漸漸散去，前方出現了些不同的東西。

是一個小城鎮，還有不少人。

與之前的場景類似，這些人都沒有臉，是由簡單的色塊切出來的。

能大致看出他們的性別和服飾，再細的部分就看不出來了。

坎蒂絲有種自己走在油畫裏的錯覺。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有點稀奇又有點可怕。她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一些。

好在周圍的“人”也像是沒看到她這個異類，都在各幹各的。

除了看起來奇怪了些，卻像正常人一樣彼此交流。坎蒂絲甚至能從他們的肢體語言裏看出他們表達出的情緒。

沒錯，是“看出”。

因為這些人都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做出類似人的動作而已。

坎蒂絲甚至有點黑色幽默地想到，如果她問路西恩這些人為什麽不說話，那家夥一定會說：“因為他們沒有嘴。”

自己把自己逗樂了，少女緊張的心情也好轉了一些，繼續往城中走。

城門口的守衛在挨個盤問進城的人，可坎蒂絲路過時他們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剛剛只是路過了一團空氣。

坎蒂絲確認了，這裏的“人”看不見她。

走進城門，腳下是條不太平整的青石板路。

這條路一看就是平時疏於維護，剛剛路過一輛運柴火的馬車，馬車上的木頭都顛掉了幾根。

車夫自然不會註意到，似乎在搖頭晃腦地哼著歌，手裏揮舞著馬鞭往前走。

街邊的陰影裏立刻跑出幾個孩子，有的在撿掉落的木柴，有的在撿馬兒路過時留下的馬糞，忙得不亦樂乎。

眼前的場景如此熟悉，看得坎蒂絲有些楞神。

十歲前，在遇到她的養父奧布裏亞之前，她在南大陸的生活也是這樣的。

孤兒院的生活很清貧。

大概是因為沒有讚助人，後來他們所在的地區又開始打仗了。他們一直都是饑一頓飽一頓，從來沒吃飽過。

院長不喜歡他們，平時也不教他們識字念書。

她在孤兒院唯一記住的文字便是那些詭異的祈禱詞。因為它們被院長刻在了墻上，幾乎無處不在。

平時除了在孤兒院裏做雜活外，他們幾個孩子還會偷偷遛到大街上撿垃圾。

馬糞就是其中的“高級貨”。

孤兒院裏從來沒有足夠的柴火，而他們所處的城鎮早晚溫差很大。

再加上他們住的舊屋還會漏風，每每遇到刮風的晚上都會特別難熬。

這時候，馬糞的作用就來了。

院長自然不會要幾個糞球，他們就能自己攢著。等哪天晚上特別冷時，就能燒馬糞取暖。

坎蒂絲看著對面的四個孩子，有些懷念嘆口氣。

她正準備離開，卻見一人騎著快馬，飛速往孩子們的方向奔來。

坎蒂絲只覺得耳邊突然嗡鳴一聲。

她想去攔，腳底卻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走不動。

其中三個孩子反應過來了，已經迅速躲到一邊。

只有一個看起來格外瘦小的女孩，還悶頭蹲在路中間，用自制的小鏟子鏟馬糞。

馬兒離孩子越來越近，眼看馬蹄就要踏上那孩子的脊背，三人中個子最高的男孩突然扔下手裏剛撿到的木柴，飛也似地沖向蹲在路中間的孩子。

那小孩也察覺到危險，可她像是被嚇傻了，呆呆地一動不動。

直到高個子的男孩將她撲倒，兩個孩子在街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坐在馬上的男人對兩個擋路的小鬼吐了口口水，罵罵咧咧地走了。

瘦小的女孩不知所措地伸著兩只小手，一副不知該怎麽辦的樣子。男孩卻一直在捂著自己的腿。

其他兩個孩子也跑過來。

他們商量了些什麽後，一人將男孩的胳膊搭到自己的肩膀上，攙扶著他起身。另一個孩子和瘦小的女孩則負責拿剛剛收集到的所有物資。

四個孩子互相扶持著，逐漸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

坎蒂絲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到才回過神，迅速再次觀察起四周。

不到十米的城墻，不平整的青石板路，遠處的鐘樓缺了個角……還有剛剛那四個孩子……

眼前的場景與模糊的記憶重合，坎蒂絲擡腿就往孩子消失的方向跑。

年幼時，她有一次差點被馬踩死，是孤兒院裏最大的一個孩子救了她。

那個看不清臉的瘦弱女孩，分明就是當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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