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對此一無所覺, 正蹲在地上單手捧著書，看得聚精會神。

坎蒂絲連話都來不及說，就眼睜睜看著那男孩撞到學者的身上。

“啊！”

學者和書攤老板齊齊驚呼出聲。

學者原本是可以松開書冊, 直接用右手撐住地面就能穩住身體。

然而, 他卻選擇將書高高舉起，用自己的肉|體迎接大地。

坎蒂絲目瞪口呆。

這位的條件反射是不是點錯了位置？

“對、對不起……”

男孩也沒想到會把他撞倒，囁嚅了一句就打算起身跑路。

只是他剛跑了沒幾步，就被兩道身影攔住了。

坎蒂絲蹙眉俯視著他：“把東西還回去。”

男孩根本不理，小小的身體靈活一扭，就打算從旁邊遛走。

一只手拽住他的後衣領。

“你、你幹什麽？！”男孩的雙腳在地上拼命撲騰卻無法掙脫, “我要喊人了！快放開我！”

路西恩左手拽著他的衣領, 右手的食指勾了勾, 一個印有奇怪花紋的羊皮錢袋從他的袖子裏飄出來。

男孩大驚失色, 急忙伸手去抓, 可惜錯過時機抓了個空。

錢袋晃晃悠悠地飄到學者的頭頂，“啪嗒”一聲，砸在他的額頭上，又落到地上。

躺在地上的學者還保持著單手舉書的姿勢，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將書放到自己的胸口，這才拎起錢袋上的掛繩仔細查看：“哎，這是我的錢袋。”

他坐起身, 小心翼翼地拍拍上面的塵土，很是珍惜的模樣。

男孩明顯慌了, 轉過頭去掰路西恩的手。

可不管他是掐還是抓, 男人始終笑瞇瞇地看著他，就是不松手。

很快，書攤的老板叫來了附近的守衛。

“誰是小偷？”守衛怒氣沖沖地走近, 一眼就盯住了男孩，“……安迪？又是你！”

男孩嚇得兩腿發軟，驚惶地擺著雙手：“不，先生……不是我，我沒偷東西！”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守衛並沒有聽他解釋的意思，當即抽出腰間的長劍，“我說過，你要是再偷東西，就算你還不滿十二歲我也要秉公處置了。”

冰冷的刀面映出男孩驚懼的臉，他開始不管不顧地掙紮，甚至試圖用嘴去咬路西恩的手腕。

路西恩立刻嫌棄地抽回手，還在坎蒂絲的鬥篷上抹了兩下。

坎蒂絲：…………

就算知道上面什麽都沒有，坎蒂絲也毫不猶豫地拎起鬥篷抹回去。

而那邊，男孩剛跑出幾步，立刻就被持劍的守衛抓住肩膀，死死按趴在地上。

“救命！救救我！！”

男孩的尖叫終於引起其他人的註意，紛紛看向這裏。

那位學者也撿起掉到地上的單片眼鏡重新戴好，拎著錢袋匆匆跑過來，當即喝止守衛的動作：“你在做什麽！”

守衛一臉困惑地看看書攤老板，又看看學者和他手裏的錢袋：“他是不是偷了你的東西？”

坎蒂絲也跑過來，不可思議地看向守衛：“偷東西就要處死？這就是大集市的規矩？”

“我沒有要殺他啊……”守衛無語地看著他們倆，“按照王國的法律，凡是偷盜者，不論金額大小都要砍去一只手。”

坎蒂絲聽到前半句還松了一口氣，聽到後半句又把這口氣吸回來了。

一只手……這代價著實有些大。

可這就是當地的律法，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

學者同樣有些怔忡，直到他看到那柄長劍再次舉起，急忙高聲喊道：“不，你們弄錯了！他不是小偷！”

他一把抓住守衛的手腕，將錢袋放到男孩的面前：“這是我給他的，不是他偷走的。”

守衛見狀，當即放開了男孩。

男孩卻顧不得爬起身，先一把奪過錢袋，起身就跑。

長劍入鞘，守衛拍拍神色恍惚的學者，加重語氣確認道：“你確定那是你送給他的？現在反悔我還能幫你追回來。”

學者回過神，重重點了點頭：“是我給他的。”

守衛嘆了口氣，又搖搖頭：“您是個好心的先生。可那孩子是個慣犯，他不會領您的情……”

見學者依舊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守衛只得擺手離開。

失去錢包的學者似乎沒受什麽影響，拍拍身前的袍角便回到書攤，拿起剛剛那本拼命護住的書：“請問這本多少錢。”

書攤老板：“一金幣。”

學者露出一臉為難的神色：“這……您看十銀幣怎麽樣？”

書攤老板閉上眼：“十一銀幣十銅幣。”

只比原價便宜了十銅幣……

學者再接再厲：“湊個整，十一銀幣怎麽樣？”

書攤老板：“成交。”

