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目的白光幾乎閃瞎坎蒂絲的眼睛。

回過神時, 她還保持著抓住路西恩手臂的姿勢。

黑葡萄似的雙眼使勁閉了閉，又睜開。

確認自己的確回到了現實，他們還在公爵的寢室。

而路西恩……

他還以一種形同犯罪的姿勢, 壓在奧路菲歐斯的身上……

等他身上的白光完全褪去, 也不等坎蒂絲開口，他自己主動松開手，放開對奧路菲歐斯的挾制。

“奧路菲歐斯！”

艾伯跌跌撞撞地跑上前，焦急拍拍他的臉頰：“你感覺怎麽樣？”

黑發的青年正躺在床上發怔。

他的眼睛已經恢覆成碧色，此時卻像失去了生機般，目光渙散地盯著眼前虛無的空氣。

“奧路菲歐斯！奧路！！”艾伯拍他的手更用力了幾分, 聲線也在顫抖, “你不要嚇我……”

碧綠的眼眸終於有了反應, 遲鈍地動了動。

即使是這樣微小的動作, 也讓艾伯高興起來。

可青年沒有看他, 反而將頭偏向一邊，用手臂遮住眼睛：“艾伯哥哥……那天你沒有來找我。”

艾伯上揚的嘴角僵住，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你……在說什麽？”

“明明說好的，你要來找我……”喉嚨裏擠出沙啞的聲音，青年的喉結明顯滾動一下，“我們在玩捉迷藏……然後你碰到母親和父親吵架的那天，我也在同一間房間裏……”

艾伯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楞楞想了數息才逐漸睜大眼睛：“你……你當時……”

“我聽到了……而且聽到的比你更多。”

他緩緩放下手臂，臉上掛滿淚痕。

“你一直在查你的母親, 特莉雅夫人究竟去了哪裏, 對吧？”青年的嘴角勾出一個苦澀又譏諷的笑，“如果你當年再有一點耐心，就能親耳聽到了, 那個帶走你母親的人是誰。”

艾伯呆呆地跪在床邊，沒有任何動作。

“是祖父……”奧路菲歐斯的臉偏了偏，看向安然沈睡的老人，滿眼都是憤恨，咬牙切齒道，“薇潔阿格妮亞……是祖父和特莉雅夫人的孩子。”

坎蒂絲驚得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老人還保持著原本的動作，似乎只是陷入沈睡。

公爵的面容十分端正。即使現在有些過分消瘦，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英俊的老紳士。

面對這張臉，坎蒂絲很難想象他會做出那種惡行。

奧路菲歐斯看向呆滯的艾伯，呵呵幹笑兩聲：“他囚禁了特莉雅夫人，直到她生出孩子為止。他娶了因提庫斯伯爵的妹妹，也是為了掩飾……”

艾伯僵硬的脖子這才動了動，一卡一卡地轉向公爵的方向。

“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逃離這個家，卻不知道你想要的真相就在這個家裏……我親愛的兄長！”

“你說你什麽都不要，說這裏骯臟不堪……所以你逃走了，把一切都扔給了我……”

青年低吼著，像是要將多年積壓的情緒盡數發洩到對方身上。

“艾伯裏恩……你並不想找到你的母親！”

“如果你想找到她，就不該放過這一家的知情者，反而選擇逃走！”

“你只是喜歡冒險，你只是不想回來……”

“特莉雅夫人……她不過是一個借口，一個讓你離開的借口！”

艾伯猛地擡起頭：“我……”

他想反駁，可對上弟弟布滿血絲的雙眼時，聲音瞬間哽在喉頭。嘴大張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奧路菲歐斯還是擺著那張撲克臉，只任由眼淚不斷滴落。

他偏過頭，顫聲道：“我討厭你，艾伯裏恩……”

“你是個只會逃跑的懦夫。”

***

一番激烈的爭吵後，終於有仆人被驚醒了。

管家來不及換衣服，穿著睡袍就跑上來查看情況。

結果看到一群人不大半夜睡覺，跑到植物人公爵身邊“默哀”的奇景……

艾伯被弟弟罵到失魂，最後還是坎蒂絲和路西恩將他摻回自己的房間。

當然，坎蒂絲也順走了那把“罪魁禍首”。

管家看清劍柄上的圖案後大驚，急忙伸手去攔：“這把劍是……”

“是我送給奈默小姐的。”奧路菲歐斯淡淡開口，淡漠的眼睛掃過坎蒂絲三人，“今天很晚了，明天我會給你們一個解釋。”

坎蒂絲看看慌張的管家和移開視線的青年，又看看床上的公爵。

抿抿嘴，最終還是離開了。

艾伯整個人就像失了魂，被路西恩扔到床上時也沒任何反應。

坎蒂絲知道今天對他來說打擊太大了，只無奈地嘆口氣：“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來找你。”

折騰了大半宿，她也累得不輕，拎著那柄長劍回到自己的房間。

路西恩十分自然地混進來，指了指地板：“別用手拿，臟死了。”

坎蒂絲懶得跟他計較細節，再加上她現在累得要死，順勢把劍丟到地毯上。

路西恩給她一個稱讚的眼神，成功收獲【少女的白眼X1】。

“這把劍是怎麽回事？”坎蒂絲坐到床上，疲憊地揉著眉心，“我明明看到‘書頁’就在上面，為什麽收不回來？”

