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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北風瑟瑟,微雨時節,一輛厚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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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瑟瑟,微雨時節,一輛厚帷馬車隱秘的駛入北周直隸,業城之地。

業城繁華,臨近上京,雖屬都城直隸管轄之地,但通行鑒察不比天子皇城腳下的上京那般嚴苛,且貿易通達,常有各國商賈往來經商,從東魏而來,也不會引起市井百姓的註意,算是一處宜居之地。

馬車停在一間小院前,言昭先行下去,隨後星月掀簾出來,李昀下令此行不許太過顯眼,因此只有言昭一人護送她來。

所幸他身手敏捷,忠心耿耿,這一路還算風平浪靜並無驚險,不過月餘,星月便順遂到達北周國土。

言昭話少,星月損了嗓子,一路上兩人就如啞巴對啞巴,什麽也不說,不過到底在路上走了月餘,還算有些默契,星月如今言語不便,只略微比劃下,或是動動眼神,言昭便能知道她是要做什麽。

小院位置偏僻,地方不大,兩進兩出,一間正房兩間廂房,分前後門,後院較雜亂,還沒收拾出來,前院種了幾株杏樹,眼下天冷,早已枯敗了,推門進去時,風卷落葉,滿目蕭瑟,人也涼心也涼,真應了這般淒惻景象。

進了院裏,言昭大致灑掃收拾了下,先理出一間屋子讓星月休息,舟車勞頓月餘,人也疲乏的很。

他從馬車裏取出一盒金錠交到星月手裏:“三姑娘,這是殿下贈予你的,足以讓你這一世衣食無憂,如今你嗓子不大方便,一個人生活也艱難,下午我去市集買一個丫頭回來,往後讓她照顧你,不日我便要回青州,這幾日你若想到什麽安排不周全的地方,請及時與我說。”

星月捧著那一盒沈甸甸的金錠,低著眉,眼睫輕眨,日頭照下來,在白皙的頰邊投下細碎剪影。

如今她不能說話,喜怒哀樂無法宣之於口。

一盒金子,贈予她,保她一世衣食無憂。

倒像是她欠了他人情一般,真是笑話。

輔治公府抄家滅族,幾代積蓄財富皆充國庫,東魏皇族欠她的遠不止這些,留下這麽一盒金銀死物,妄想她感恩戴德嗎?

星月垂著眉眼不作聲,言昭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他知道,三姑娘如今怨忿沖天,說再多,她也是聽不進去的。

他將星月送進房裏,站在門邊,似是寬慰,似乎囑托,低聲說了句:“希望姑娘以後,能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冤冤相報何時了,過去的一切,就讓它煙塵入水,了卻蹤跡罷。”

下午言昭去了趟市集,添置了許多桌椅家具,還帶回來一個小姑娘。

星月在屋子裏沈沈睡了一覺,醒來便看見他帶著小姑娘在收拾屋子。

小姑娘十幾歲的樣子,站在窗邊怯生生看著星月,言昭對她說:“這是三姑娘,是你以後要伺候的主子,三姑娘不能言語,你問她話要寫在紙上。”

姑娘年紀不大,也不知做活利不利落,她相貌不醜,又是市集人牙手中唯一一個能識字的女孩子,言昭便將她買回來了,人牙說這樣能識字的姑娘,大多是賣給人家做小妾的。

言昭將筆墨拿給星月:“她沒有名字,你給她取一個吧。”

他翻開自己的手掌,示意星月下筆。

星月在他手心默默寫下兩個字:見春。

春是一年好時節,有生機勃勃的期盼,但願能讓她這死氣沈沈的心境活泛一些。

羊毫的毛筆是下午才從市集上買回來的,頭一回舔墨寫字,毛尖在手心刺的微癢,低頭是星月認真的一雙眉眼,言昭靜靜看著,隨後對那女孩子道:“三姑娘給你取了名字,叫見春。”

見春小聲回:“多謝姑娘。”

星月將筆遞還給言昭,言昭指了指八寶架後的櫃子給她看,做一個寫的動作。

他想她往後難以交談,便買了許多紙筆回來,置在櫃子裏,用個一年半載都不成問題。

星月望著他,輕輕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傍晚,小院裏頭回開火,言昭親自動手煮米做菜。

小丫頭年輕,不會這些,星月是望族出身,自幼嬌生慣養,言昭也知道她這樣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必定做不來這些柴米油鹽的粗活。

他叫那丫頭跟在後面看著他做,學著些,以後做給姑娘吃,不過看那個見春小姑娘一臉迷茫的樣子,言昭深覺心累,思考著明天要不要出去找個廚子,省得他走了以後這兩個人餓死在這裏。

煮好了飯菜,言昭挑了兩碗菜,盛上飯,端去給星月。

星月在院子裏,坐在小杌子上,望著昏暗的天和隱隱欲出的月,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將飯菜放在矮桌上,星月回過身看見他,拿起桌上的紙筆寫給他看:你快要走了嗎?

