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 奧路菲歐斯得到消息，坎蒂絲和路西恩已經被女王宮的人送回自家的宅邸了。

他有些驚訝，面上卻還算繃得住。

直到他發現, 自己那個不省心的兄長也不見了……

奧路菲歐斯焦急地在舞池邊轉了兩圈, 又跑到休息區逛了逛，到處都沒有艾伯裏恩的身影。

正當他準備去門外繼續找人時，凱特女士快步走到威利狄伯爵面前，低聲說了些什麽。

威利狄伯爵似是很驚訝，仰頭在四周看了一圈後立刻蹙起眉頭。

他安撫性地拍拍凱特女士的肩，一手端著杯酒, 一手拿著把叉子, 走到樂隊指揮的面前。

持續不斷的奏樂被打斷, 隨即傳來三下清脆的敲打聲, 引得人們不約而同地看過來。

“聽我說, 諸位。現在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威利狄伯爵拿著酒杯踏上臺階，沒有走到最上面，而在中間的位置站好，以便所有人都能看得到他。

“威廉姆王子的身體有些不適。我們的準王子妃，瑪尼亞小姐很擔心，現在正陪在他身邊貼身照顧……”伯爵清清嗓子，換了個輕松的語調, “只是這樣，她就不能親自招待諸位了。不過我想, 大家應當都能理解吧？”

威利狄伯爵是個身形圓潤的胖子。只要掩去氣場, 笑起來很有親和力。

這原本是件十分失禮的事。

尤其這對準夫婦是第一次作為主人來主持舞會，卻出了這樣大的紕漏，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汙點。

可在威利狄伯爵那略帶調笑的語氣裏, 事情似乎就變得沒那麽嚴重了。

大廳內的氣氛寬松不少。雖然也有人在低聲議論，可也有很多年長的夫婦會意地笑起來。

見賓客總體的反應不大，威利狄伯爵立馬乘勝追擊，又用叉子敲了敲高腳杯：“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弗朗斯的阿梅希斯特，王國之光，我們偉大的君主——薩斯賓蒂希女王已經蘇醒了！”

他高舉起酒杯，語氣激昂。

“致偉大的女王殿下！願殿下的榮光與吾等同在！”

能站在這裏的賓客，無疑都是王國的貴族。

不管心裏想著什麽，面上都做出無比欣喜的表情，紛紛高舉起酒杯。

“天佑女王！”

“願女王的榮光永存世間！”

凱特女士站在臺階下松了口氣，可心中的不安卻在不斷擴散。

薇娜最後露出的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她以為自己穿越了時間，看到了年輕時的女王殿下……

***

薇娜吩咐周邊的侍衛退開一定距離後，重新合上門，順手將插銷扣好。

她的袖子裏釘著備用的魔力結晶，順手替換了門口幾枚碎掉的，暫且恢覆了一部分的結界功能。

做完這些，她拽著艾伯的領口，將他帶離房門。

一把把他抵到靠窗的墻上，壓著聲音低斥道：“艾伯裏恩……你是怎麽進來的？！”

艾伯指了指窗：“從樓上翻進來的。”

“哈？你可真是長本事了！”

薇娜被他氣笑了，差點就要擡腿給他一腳。

可想到不久前奧路菲歐斯的傳信內容，生生忍住脾氣：“我想辦法支開侍衛，你趕快離開這裏！”

艾伯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聽她的話，反而苦笑了一聲：“然後呢？你支開所有人，到底想做什麽？”

薇娜輕輕咬了咬下唇，故作輕松地睨了他一眼：“還能幹什麽？你一個男人半夜跑到女王的寢室裏，腦袋還想要嗎？”

艾伯沒有在意她的威脅，定定看了她一陣，最後扯出一個慘淡的笑：“看來你真的打算獻祭自己，換取女王的健康。”

薇娜的表情瞬變，不過很快鎮定下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都聽到了，薇娜！”

艾伯抓住她的雙肩，雙眼赤紅地看著她：“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不管是你、奧路菲歐斯、亦或是勞斯沃斯家族的事，我都知道了！”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年你們一直瞞著我！”

艾伯忍了很久，氣勢也隨著哽咽的聲音弱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走到這一步……”他垂下頭顱，緊緊咬住後槽牙，“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薇娜聽著他無力的聲音，一直低垂著眼眸。

等他重新沈默下來，伸手摸上他的發頂。

“你忍受別人的嘲諷，冒險跑到這裏……就是想跟我說這些？”

她的語氣太過冷漠，艾伯不禁擡起頭：“我……”

薇娜不等他開口，抓住他的頭發一扯，擡腿踢上他的腹部。

“唔咕！”