路西恩：“因為上面還有些臟東西。”

話音剛落，他的周身再次被白光籠罩。細細密密的光塵纏繞住劍身，一股黑氣從劍刃中溜出來。

坎蒂絲眼睜睜看著那縷光塵飛快地卷住黑氣，以及黑氣瞬間被吸收的畫面。

這場景……居然有些眼熟。

路西恩：“嗝。”

坎蒂絲瞪眼看向他：“你吃了什麽？！”

路西恩無辜歪頭：“魔氣呀。”

“臥槽！”

睡意瞬間消失，她一個高蹦到路西恩面前，激動地揪住他的衣領往下拽：“你吃了什麽？你再說一遍？！！”

路西恩任由她搖晃自己的身體，指指地上的劍：“臟東西沒有了，現在可以回收了哦。”

坎蒂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不過工作就是工作，總是排在第一位的。

“封印之書第五十九頁，空白之章……”坎蒂絲指向地上的長劍，“回來。”

這次十分順利，又一張書頁被她回收進封印之書。

與此同時，長劍的劍刃上也出現道道裂紋，感覺一碰就要碎了。

如果條件允許，坎蒂絲是想把它完整地還給奧路菲歐斯，因此也沒準備現在移動它。

收回封印之書，坎蒂絲終於大松一口氣。

正當她準備繼續逼問路西恩時，這個狗比男人又以一個熟悉的姿勢向她倒來……

然後理所當然的，坎蒂絲被他壓倒在床。

坎蒂絲：…………

作為一個少女，她以前也跟薇娜看過不少愛情小說。

壓倒、推倒、壁咚都是很常見的，兩人也一起在被窩裏分享過羞羞的閱讀體驗。

只是她當時完全想象不到，未來是會有一個男人把她壓倒在床，卻不是為了暧昧調情，而是因為吃壞了肚子……

這都第二次了！

而且，他是豬嗎？怎麽會這麽沈：）

坎蒂絲艱難地把他推到一邊，這才重獲自由。

“餵餵！”她使勁拍拍男人的臉，不耐道，“你就打算在這兒睡了？”

男人揪著眉頭，一臉痛苦地哼唧：“肚肚疼……”

坎蒂絲無語扶額：“……撒什麽嬌？不都是因為你自己亂吃東西嗎！”

床上的男人還在“嚶嚶嚶”地假哭，坎蒂絲雖然還在罵罵咧咧，身體卻很誠實地開始配藥。

上次他是怎麽好的來著？

哦，好像她就給他灌了一次胃藥，這人自己就好了。

少女甩了甩剛配好的藥劑，面無表情地給男人灌下肚。手法上沒有一點面對病患的溫柔。

不知道是因為“嚶”累了還是什麽，路西恩的聲音逐漸變小。在她收拾完手提箱裏的瓶瓶罐罐後，終於沒了動靜。

外面已經不再打雷，雨也小了不少。

坎蒂絲拉上窗簾，看向一旁的床鋪。

她有些慶幸艾伯家的床都很大。自己跟路西恩各睡一邊，中間還能再躺兩個人。

時間很晚了，她沒脫外衣，直接爬到床的另一端。

拽著被子想了想，少女輕哼一聲，給睡在那頭的人留了個被角。

***

第二天，坎蒂絲是被陽光曬醒的。

“早上好啊，坎蒂絲。”路西恩推開窗戶，在陽光下對她笑，“今天的天氣很好哦。”

洗漱過後，他們先去找了艾伯。

可這位的心靈創傷沒有任何愈合的跡象。一夜過去了，還處於楞神的狀態。

也是，一夜之間姑姑變妹妹，換成誰都要瘋。

這時管家找來了，邀請他們去書房談話。

坎蒂絲雙手托著長劍，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到書桌上。生怕這把劍會跟它的前輩一樣碎成渣渣。

管家見她把劍還回來了，十分欣慰。

奧路菲歐斯反而不太關心那把劍，只瞟了一眼，就擺手讓管家離開。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想問就問吧。”青年眼下的青色十分濃重，大概一晚都沒有睡，揉著太陽穴疲憊道，“過了今天，也許就沒有機會了。”

坎蒂絲一驚：“你……想去自首？”

奧路菲歐斯沒有正面回應：“我沒做太多掩飾。如果現在有人要徹查，很快就會查到我身上。”

坎蒂絲：“…………你不在意自己是否會被捕，因為你的目的都已經達成了？”

奧路菲歐斯依舊低著頭：“……沒錯。”

“我的祖父……盧布魯姆公爵，為了討好未來的王儲威廉姆王子，聯合了幾家貴族，給女王殿下下了毒。”按揉太陽穴的手指開始用力，逐漸變成抓撓，“現在他們都死在了我的手上。祖父雖然還活著卻跟死了沒什麽區別……我的目的已經達成……”

“說謊。”

路西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以一個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湊到坎蒂絲耳邊說“悄悄話”：“看到了嗎，坎蒂絲？這種愛說謊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坎蒂絲腹誹：你不會說謊也靠不住啊！

將他的腦袋推遠，坎蒂絲的目光變得犀利：“紅玫瑰騎士不會是一個人，他至少有一個，或者數個幫手。”

奧路菲歐斯擡頭，對上她的視線。

坎蒂絲扯扯僵硬的嘴角，幹笑一聲。

“那個人……是薇娜，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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