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賬本，婼兒這才想起來府中從來都無人記賬，反正上頭每月發下來的俸祿都落到管家手裏，大小事務也是交給管家魏清平打理，賬本這種東西，從來都沒見過。

“沒有？”俞洵眉梢蹙起，好歹是皇帝的親生兒子，好歹朝廷每個月還打發點銀子下來，沒有賬房就算了，竟從來都無人管理錢庫，連粗略的記錄都沒有？聽著就像是貓膩十足。

也難怪這禧王府這般破落，層層克扣下來，天知道要被剝削多少，而真正落到祁禎手裏的，恐怕是少之又少。

婼兒垂著腦袋不敢吭聲，以前誰敢在王妃面前提府裏的事情，動輒打罵，重則逐出王府，本來府裏能夠使喚的人就殺，這樣下來，加起來的下人兩只手都數得過來，還個個惰怠，對活計一點都不上心。

魏清平收到俞洵傳喚的時候正捧著一沓銀票躺在搖椅下面樂呵，這幾年貪來的銀子三輩子都花不完，禧王不問事，娶的王妃又是甩手掌櫃，再熬上兩年，等祁禎噎了氣，他魏清平的好日子就真正開始了。

“見過王妃。”魏清平躬身行禮，然而俞洵的臉色並不怎麽好，見不到半點笑意，眼底也是冰涼透骨，他納悶起來，平日俞洵見了他，態度都尚稱和藹，畢竟禧王府的大小事務都是他魏清平著手處理的，怎麽今天像是一副討債的樣子？

俞洵的目光從魏清平身上一掃而過，心下便有了底，衣裳是上乘布料所制，比她這個王妃穿得好上百倍，鞋子是麂革銀線短靴，怕是連祁禎都沒這個待遇。“魏管家近來可快活？”

她尾音一揚，三分嘲諷，七分怒。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不殺一何以儆百？

“小人不知王妃此話何意。還望王妃明示。”魏清平背後滲出冷汗，眼前的禧王妃好像換了個人，平日他說一禧王妃絕不說二，禧王府就是個名副其實的空殼子，財政生殺都是他魏清平握在手裏，現下難不成……？他不敢往下想，擡首對上俞洵尖厲的眼神，又顫顫收回了視線。

俞洵不得不佩服這老東西臨危不懼的本事，祁禎未免太沒用了些，雖然人在病中，怎麽連個管家都治不住？她不信，魏清平的所作所為祁禎真不知道，他寧可相信，是祁禎坐視不理。

，放縱魏清平為所欲為。“魏管家這身衣裳，這小靴子，嘖……”她語速極慢，眼神隨著話鋒轉過去，“還有這腰上的小白玉墜子，都是好東西吶！”她挑手將魏清平腰上的玉墜子扯下來，拿在手上把玩起來。

“王妃說笑了，這些俗物怕是入不得王妃眼，還是還給小人吧。”魏清平眸色慌張，伸手欲將墜子拽回來，卻被俞洵施以巧力，摔了個人仰馬翻，婼兒看著都捂著嘴偷笑起來。

魏清平的老胳膊老腿哪裏經得起這麽一摔，倒在地上渾身如同散架一般，爬也爬不起來，仰面翻著白眼，模樣甚是痛苦。

裝！我讓你給我裝！俞洵心裏偷著樂起來，笑意自然融在臉上，“魏清平！你倒是禧王府的一條好狗！”她將墜子甩手扔在地上，玉墜四分五裂朝周圍飛去。

隨之一並碎了的，還有魏清平那顆惴惴不安的心。

那可是他一千兩求來的墜子，據聞是天寶寺的大師開過光的聖物，虧心事做多了，總該有點怕的。何況他又是膽小如鼠之人，少不了求些平安。

“王妃！”魏清平雖然恐懼，可他又怎麽會是輕易屈服之人？畢竟在宅裏幹事多年，這點能耐他還是有的。“小人平日裏上效忠王爺，下盡心於王府，您怎麽能如此侮辱小人！雖然小人出身卑微，但也容不得王妃您此般羞辱！”他說著，淚涕俱下，儼然飽受冤屈的樣子。

俞洵瞧他這樣就想起來聖人說的小人，禧王祁禎若是個明白人，怕是早就被這樣的管家氣死過去，她還有些慶幸祁禎他睜只眼閉只眼，然而，對付這種軟泥鰍，只有來硬的！

“來人，給我打！”俞洵廣袖甩開，聲音回蕩在禧王府院子上空，盡管已經窮得叮當響，不過這禧王府，區區家丁還是有兩個的。

家丁聞聲從前院跑進來，看見平日得勢的魏清平癱倒在地上，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也不知發生了什麽，沒想到堂堂魏管家也有這麽一天！

魏清平不料俞洵的手段轉換如此之快，他私心還想著要是沒了自己，整個禧王府就徹底完了，只是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其實他根本入不得俞洵的眼，在俞洵眼裏，他才是禧王府裏的那條蛀蟲！

俞洵靠著樹下的石頭坐著，單手支著下巴，以前在趙國的時候，她是第一才女，從來想的都是宏圖偉略，現在放到這些宅中小事上來，倒也別有趣味，古語有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想扶著病秧子祁禎上位，還得先把禧王府整頓好了。“還楞著做什麽？難不成要我親自動手？”她背臨樹幹，日頭方好，魏清平嚇得瑟瑟發抖，俞洵心裏好不快活！

家丁手裏的棍子蠢蠢欲動，但是遲遲不敢下手，雖說魏管家此時落難，不過主子都是喜怒無常的人物，萬一哪天魏管家又被重用，倒黴的不還是他們？

“誰能將魏管家打到開口，賞！”俞洵猜到他們的心思，也知道家丁的顧慮，伸手指著地上的魏清平，氣勢十足，派頭滿滿，一時驚得婼兒說不出話來。

王妃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誰還敢怠慢？兩個家丁掄著棍子便沖上去，對著魏清平一頓亂打，毫不留情，魏清平被打得嗷嗷叫起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一朝夢醒，禧王妃俞洵像換了個人，性情大變，若是魏清平有命知道真相，會不會又氣死過去呢？

“魏管家，我醜話擺在前面，你說還是不說？禧王府的錢，你手中還有多少？”俞洵不問他貪了多少，數目再大也只是過往，重要的是，他手上究竟還剩多少，而剩下的這些錢，又能夠支撐禧王府走到何等地步。

魏清平本是打算咬住牙關，可現在看來俞洵是懷著打不死人不罷休的心，便想了個數目出來糊弄，“八百兩。”他貼著地面滾來滾去，閃躲著落下來的棍子，早被打得鼻青臉腫，看不出人樣。

士可殺，錢財不能丟，這是魏清平秉承的觀念，錢只有進來的份兒，哪有流出去的說法？

八百兩！當真以為她俞洵是三歲稚童嗎？俞洵從來不認為被人戲耍是多麽值得高興的事情，以前她高高在上，錦衣玉食，從不知這是何等滋味，現在她嘗到了，就沒那麽容易解決！“停！把魏管家給我綁在樹上，待我用過午膳，再來好好招待他！”

俞洵將招待二字咬得極重，臨走之前還不望折了兩根樹枝讓人戳在魏清平的鼻孔中，硬生生搗出血來。

她從來就不是良善之人，秦辰彥知道，傅子佩知道，她自己也自知，若是她心懷善念，那趙國的江山如何能落到秦辰彥手裏？不還是她一手謀劃出來的血路，只是彼時她為愛沖昏頭腦，一直以為當年的少年心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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