男人痛得在地上縮成一團，不妨腿部的傷處又被踩了一腳。

“你還是這麽天真，艾伯裏恩。”薇娜收回腳，冷眸俯視著他，“你既然全都知道了就該明白，不管我怎麽做，都沒有退路了。”

“‘既然享受家族的庇護長大，就要為家族獻上一切’……哈，真是個好借口。”

“不但是我的婚姻……連我的誕生都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高跟鞋重重踏在地面，她垂眼低笑一聲，“與其要被操控著走完餘生，我寧可跟他們同歸於盡！”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我想死得有些價值……又有什麽不對？”

她發出幾聲奇怪的笑：“雖然不能親手殺了那家夥……可只要女王恢覆健康，王儲的位置就會隨時變動。我要讓他們眼睜睜看著，看著自己的計劃都變成一場空……”

艾伯趴在地上，看不清她是在哭還是在嘲諷，只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不要這樣……”

這次薇娜是確確實實地冷笑一聲：“艾伯裏恩，你是最沒資格阻止我的人。”

“我的母親……我們的母親，並不是因為愛才生下我……”她蹲下身，再次抓起艾伯的頭發，狠狠磕向地面，“她是為了保護你才會生下我！”

艾伯被磕的眼冒金星，眼前甚至產生了虛影。

可他還是抓住了薇娜欲離開的腳：“一定…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

他的力氣不大，卻讓薇娜停下腳步。

“就算有……時間也來不及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絲毫猶豫地抽出腳。

***

坎蒂絲在發現艾伯翻進隔壁時就打算過去，卻被路西恩攔下，說是再等等。

然後這人就伸手畫了個圈，在墻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幕。

看艾伯那毫無反應的表情就知道，這光幕還是單向的。

一開始坎蒂絲還覺得十分新奇。正左右查看時，薇娜帶著人來了。

後來，事情發生得太快。

他們又突然開始爭吵，艾伯好像還哭了……這些都讓坎蒂絲不停推遲出場時間。

別人家鬧家庭糾紛，她要是貿然闖進去……就算這兩人都是她的朋友也不太妥當。

結果拖著拖著，隔壁的吵架居然升級了家暴……

坎蒂絲看到薇娜擡腿踢過去時就知道要壞事。

立刻就要沖進去，卻被路西恩攔下來。

“你幹嗎？”她掙紮著想要掙脫橫在腰間的手臂，“快放開我！”

一根冰涼的手指豎到她唇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現在還不能過去。”他提醒道，“還記得脫離‘書頁’後，那些被書頁附體的物品都是什麽下場嗎？”

坎蒂絲掙紮的動作頓住了，眼眸顫動：“……難道說？”

“別急，想救人也要等到最好的時機。”路西恩順勢將下巴擱到她的頭頂，瞇眼看向光幕，“相信大侄子吧，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

蒼老的女王躺在床上。

即使剛剛的聲音並不小，也沒能將她從昏睡中喚醒。

緊繃的神情終於變得溫和，薇娜輕輕撫上老人的臉龐。

還記得女王醒來時，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這個年紀，不需要用這麽濃艷的口紅。”

她半是開玩笑，半是公式化地答道：“在您面前，我想顯得更成熟些。”

躺在床上的老人笑了笑，和藹道：“沒有必要，我的孩子。”

“女人永遠是美的，不同年齡有不同的美。”她伸手拉住她的，“不要去應和別人的想法，別人的想法總會改變。”

“永遠享受你現在的美。”

“你認為美的才最適合你……”

這樣慈愛的老人，這樣偉大的女王……卻因為骯臟的蛀蟲命不久矣……

“我認為，對於王國來說，您的生命比我更重要……”最後看了眼不再動彈的艾伯，她掩去眼中的哀傷，發自真心地笑起來，“您，會讓我的生命更有價值。”

她垂下頭雙手捂住胸口。

十指交錯間，溫柔的金光從中亮起。

“掌管愛與奇跡的日虹玫瑰。我在這裏，向您祈禱奇跡……”

不用他人引導，少女的口中自動吐出相應的話語。

雙手脫離胸前，一朵閃耀著七彩光芒的玫瑰立在她的掌心。

薇娜還是第一次見到玫瑰的實體。

它任何花朵都美麗，比寶石更耀眼。

不論是誰，都會被它炫目的光芒吸引。

能在最後一刻看到這麽美麗的東西，也許……也不虧？

耀眼的金光晃得薇娜眼角泛淚，她哽咽著說出最後一句祈禱詞。

“只要能讓女王恢覆健康……作為奇跡的基石，我向您獻出……”

“我的一切！”

一道男音猛地在薇娜耳邊炸開。

同時，一只手橫插進來，握住她掌中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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