省下了一銀幣，學者非常開心。

可當他的手伸到腰間去錢袋時，突然摸了個空。

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起來。

突然，斜側方出現一只帶著黑手套的手，上面是整整齊齊的十一枚銀幣。

“我買了。”坎蒂絲對學者點點頭，“正好我也對這本書感興趣，是否能與您一起研討一下？”

***

“我叫法蘭西斯·賈爾。”

等三人回到旅店，坐到一樓大廳裏的木椅上。學者鄭重地向坎蒂絲二人深行一禮：“非常感謝二位的幫助。”

坎蒂絲急忙也站起身自我介紹了一番，這才招呼他坐下：“賈爾先生，雖然我很欽佩您的善舉，可我不得不冒犯地多問一句。您除了那個錢袋還有其他積蓄嗎？”

學者賈爾笑了笑：“請不必擔心，我大部分的行李還在旅館的房間裏……等會兒還請奈默小姐將書轉賣給我。”

言外之意就是還有錢。

坎蒂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剛買來的書遞到桌面：“看來是我多管閑事了。”

賈爾先生急忙擺擺手：“怎麽會，您也是一番好意。”

兩個喜歡客套的人客套了一番，終於將視線落回到桌面的書上。

這是本八成新的硬皮書，書封的側面略有磨損，內頁也是陳舊的暗黃色。

“《煉獄》？”坎蒂絲念出上面的標題，有些不解地翻開第一頁，“我還從沒聽過這個詞。”

“靈魂純潔無瑕，可人類生而有罪。”對面的學者解釋道，“因為人間充滿罪孽，再純潔的靈魂也會被其玷汙。因而需要‘煉獄’，一個將其再次凈化的地方。”

“被凈化過的靈魂才能重新回歸世界，被打散的靈魂由世界意志無形的手再次編織，成為一個全新的生命。”

坎蒂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所以，煉獄就像是濾網，將不幹凈的殘渣過濾掉，讓靈魂重新變得清澈？”

見對方點點頭，她又問道：“可那些過濾掉的殘渣，你說的那些‘罪孽’會怎麽樣？”

賈爾先生：“這就是煉獄真正的凈化作用。它會吸收附著在靈魂上的‘惡’，將它們轉換回純潔無瑕的形態……”

他欣慰地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插圖道，“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煉獄。”

插圖畫的很抽象。

大概是一個球體，上面有一雙白色的手，下面有一雙黑色的手。

白色的手編織出一個個白色的小人，將他們灑向灰色的球體。

可隨著白色的小人逐漸下沈，他們身上的顏色也逐漸變暗。

剛開始是灰色，越來越深，最後和接住他們的黑色大手不分你我。

黑色的手將他們撕碎成大小不一的片片後，拋到球體之外。

灰球外的片片們逐漸上升。越往上就會變得越白，直到他們回到白色大手的旁邊，會被它再次捏成人形。

坎蒂絲還在看著這張圖思考，就聽對面的學者繼續道：“只是我覺得，比起對世界的作用，這種循環對‘人’的意義更大些。”

他在“人”上加了重音，坎蒂絲也不禁跟著重覆道：“……人？”

“你要這麽想。只要是人，都會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賈爾先生將杯子裏的水倒出一些，用手指蘸著畫出一個圓，“畢竟誰都不能保證，自己從生到死都沒有做過一件錯事，對吧？”

他將圓一分為二，一邊空著，一邊用水漬抹深。

“如果一個人做過的錯事越多，他體內積攢的‘惡’就越多。經過煉獄凈化時，他所遭受的痛苦也會相應增多。”他點了點深色的半圓，溫和地笑著，“死亡並不能幫惡人擺脫懲罰，這是不是聽起來不錯？”

坎蒂絲有些明白了。

她指著空白的半圓道：“是不是體內的‘惡’越少，這個人的經過煉獄時的痛苦也越小，保留下來的靈魂也越完整？”

“就是這個道理。”賈爾先生點點頭，補充道，“保留的靈魂越完整，下一世才更有可能還是人類。否則，很有可能會成為沒有思想的動植物。”

坎蒂絲將整個理論在腦中轉了一圈，覺得非常神奇。

她擼了把劉海，讓自己集中精神：“這是哪個教派的說法？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賈爾先生聽罷，哈哈笑出聲：“這只是一位學者提出的猜想，並不是什麽教派的教義。”

坎蒂絲的肩膀塌下來，也跟著笑起來：“雖然是假說，可您看起來很重視這本書……您希望它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因為我見過太多好人沒好報的事，也見過太多惡人能安享晚年。”學者將書翻到扉頁，指著上面的名字道，“只是，這個理論我曾聽一位恩人說過。也是他的一席話，讓我走上成為學者的道路。”

“沒想到他會將這個假說寫成書，我自然要珍藏起來。”

坎蒂絲順著他帶著白手套的指尖看去，赫然是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厄爾·奧布裏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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