她把筆遞給言昭,他接著寫:是的。

想想又加了句:今後路途遙遠,山水不相逢,請姑娘照顧好自己。

他隱約嘆了口氣,想了許久,才接著寫道:人活一世,孰能無過,原諒你自己,也原諒殿下罷,這裏是北周,一個新的地方,新的開始,你可以忘卻前塵,好好生活。

星月寫:他害了許家滿門,罪孽深重,他尚沒有忘卻,我如何能忘卻,他安然無恙,我死不瞑目。

言昭的手頓了頓,似乎無奈於她的決絕,緩緩的提筆寫:若你父母親族在天有靈,必然不願看到你現在滿心仇恨的樣子。

他寫:殿下已被傳召回東都,即將立為太子,我要回去覆命了,特來向你告別的。

星月擡眸,靜靜的看著他,手指輕顫了顫,用力的想要自己平靜下來。

做啞巴真不好,仿佛自從她不能言語後,連悲歡離合都遠離了她,即便心裏再波濤洶湧,也無法表達出情緒。

太子,李昀要做太子了,他終於得償所願了。

東魏講究立嫡長,沒了太子,李昀便占了長字,他在朝廷裏恐怕多有運作,勾結臣工薦他為儲君,宮宴那日他又給自己謀了個為父擋災,救駕有功的好名聲,咽了一點鴨湯吐了幾口血,讓聖上對他百般愧疚,甚感這些年冷落他對他不住。

依他的性子,肯定還要再裝模作樣推拒個幾日,然後在百官勸諫之下,謙懷有禮的接過儲君冠冕。

他這個人,最會做樣子了。

星月擡頭,望著天上漸出的一輪孤月。

她流落他鄉,在市井之間艱難求生,他卻踩著許家闔族三百多條人命,青雲直上,風生水起。

看著自己恨不得挫骨揚灰的人一步步登上高位,她腦海中不斷回想起抄家那一夜的火光,兵戈和撕心裂肺的哭嚎。

想起她被斬的父兄,不堪受辱自盡的親長。

許家男人的屍骨堆滿了街市,許家女眷的鮮血浸透了詔獄。

而李昀,踩著白骨累屍,登上了東宮的寶座。

片刻後,她緊捏著筆桿,垂下頭,寫下一句:我知道了。

言昭走了,院子裏一下冷清下來,見春只會打水灑掃。

星月學著煮菜,吃了幾天半生不熟的飯,倒也漸漸能入口了。

她算過了言昭留下的錢,八十金錠,只要不太過奢靡,確實足夠她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但是她不能靠著這點施舍混日子,待在這邊安頓了一段時日後,她把見春叫來,寫了一張單子,讓她去市集買來。

單子上有綢緞八匹,寶藍萬福紋,桃紅蓮花紋,鵝黃卍字紋,玫瑰紅葫蘆紋各二,絹紗四匹,月白,桂綠,天青,水紅各一,織錦兩匹,秋香,藕荷各一,另配各色絲線,珍珠,玉石,不貴不劣,中等價位即可。

她拿錢給見春,又寫:東西太多,可以花錢雇幫工送來,餘錢給自己買些東西。

見春手忙腳亂的寫:不用不用,我可以借車拉回來。

星月寫:你可以說話,我能聽的見,只是不能說。

又寫:傻姑娘,以後只有我們倆了,把你累壞了,我更沒人陪了。

見春笑出來,拿著錢出門了,到黃昏才帶著一車東西回來,雇了一個幫工送進門。

星月買了料子,在家點燈熬油,花了十來日,繡成各種香包,扇子,手帕,汗巾,壓襟,讓見春給周邊住戶,商鋪,店面,挨家挨戶的敲門送過去。

她把要說的話都寫給見春,讓她記下來。

於是後頭幾日,見春每天白日裏都出去,挨家挨戶的送東西,跟人家說:“南邊小院新搬來一個繡花娘子,若有些家常物件可找她定做,這是娘子送給諸位的見面禮,請諸位看看娘子手藝可好。”

北周的絲綢繡品匱乏,每年從東魏來北周通商的人群中,做絲綢繡品和瓷器生意的最多。

星月出身東魏世族,在宮廷教養多年,見多識廣,手藝精絕,無論繡花,纏絲,絞線,無一不是華美絕倫的樣式,她出的花樣新穎,女紅也出色,都是北周這邊不常見的,因此很快在這一片打出名氣,從街坊鄰居,到掌櫃娘子,再到花舫,樂坊,都知道南院搬來一個繡花娘子,手藝很好,常有生意上門來找。

在北周的前幾月,星月和見春一起,白日裏生火煮飯,灑掃庭院,上街采買,從晌午開始做活計,到晚了便點上油燈,星月裁布織繡,見春理線熏香,倒也十分有些樣子。

零散活計做了幾個月,星月花了一大筆錢買來織布機,帶著見春在離家不遠的南市租下一間小店面,請了夥計和賬房先生,雇來四個女學徒,打開大門,迎往來四方客,正正經經開始做起生意來。

她自己精力有限,只做達官貴人的生意,尋常款式都教給學徒做,成品便放在店裏直接賣,店裏除了做原有的配飾玩意兒,又新添了裁做衣衫這一項,北周繡品商貿單一,市集上很難看到這麽精巧的衣飾,因此生意比預想的好很多,後來人手不夠,又另外雇了兩個裁縫進來。

店裏裁衣生意一直不錯,星月又找到東魏來的布料商,買到東都最時興的蠶絲薄緞,這種布料柔滑清透,成衣穿在身上,遠遠的在日光下,甚至能透過布料看見微微的膚色,透色含春,嫵媚至極,這是花舫和樂坊姑娘的心頭好。

原先只想開間鋪子自食其力,一時間卻在南市聲名遠揚,星月便專門找人為店鋪題匾,正經做起一家字號,喚作“春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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